徐福記 by 沈夜焰

文案

郎小攻徐小受糖一樣甜蜜滴夫夫生活。
一半校園一半社會。
結局HE。
友情客串:白既明、廖維信(不認識他倆的請參考《我只要你》)
這個文吧,真是寫累了調劑玩的,所以事先沒有提綱啥的,趕著寫,大家也就看著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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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嘿,別扒我褲子唄 ...


  早上。
  郎小攻吃完早飯,看一眼掛在牆上紅彤彤極喜慶的雙魚大掛鐘,正好七點整。走到床邊推一推裹在被子裡的徐小受:“快點起床啊,今天你得早點走。”
  徐小受往被子裡縮一縮。
  “你們學校今早升旗,別遲到了。”
  徐小受又往被子裡縮一縮。
  “快點啊,我先走了,中午估計能回來。”
  徐小受繼續往被子裡縮一縮。
  “那我走了啊,你快點起來。”
  徐小受乾脆縮到被子裡裝蝦米。
  郎小攻起身、穿外套、穿鞋、拿鑰匙、開門、關門,開車走人。
  蝦米一動不動。
  
  中午。
  郎小攻正趕回S市,小秘書盡職盡責地捧著資料夾彙報工作,然後電話來了,然後郎小攻接電話,然後小秘書識相地閉嘴。
  “我不是告訴你今天早上把我叫起來嗎?!”電話裡劈頭蓋臉地就來一句,聲音大得小秘書都聽到了,極為明智地低頭看檔裝無辜樣,耳朵豎得尖尖的。
  郎小攻蛋定地說:“我叫你了。”
  “叫醒我叫醒我你知道不?什麼叫‘叫醒’你知道不?”
  “嗯。”
  “你叫我沒叫醒不跟沒叫一樣嗎?我都遲到了你知道不?今天升旗你知道不?”
  “嗯。”
  “全校師生都在操場上站著呢你知道不?校長就在前面訓話你知道不?”
  “嗯。”
  “我連大門都沒敢進,一直等到他們完事了才溜進去。我今天老丟臉了你知道不?!”
  “嗯。”
  “嗯什麼嗯啊,你便秘啊你!”啪,電話掛了。
  郎小攻隨手點個回撥,很平靜地說:“早飯吃沒?”
  “吃什麼吃!”徐小受還在氣頭上。
  “午飯吃沒?”
  “沒吃。”
  “那你等我。”郎小攻看看表,“半個小時之後去門口接你。”
  “不去!”
  “鐵鍋燉魚、大排骨。”
  “……不吃……”
  郎小攻笑了一下,說:“不吃飯胃該疼了,就這樣,半個小時後門口見,別太早出來,外面冷得很。”
  
  晚上。
  徐小受中午飽餐一頓,經過下午在辦公室和同事們的一頓神侃,肚子不爭氣地又餓了。回到家裡,鞋子一脫,順勢把自己扔在沙發上,開始哼哼唧唧。
  郎小攻從廚房探出頭來:“洗手吧,再做個湯,馬上就好。”
  徐小受鼻子裡哼了一聲,全當沒聽見。
  郎小攻做好紫菜雞蛋湯,過來叫他:“吃不?一會涼了。”
  徐小受下頜一揚,說:“切——”皺鼻撇嘴表示不屑。
  郎小攻笑:“早上的事還生氣呢?”
  徐小受大叫:“老丟臉了你知不知道?”
  郎小攻點頭:“嗯,嗯。那你還吃飯不?”
  “吃。”徐小受一瞪眼睛,“幹嗎不吃,餓死我了。”
  飯桌上,徐小受極盡挑剔之能事,一會說湯鹹了,一會說蝦沒去蝦頭,一會說皮蛋切大了,一會說饅頭涼……
  郎小攻微笑,好脾氣地點頭:“嗯。”
  
  第二天淩晨。
  徐小受正在夢裡數鈔票,還是美元,一邊數一邊覺得越來越熱,銀行中央空調也太好了吧,熱氣都噴到臉上了,難道是自己過於興奮?咦,怎麼還下雨呢?雨都澆到臉上了,脖子上、肩膀上、胸口、肚子、……
  徐小受醒了。
  他一醒就看見郎小攻正趴在他身上亂啃,立刻驚悚了:“我靠,大半夜不睡覺你要幹嗎?”
  郎小攻含糊不清地回答:“叫你起床。”
  “大半夜你叫我起床?!”
  “免得遲到。”
  “遲到你個頭,今天不升旗。”
  郎小攻抬頭笑一笑:“上班遲到也不好。”低頭繼續,邊舔邊吸,邊抹潤滑劑。
  徐小受這回真興奮了,顫抖了,扭動了,說話聲兒都軟了:“郎澤寧……你個混蛋……啊……輕點……啊啊……叫,叫我起床也用不著……啊……這樣啊……”
  郎小攻分開徐小受的大腿,一個用力就捅了進去:“不這樣叫不醒你。”突然向前一頂,徐小受尖叫一聲,臉紅氣喘。郎小攻眯著眼睛對上徐小受迷蒙的目光:“叫就得叫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第一回出現分割線,咱也嘗嘗鮮___________________
  
  徐春風見到郎澤寧第一天,就把他褲子扒了——呃,不對,是差點把他褲子扒了。
  剛進大學校門的時候,徐春風那叫一意氣風發壯懷激烈,揚眉吐氣昂首挺胸。也難怪,他那個高中學校文科算他在內就考上兩個,另一個是個女孩子,跑大連外國語學院去學法語,就他一個進省會了,還是個師範。
  師範就意味著有補助,就意味著少交學費,就意味著以後能給分配工作。更何況還是母校文科唯二中的一個。
  所以徐春風躊躇滿志,鬥志昂揚,是絕對有道理的。
  只可惜這點氣勢,剛開學就被打壓了。
  原因是,這個系不大好,準確點,是對他來說不大好。
  輔導員是個女的,小矮個,短頭髮,細目癟嘴,骨子裡透著精明強幹。一上來就給這四個班一百零七名學生出了個好主意,集體去爬山,在活動中相互熟悉,聯絡感情。
  於是,秋風颯爽、旭日當空、天高雲淡,一隊娘子軍在青黃不接、灰土□的小土包上,蠕蠕前行。
  在這一百零七名新生裡,有二十個男性,其中一個,就是徐春風,其餘八十七個都是女孩子。徐春風爬到中途,抬眼見前面長髮飄動纖腰細腿,回頭看一片嘴大眼小歪瓜裂棗,頓時風中淩亂。
  正當他舉步維艱進退不宜的時候,一條身影突然從下面沖了過來,恰恰停在他身邊,一個大漢揮臂高喊:“同學們,山頂就在前方,讓我們加快速度,全力沖啊——!”還握拳揮臂做激昂狀,眾人囧。他大步邁開,直奔向前,一溜煙沒了蹤影。
  他這一喊不要緊,把猶豫不決的徐春風嚇得一個激靈。又聽到這等振奮人心的口號,當時就虎軀一震,腳下一個踉蹌就要摔倒。說時遲那時快,也就是徐春風心明眼亮反應敏捷,雙手一抓就抓住了前方某個支柱,這才避免了和大地母親親吻的亂倫慘劇。
  徐春風驚魂未定,剛要鬆口氣,忽聽那個支柱出聲了:“嘿,我說,你別扒我褲子唄?”
  徐春風一抬頭,這才發現自己兩隻爪子好死不死正扯住那人褲子,而且還是屁穀的位置,動作頗為猥褻。徐春風是個靦腆人,立刻觸電一樣縮回手,臉都紅了,連連點頭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見。”
  郎澤寧叼著半截細草杆子居高臨下地打量面前這位新同學,徐春風穿著寬寬大大的運動服,顯得身板又瘦又小,拼命地點頭道歉,一臉窘迫。郎澤寧仔細瞅瞅那件衣服,胸前好大一個醒目的標牌:adidass,袖子上一邊四道細長的白杠杠。郎澤寧撲哧一聲就樂了,見過仿的,沒見過仿得這麼假的。他一樂就放鬆了,一放鬆話就順口了:“哥們兒,饑渴也不用在這裡吧。”剛說完他就覺得有點後悔,不想再說下去,轉身走開。
  徐春風一聽這話就生氣了,可他還不是當時就立刻生氣了,還一直愧疚著呢,等那人都走沒影了才反應過來,靠,那犢子說什麼呢,什麼就叫饑渴了?然後剛才那一幕像過電影似的在眼前又演了一遍,徐春風越看越憋氣。那人怎麼說話呢?——“你別扒我褲子唄?”
  徐春風對語氣特敏感。那人說的不是“你別扒我褲子啊。”那表示驚訝;或者“你別扒我褲子。”那表示生氣;或者“你別扒我褲子呀。”那帶了點軟弱。那人說的是:你別扒我褲子唄。聽聽,這話怎麼聽怎麼透著幾分戲謔和調侃,就像人家都看到你就要犯錯誤了,非不告訴你,等你真犯了之後,才慢悠悠地提醒一句:別這樣唄。就是這種很隨便很淡定的態度讓徐春風很生氣,他都那麼隨便沒當回事,自己愧疚個毛啊?
  還有,他還說什麼?饑渴也不用在這裡?靠,老子饑渴扒你褲子啊?要扒也得是美女的好不好?扒你的有個屁用?一想到自己雙手曾經放在那人屁古上,徐春風不由一陣惡寒,抓起兩把土使勁蹭了蹭,消毒!
  
  等大家都到了山頂,一個班一個圈,一共坐了四個圈,跟玩丟手絹的小朋友似的。輔導員就像幼稚園阿姨,循循善誘地說:“大家休息一會,輪流站在圈子裡做個自我介紹,中文的英文的都行,踴躍一點啊。”
  徐春風一向都聽老師的話,一直都是個乖寶寶,更何況大家都初次見面,還有這麼多“美女”,呃,總之是女的,總得好好表現表現。連忙擰眉眯眼地編詞兒:嗯,我叫徐春風。嗯……很高興能和大家相聚在這裡……他正在這冥思苦想,只見一個高個女孩子大大方方站到圈子中間,清脆地說:“HELLO EVERYONE。”然後人家就嘰裡咕嚕一串一串往外蹦英語,就像天上不下雨改下小冰雹,一陣狂轟濫炸,立刻就把徐春風打蒙了。
  徐春風生平最怕的是什麼?英語。生平最討厭的是什麼?英語。生平最痛恨的是什麼?還是英語。可他現在念的是什麼系?托他娘的福,還是英語。
  徐春風是怎麼混入到英語系的,這事咱以後再說。單說現在,安妮一坐下,旁邊的美女站起來,哇哩哇啦還是一頓英語。說得那叫一流利,發音那叫一標準,徐春風本來坐直的腰杆不由自主就彎了。然後第三個美女站起來,徐春風頭都要低到褲襠裡了,等第十二個美女站起來,徐春風撿了根木棍兒,就要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第十三個人站起來,徐春風正思考這坑挖多大呢,就聽一個很低沉的聲音說:“我,郎澤寧。”
  漢語,標準的漢語,標準得都能當廣播員了。很久以後,徐春風無意中看到一個電影,名字翻譯過來就是:我,機器人。當時給他樂的,一腳踹在郎澤寧大腿上:“快看快看,抄襲,紅果果的抄襲!”郎澤寧一皺眉:“老實點,沒剪完呢。”低頭繼續給徐大少爺剪腳指甲。
  郎澤寧一共說了四個字,說完就坐下了。徐春風一聽,來精神了,瞧瞧,這叫什麼,個性。會點英語顯擺啥?會,但是不顯擺,那才叫真會。當然了,最好是其實他並不會,只好說漢語。徐春風忽然就有一種久別家鄉遇親人,長受壓迫見紅軍的強烈情感,志同道合,相見恨晚啊。這等英雄,不能不認識。徐春風一抬頭,就把對方看個清楚明白。
  不看不要緊,一看就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個被自己“饑渴”的“屁古”嘛,旁邊還放著個大旅行包。其實郎澤寧一直都背著這個旅行包,就是徐春風眼神不太好使,只顧看人了,沒看到東西。
  徐春風一見是他,笑容僵在臉上,剛才的仇他還沒忘呢,這種情況下,怎麼可以隨便給人好臉色?
  郎澤寧一坐下就看見穿仿版阿迪的那個小屁孩盯著自己,一副要笑不笑,想笑又不敢笑,不敢笑又想笑的鬱悶樣兒,忍不住又樂了,一邊樂一邊想,這人怎麼這麼好玩呢。
  

作者有話要說:溫馨生活文,過年嘛~~~嘿嘿




2

2、嘿,別扒我褲子唄(2) ...


作者有話要說:祝各位親春節快樂,萬事如意,心想事成,天天都有好文看,哈哈哈!!!

  郎澤寧一笑,徐春風又不樂意了。靠,那犢子笑啥?笑笑笑,顯你牙白呀?一扭頭當沒看見,心裡正罵著,旁邊同學悄悄推推他,低聲說:“該你了。”徐春風這才想起來,還得自我介紹,二十多雙眼睛都盯著自己呢。心裡一跳趕緊站起來,這一著急,編好的詞就忘了,慌慌張張地說:“我叫,那個啥……”他下邊還沒說呢,二十多個“美女”就撲哧一聲笑開了,還有人掩口小聲重複:“他叫那個啥……”“……太逗了……”
  徐春風臉漲得通紅,蚊子似的把名字接著哼出來:“……徐春風。”可惜美女們只顧著笑了,誰也沒聽見。徐春風悻悻地坐下,把那個叫郎澤寧的犢子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徐小受最怕的就是丟臉,按郎小攻以後的總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結果他倆第一天見面,郎小攻就讓他丟了兩回臉,徐小受恨死他了,所以等知道郎小攻對要不要掰彎他這個直男痛苦糾結了兩年之久,狠狠地說一句:“活該。”心裡那叫一痛快。
  他介紹完了,又一個男生站起來,說:“大家好,我叫封玉樹。”接著就開始說英語,那語音地道的,連徐春風這個英語二百五都聽得出,絕對標準的美音。封玉樹長得挺白淨,穿著格子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肘部,湛藍的牛仔褲,鎮定自若風度翩翩。徐春風還沉浸在剛才的打擊裡沒緩過來,看見這麼個主,心裡更鬱悶了,咕嘟咕嘟冒酸水。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聽聽這名兒,封玉樹,玉樹臨風,再看看自己,徐春風,從裡往外的土氣,都是“風”,怎麼這命就這麼不一樣呢?要說咱徐春風是個謙虛的好孩子,這當口想的就是一定好好向人家學,本來基礎就不好,得迎頭攆上。只可惜,這位封玉樹童鞋,給他留下的好印象只限於回到寢室之前。
  
  徐春風報到時分到的寢室挺寬敞,別的寢室都四張上下鋪住八個人,就他那間是兩張上下鋪住四個人。按輔導員的解釋,就是這個房間以前是倉庫,後來改做寢室,空間小又潮濕,反正外語系男生少,四個人一個班,分到一起算了。可徐春風一點沒發現這個寢室哪裡潮,亮堂得不得了,和別的寢室一比,有一種占了老大便宜的感覺,心裡特美。他來報到時,四個同寢就來他一個,床鋪都是事先分好的,名字貼在床邊,他住靠窗戶的下鋪,打開行李捲,利利索索地就把床鋪弄好了。
  爬了一上午山,徐春風覺得挺累,本想回寢休息休息,一推門,發現自己鋪好的床上,居然躺了個人。還沒走過去,就聞到一股酒味,敢情是喝多了跑這兒睡覺來了。徐春風有心要叫醒他,可想到出門時老媽一再囑咐,少說話多做事,團結同學,別討人嫌,又猶豫了。能躺在這裡應該是自己同學吧,明知道他喝多了睡覺還叫醒他,就算不團結吧。小徐同志很糾結,想了半天還是沒出聲。寢室配套的桌椅得下午領,他周圍看一看,只好走到另一張下鋪坐下歇歇。
  他剛坐下,門開了,封玉樹進來,四下看一圈,回頭喊:“媽,就是這。”瞧瞧床邊貼的名簽,對徐春風說:“你怎麼坐我床上了?”
  徐春風兔子似的蹦起來,笑笑:“對不起啊,沒地方坐了。”封玉樹皺緊了眉頭,掃一眼徐春風身上的衣服,伸手撣了撣他剛才坐的地方,回頭喊:“媽,你進來沒有啊。”
  徐春風翻個白眼,靠,床上鋪的是草墊子好不好,還能比我的衣服乾淨?立刻對這根樹的感覺一百八十度大逆轉。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女,保養得極好,一進門就對徐春風笑:“哎呀,你是玉樹的同寢同學吧,還是同班的?”徐春風有禮貌地一點頭:“阿姨好。”中年婦女一邊忙著給兒子鋪床一邊問:“你叫什麼呀?”
  “徐春風。”
  “對了,你們剛才在山上都認識了是吧?”中年婦女挺熱情。
  徐春風就對熱情的人沒轍,摸摸頭笑:“是,都認識了。”
  “春風你哪兒人哪?”
  徐春風說了個地名。中年婦女一怔:“啊,農村的呀。那好啊,農村的孩子早當家,都能幹。”徐春風憨笑:“還行。”其實他上面有倆哥,都給包辦了,自己啥也不會幹。
  封玉樹不耐煩地說:“媽,快點,我都餓了,這床也太髒了。”中年婦女不知從哪裡掏出塊抹布:“我都備著呢,留著給你用。”回頭對徐春風說,“春風啊,去給姨端盆水唄。”
  徐春風被她的自來熟弄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有點不願意,但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說:“啊,行。”出去到走廊的水房,接了半盆水。中年婦女又說:“春風你把床底下拖一拖,玉樹太高了,我又太胖,蹲不下去呀。”
  徐春風拎著拖布到水房弄濕了,回來拖地。封玉樹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埋怨:“這屋也太小了吧,櫃子也小,我東西都放不下。”中年婦女安撫地摸摸兒子:“將就點吧我的大少爺,還能像在家裡一樣啊,我讓你走讀你不肯,非說要來體驗集體生活,現在體驗了吧。哎,春風,那兒沒拖乾淨,對,暖氣後邊。”回頭又對兒子笑,“看看,還是農村的孩子能吃苦,懂事,眼裡有活。春風啊,我家玉樹打小被慣壞了,你以後多幫著幹點啊。”
  我他媽該你的啊。徐春風越聽越彆扭,肚子裡罵一句,但當面給人沒臉的事,打死他也做不出來,更何況對方還是個長輩,咧咧嘴算是扯出個笑。
  郎澤寧一走進來,就看見徐春風哼哧哼哧地幹活,一個中年婦女略略掃一掃邊邊角角,封玉樹閒適地靠在床邊看熱鬧。他沒弄明白這是什麼情況,又不愛和別人多說話,只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將背包扔到徐春風上鋪,兩三下爬上去鋪好床,放下東西又走了,前後加起來沒有十分鐘。
  郎澤寧的冷漠讓徐春風更加憤懣,他倒不是希望這人能幫把手,但是過來問一問,讓他順坡下驢,放手不管也行啊,可郎澤寧愣是沒給他這個機會。其實也不能怪郎澤寧,眼下大家互相只是知道對方名字的陌生人,誰也不愛多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個月後徐春風總結出來,敢情郎澤寧不只對他一人冷冷淡淡的,對別人也這樣,雖不至於拒人千里,但也不熱乎。而直到幾年以後,他才明白郎澤寧這種態度的真正原因,那時的郎澤寧,恨不能把徐春風從早侍候到晚,吃穿日用全包圓兒,讓徐春風徹底過上了除了吃就是睡壓迫人民剝削人民的資本主義生活,這個“人民”還挺心甘情願。
  郎澤寧一陣風似的一進一出,倒把醉酒的那個弄醒了,他很是慵懶地“唔”了一聲,半睜著眼睛迷蒙了一會,搖搖晃晃從床上爬下來,走到徐春風身邊,一拍他肩頭:“哥們,謝謝啊,真為人民服務。”
  徐春風抬頭看他一眼,就有點發愣,這小子長得太他媽,呃,好看了。標準的唇紅齒白,濃眉大眼,一笑還有個小酒窩。可能是因為還有點醉,目光散漫,渾身上下懶洋洋地。就是頭髮長了點,披著到肩頭,不像外語系的,像藝術系的。剛才在山頂可沒見過他,想必就是他們班四個男生缺席的那一個了,原來是喝多了在這貓著呢。連中年婦女也說:“呦,這小夥子,挺漂亮啊,你叫什麼呀?”
  可惜這小夥子壓根沒理她,直接走到封玉樹床邊,幾下爬上去,躺在上鋪臉朝裡繼續睡。最令人驚悚的是,那張上鋪還什麼都沒鋪呢,就一草墊子,他直接睡草墊子上了。
  中年婦女笑:“這孩子……”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徐春風:“春風啊,真謝謝你啦,幫姨幹這麼多活。這是黑巧克力,玉樹他叔從國外帶回來的,你嘗嘗。”
  徐春風放下拖布和水盆:“不用了姨,也沒幹啥。”
  “拿著吧,農村吃不著。”
  “真不用。”徐春風逃難似的趕快推門走人,聽見後面封玉樹說,“行了媽,純黑巧克力他肯定沒吃過,吃不慣給他也是白費……”
  “農村孩子能幹吧,兒子你以後多學學。週末回家啊,媽給你做好吃的……”
  
  這一天徐春風過得挺糟心,事實上,如果沒有郎澤甯,他大學四年時光,都會過得很糟心。一個寢室三個同學,郎澤寧一回來就躲到上鋪,在個本子上勾勾抹抹也不知在幹什麼;封玉樹嘟嘟囔囔地抱怨水太涼啦,飯菜太難吃啦,寢室條件太差啦……那個醉鬼——徐春風看了床邊的標籤才知道他叫許山嵐——自打躺在床墊子上,再沒起來過,午飯晚飯都沒吃,徐春風很納悶,他咋就不用上廁所呢?
  窗簾沒拉上,一偏頭,能看見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邊,好像還真沒有在家裡看的那麼亮。
  徐春風想,這就是大學生活了?他忽然覺得憋悶,像被大石頭壓著,喘不上氣來。是因為封玉樹和他媽自然而然流露的輕視?是因為對自己那點連嘴不敢張的英語底子的自卑?是因為要面對陌生環境陌生人群的恐慌?是因為對前途和未來的迷茫?似乎都有點,又似乎都不是。
  徐春風悲哀地發現,剛來學校的第二天,他就想家了,心裡空落落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寂寞?徐春風惡寒地抖了抖,拉過被子蒙住頭,行了吧你,別膩膩歪歪跟個娘們似的,睡覺!
  




3

3、大前門(1) ...


  秘書李敏一眼就看出來老闆今天不大高興,其實郎澤寧也沒表現出什麼特別,比如吹毛求疵啦、會議上大動肝火啦、找個倒楣蛋痛駡一頓啦之類的,事實上這些情況從來沒發生在郎澤寧身上。從李敏給他做秘書開始,已經五年了,她眼中的老闆,一直都很寬和,說話聲音不高,就算她偶爾犯了錯誤,也只是提醒一下,從不苛責。但他太嚴肅,甚至可以說是不苟言笑,因此下邊的人都有些怕他,對李敏天天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深表同情。其實李敏覺得倒還好,這麼多年的細心觀察,她早就發現老闆一些小小的秘密,隨時避免踩入雷區。比如現在,她就斷定老闆肯定心情不好。
  因為他在抽煙。
  抽的是“大前門”。
  郎澤寧很少抽煙,尤其是“大前門”,突然抽這種煙只能說明兩個問題:第一,他和徐春風吵架了;第二,徐春風和他吵架了。
  李敏是郎澤甯的秘書,自然知道徐春風這個人,他倆的關係,她是猜出來的,而且覺得準確率百分之百。時常有好奇人士跑過來偷偷問她,老闆和那個男人是不是,是不是啊。她就很淡定地聳聳肩:“誰知道,也許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你們別胡亂猜測。”天知道她體內的八卦之魂早已激動得直想大喊:“是呀是呀,快來表一表吧啊啊啊啊啊!”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笑話,這個工作不錯,她還打算幹到老呢。
  別的同事都下班了,只有她一個守在辦公室門口。老闆都沒走,你秘書走一個試試?可是人家晚上還有約會呀約會呀。
  突然,門開了,徐春風走進來對李敏笑一笑:“你好。”
  “你好你好。”李敏眼睛一亮,救星啊,連忙說,“郎先生在辦公室。”
  “謝謝。”徐春風大搖大擺走了進去,神態自若,絲毫沒有郎澤甯那種鬱卒狀,弄得李敏第三十四次懷疑,難道老闆才是個彆扭受口胡?她在偷聽壁角和出去赴約之間猶豫了好久,終於還是沒抵過良心的譴責,現在走老闆肯定不會在意啦,撒由那拉。
  徐春風一進門,就看見郎澤甯倚在寬大的落地窗前吸煙,聽到門響,甚至沒有掃過來一眼,只是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出神。
  徐春風輕輕咳嗽了一聲,郎澤寧沒有動。
  徐春風重重咳嗽了一聲,郎澤寧動了。他慢慢吐出個煙圈,走到辦公桌前,掐滅了香煙,向後靠在辦公椅上,看著徐春風。
  徐春風不太自在地又咳嗽一聲,說:“那個啥,飯菜都做好了,咱們回去吃?”
  郎澤寧不說話,面無表情。
  徐春風賴皮賴臉地嘿嘿笑:“昨天晚上真是個意外,你也沒說你要提前回來呀,正巧老廖也出差了。我本來想和小白去打檯球,誰知道司機走岔道,跑展覽館那邊去了,結果就看見個酒吧。”徐小受一邊說一邊偷覷郎澤寧的臉色,那人雙臂環胸,不置可否,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小白非說那是個GAY吧,我說不可能,他說圈裡都有名,我說我沒去過GAY吧,他說帶我去見識見識,然後就進去了。其實吧,進去之後也沒幹啥,就是喝點酒。靠,小白那犢子太他媽能喝,你知道他喝了幾瓶不?十瓶十瓶啊,臉都不紅,還說這裡酒瓶子太小,也就解解渴。我喝五瓶就開始迷糊了,可咱也不能被他比下去呀,就那什麼唄……”他看著郎小攻眼神越來越深沉,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囁嚅了半天補充一句:“那幾個小崽子啥時候靠過來的我真不知道,你看小白長那個樣,就是勾人,其實都是沖著他去的,我身邊沒有……”郎小攻眉梢一挑,徐小受忙說實話,“呃,有一個。就一個,我沒理他。小白喝多了就愛教訓人,你去的時候他正教育他們呢。”他眼珠轉了轉,訕笑,“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那裡呀?是不是老廖告訴你的?”
  郎小攻不回答,無動於衷。
  徐小受有點生氣了,自己低聲下氣又陪笑臉的都說了半天,你倒吱一聲啊:“我說你有完沒?我不就是去一趟GAY吧嗎?你當年沒去過呀?裝什麼清純的大尾巴狼啊?你是男人不?怎麼心眼這麼小啊?人家老廖都沒說啥,你看你這德性,沒完沒了的。我告訴你,我就去了,我就喝酒了,你怎麼著吧!”徐小受豁出去了,腰杆一挺,愛咋咋地。
  郎小攻還是不說話。
  徐小受徹底憤怒了,轉身就往門口走,去他娘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還沒走幾步,就感到一股大力猛的向後一扯,“咚”地後背撞到牆上,他像踩到雞脖子似的喊起來:“他媽的你想打我呀,來呀來呀!”囂張地回瞪。郎小攻緊緊貼上去,低沉著嗓子:“打個檯球,從三檯子跑去展覽館?一個城北一個城南,計程車司機走岔道能橫越整個S城?”
  徐小受立刻沒詞了,眨巴眨巴眼睛。
  “喝十瓶的是你吧,沒心沒肺的玩意。白既明見陌生人話都不多說一句,能和你比著灌酒?廖維信都告訴我了。”
  徐小受縮起脖子,身子馬上矮了一大截,支支吾吾地解釋:“那裡面太熱了……啤酒涼快……不知不覺……”
  “我怎麼聽說是某人非要見識一下什麼叫跳鋼管舞的妖嬈受。”郎小攻齜牙,“你也不用看別人,我看你就挺妖嬈!”
  他聲音不大,把“妖嬈”倆字說得咬牙切齒,徐小受膽戰心驚,胡言亂語:“沒,我還不行……”
  “沒事,我讓你行。”郎小攻連拉帶拽把徐小受扯到大辦公桌上,開始脫他的衣服。
  徐小受大驚,護住上邊護不住下邊,護住左邊護不住右邊,大喊大叫:“郎澤寧,你個混蛋你要幹啥?他媽的你動我一下試試看!”突然發瘋一樣亂踢亂抓,口裡喊:“快來人哪,強姦啊強姦啊!”郎澤寧不動了,鬆開手直起身子看著他,眼光那叫一深邃,神色那叫一冷峻。
  徐小受小心翼翼舉起兩隻爪子,弱弱地說:“我順奸……”
  郎小攻俯身拉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支潤滑劑來。靠,徐小受破罐子破摔地捂住了臉,這是什麼人哪這是,居然在辦公室裡放潤滑劑。
  嗯,徐小受,你忘了,旁邊老闆休息室裡,還有一張床。
  於是郎小攻辦公室裡響起一片很和諧的聲音,於是徐小受華麗麗地被調教了。
  此處省略一千字……
  調教完了的郎小攻,抽出一根煙來點上,靠在床頭慢慢地吞雲吐霧。被調教完了的徐小受,懶洋洋地打個呵欠,伸出兩根手指一比量,郎小攻隨手把自己抽的半支給了他。徐小受深深吸一口,眯著眼睛一臉享受:“愛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細品了品,覺得有點辣:“靠,又是大前門哪。”
  郎小攻淡淡地說:“習慣了。”
  徐小受又吸一口,不知想什麼呢,突然撲哧笑出聲來。郎小攻詫異地看他一眼,徐小受擺擺手:“沒事沒事。”想了想又笑,郎小攻皺眉。徐小受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沒事沒事,我就是想,你抽煙都是大前門,怎麼偏愛進後門呢?”
  郎小攻立刻就怒了,一把搶過半截煙蒂掐滅,伸爪子就把徐小受按床上,再進一次後門!
  
  —————————————————嗨,以下是校園生活哦—————————————
  
  郎小攻在沒成為郎小攻之前,沒這麼嚴肅,也挺健氣陽光的,就是稍微穩重點。幼稚園、小學、初中、高中,多多少少都能算上個人物,什麼三好學生啦、優秀學生啦基本都是他,什麼演講比賽啦、朗讀比賽啦也都參加,還是初中高中運動會400米田徑的校記錄保持者。
  說實話,他學習也就是中等偏上,興趣廣泛、貪玩,不太愛學習,之所以老師這麼喜愛他,一是這孩子脾氣好,不打架不鬥毆的,挺省心。最重要的,是郎澤甯他爹是個官,還是個專管市里學校的官。
  很多人都認為,一個市裡邊當然市長最好使,其實這還真不一定。比如市長和教育局局長同時寫條子請某著名小學進個孩子,校長敢找藉口駁市長,不見得敢找藉口駁局長,這就叫縣官不如現管。至於副市長,那就更不用提了,如果不是主管教育,局長表面客氣一下,辦不辦的得另說。
  所以,郎澤甯在他爹的大樹蔭下,在眾多老師的愛護下,成長得還是挺茁壯的。可等他高二的時候,突然出事了。不是他爹出事了,是他出事了。他發現自己不喜歡女的,喜歡男的。
  後來徐小受喜歡看耽美文,郎小攻多少也掃一眼,看見那些孩子們發現自己是GAY之後,迅速的接受了現實,真令他感歎,社會還是開放了。
  當年,他第一感覺,就是害怕。
  真害怕。上一秒還在廣闊的陽光燦爛的油菜花地裡蹦躂,一下秒就掉坑裡了,還是個深坑,夠不到頂的那種。四周無路可走,陽光就在頭頂上呢,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可你上不去——
  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那段時間郎澤寧發現自己突然就變得敏感,以前還嘻嘻哈哈和同學朋友打成一片,一轉眼就成局外人了,怎麼也融不進去。他覺得身邊所有人,總是用很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哪怕別人說幾句悄悄話,他都會膽戰心驚,是不是說自己呢?是不是知道自己只喜歡男人了?
  郎澤寧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拼命地找黃書看,看裸體美女,萬一明天又好了呢?可惜,沒反應,一點反應也沒有。別的男孩子上初中就開始談戀愛、追女孩子,他還鄙視呢,覺得他們天天圍著女生轉,沒大出息。現在才知道,敢情其實是自己有病,他現在想圍著女生轉了,沒機會了。
  郎澤寧很惶惑也很苦悶,他不知道該對誰說。這事他爹管不了,別說局長了,總理也沒轍。他也不能對朋友同學說,他怕他們用看怪物的眼光看自己。
  這時,他認識了左威廉。
  左威廉真叫左威廉,不是姓左然後英文名威廉簡稱左威廉。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來,這小子是根沒長熟的黃香蕉。他在美國出生,本來可以成為一根地道的黃香蕉,沒成想十幾歲的時候,跟著父母又回中國來了,所以說他沒長熟。
  左威廉就是個同性戀,他親口對郎澤寧說的,還帶他去展覽館後身的GAY吧玩了一圈,算是讓郎澤寧開了眼。估計這眼開得不咋地,要不然郎澤寧也不會以後再也不去而且還不讓徐小受去。
  郎澤甯發現原來身邊還真有這樣的人,雖說數量太少,太小眾,畢竟還是有啊。而且左威廉還以一種過來人講課的姿態告訴郎澤寧,這不是病,挺正常的。這小子甚至還為自己與眾不同頗有些沾沾自喜,因為他是學藝術的,要的就是與眾不同,動不動就和郎澤寧列舉古往今來中國外國各種聞名遐邇的同性戀藝術家。
  他吹的太厲害,郎澤寧不大信,但是心裡畢竟還是有底了,不那麼沒著沒落的了。
  郎澤甯上高三的時候,左威廉瘋狂地愛上了一個男孩子,海誓山盟情深不渝的,而且還和家裡出櫃了,氣得他爹險些心臟病發作,和他媽一起把這個混帳兒子趕出家門。
  左威廉是被愛情沖昏了頭,完全忽視自己父母是絕對虔誠的基督教徒,怎麼能容得下一個同性戀兒子?由此可見,國外也不是都思想開放的。
  這個故事的結局可不大美好,左威廉就比郎澤寧大三歲,二十剛出頭,沒房子沒地又沒錢,那個孩子更慘,和郎澤寧一邊大,拋了學業跟左威廉混,剛過一個月就不成了,受不了。後來只好乖乖地和父母一起回家,循規蹈矩准備考大學。
  左威廉失戀了,非常痛苦,喝酒喝出個胃穿孔,還是郎澤甯父母幫他安排住院,他親爹親娘都沒去醫院看過一眼,只把醫藥費還給郎澤甯父母。再後來,左威廉自己回家去認錯,和父母一起去了北京,於是便沒了下文。
  左威廉的遭遇深刻刺激了郎澤寧。他從中總結了幾條經驗教訓,第一,千萬別衝動,衝動是魔鬼;第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革命前輩的名言要牢牢記住——要是左威廉或者那個小孩有產業有錢,倆人早過上滋潤的小日子了,還用看誰臉色?第三,愛情這個玩意,大部分是經不起現實考驗的。
  郎澤寧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要開始賺錢,要把自己未來的選擇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要不怎麼說,人的成長有時候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至於以後的路怎麼走,是和某女性協議結婚各過各的,是步入傳統婚姻然後背著媳婦搞基,是從此以後獨身一人時不時找個伴,還是鼓足勇氣和志同道合的一起走下去。說實話,那時的郎澤寧根本沒想過,他才要考大學,以後的日子長遠著呢,他以為至少大學畢業之前不用考慮這麼多。
  可是,他遇見了徐春風。
  




4

4、大前門(2) ...


  郎澤甯的母親,忽然發現兒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變得非常嚴肅,總是板著個臉,跟他爹似的,天天一早就走看不見影,回家就鑽進臥室,也就吃飯時能看見一眼。難道談戀愛了?母親挺疑惑,就讓他爹跟郎澤甯談一談,探探底。
  郎局長最近有點失望,兒子北京的大學沒考上,考上個師範。後來仔細又想想,也成,自己就是吃這口飯的,兒子畢業後進個學校當老師,自己退休前鼓鼓勁,鋪鋪路,沒准就能讓兒子撈個校長當當,也算是子承父業吧。媳婦說讓他和兒子談談,那就談談。
  談的結果讓郎局長挺驚訝,沒想到兒子居然想趁著高三畢業而大學還沒上的這個暑假去創業,要自己賺大學學費。他看著比自己個頭還高的孩子,心裡挺感慨,這孩子是真出息了,懂事了,像個男子漢了。他周圍的朋友啊同事啊,家裡稍微條件好一點的,孩子都嬌慣得不成樣,哪像自己的兒子,放著優越的條件不享受,非得自己去賺錢,這勇氣就可嘉。他要是知道郎澤寧的原始動機,是為了以後有資本和父母談條件,非氣得背過氣去不可。
  郎局長沒輕易表態,反而讓媳婦給兒子點錢,做資本。郎澤寧沒要,他把自己小存摺裡的壓歲錢拿出來了,從高中同學那里弄了點電池、電話卡。他相中個好地方,就是遼寧大學門口,那裡都是學生,賣電話卡特快。
  要不說幹什麼都得有天賦,郎澤寧這個選擇還真沒錯。他高中同學父母都是移動的,他那點電話卡進價就比別人便宜,賣的自然也不貴,薄利多銷,一上午就賺了小二百。他挺好,旁邊老太太不樂意了,這是人家的地盤,一開始還以為郎澤甯是遼大學生呢,沒敢吱聲,後來看出來不是,就對郎澤寧說:“小夥子,你別在這賣成不?你看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不容易,沒錢沒勢的就憑賣電話卡這點錢活著呢,你換個地方唄。”
  郎澤寧不好意思了,他沒想過這麼多,收拾起東西落荒而逃。
  學校是不能去了,估計都有占地兒的,他左思右想,決定挨家敲門搞推銷。那時封閉式的社區還比較少,搞推銷的挺普遍,賣什麼的都有,化妝品小電器內衣內褲小襪子,郎澤寧想,我就賣電池和電話卡吧。
  說的容易做起來難,這可不比在外擺攤。擺攤是等著別人上來問價,行不行的說一聲就成,挨家挨戶搞推銷可不一樣。你想想,進一個陌生的樓洞口,兩面一看房門都關著,門裡邊是誰不知道,什麼秉性不知道,先別說別的,抬手敲這門,就得需要一定勇氣。
  剛開始郎澤寧沒這勇氣,他沿著樓梯一步一步一直走到頂樓,又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回來了,足足在樓道裡晃了半個多小時,弄得三樓遛狗老太太以為他是小偷團夥派來探路的呢,一個勁地瞅他。
  郎澤寧長吸口氣,就從這裡開始吧,上前微笑著問:“大姨,你買電話卡不?我這裡還有電池。”老太太這才弄明白,敢情是搞推銷的,不耐煩地一擺手:“不買不買,不好好念書搞這東西,真是不像話。”一邊嘟嘟囔囔一邊下樓了。
  郎澤寧笑容僵在臉上,又深吸一口氣,一咬牙,抬手敲了旁邊一家居民的門。
  他一共在這樓口敲了五家,一家家裡沒人;兩家剛一開門,還沒等他說話,甩手就把門關上了。一家倒是想買,就是不讓他進屋,挑三揀四地講價,最後看講不下價來,盛氣淩人地說:“真貨假貨都不知道,還不如去商場買,不買了不買了!”“砰”地關上門。得,半天口舌白費了。還有一家開門的是個小男孩,一見郎澤寧就笑,露倆小虎牙:“哥哥。”屋裡有個女的慌忙跑出來:“多多,多多,你又亂開門,不是告訴你不給陌生人開門嗎?有壞人怎麼辦?”小男孩回頭笑:“不是壞人,是哥哥。”那女人拉過孩子,一眼瞥見郎澤寧手裡的大包:“你這是賣啥呀?”郎澤寧笑:“電話卡,還有電池。電話卡是50的賣20……”他還沒說完,那女人一迭聲地說:“不買不買咱不買。”伸手就關門,嘴裡還對孩子說,“多多以後好好學習啊,看見沒,學習不好就和他一樣……”
  郎澤寧臉上的笑容垮下來了,他覺得自己受不了這些,他頹然把大包扔到地上,坐在臺階上發呆。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他想打退堂鼓,安安穩穩回家上大學得了,折騰成這樣為了啥呀,可就這麼半途而廢又有點不甘心。他看了看旁邊的一家,心想,最後一次,不行就拉倒。
  郎澤寧起來整理整理衣服,輕輕敲響了房門。
  很多年以後,郎澤寧仍然忘不了那家女主人熱情的笑容。她的容貌、年齡都記不大清了,似乎剛開門的時候也是一怔,等郎澤甯說明來意,她沒注意他手上的東西,卻問:“你是……學生吧……”郎澤寧點點頭,女主人就笑了:“勤工儉學嗎?進來吧。”
  女主人給他倒杯水:“多大啦?考大學沒?”聊天就這樣開始了。郎澤寧實話實說,自己剛考上師範,想在暑假做點事情自己賺學費。女主人就笑:“一看你就是學生,我是老師,兒子也有你這麼大啦。哪個學校?什麼系啊?”
  兩人不知不覺談了一個多小時,女主人沒問半句關於電池和電話卡的事,郎澤寧也沒說,告辭的時候,女主人卻買了十板電池和三張電話卡:“我兒子在外地念書,興許用得著。”
  郎澤寧離開的時候,心裡很溫暖。他明白了兩件事,第一,銷售產品並不一定就得在客戶面前吹噓這個產品有多好,和客戶拉近私人感情,這點可能更重要;第二,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在這之後,郎澤寧參加過很多銷售培訓,也自己看過很多書籍,當然也遇見過各種各樣的客戶。每次心裡不痛快,就會想起那位女老師,想起她最後說的話:“小夥子,好好幹吧,你能有大出息。”
  算不算是有了大出息,這事還真不好說。不過,當大學畢業後,他為了能讓徐春風留在S城,給政府繳納培養補償費的時候;當他輕輕鬆松就用賺來的錢買處房子,和徐春風共築溫暖小窩的時候;當自己終於鼓足勇氣在父母面前出櫃的時候;當站在辦公室巨大的S城地圖前,看著各個區縣都有自己產業的時候,他就由衷地覺得,自己當年邁出那一步多麼重要,也更加感激那個根本不知道姓名的女老師。
  其實,影響你一輩子的,不過是關鍵時刻出現的幾個人、幾件事、幾句話而已。
  
  當然,郎澤寧那時還沒那麼牛掰,就算得到了一點點的溫暖,幾次碰壁之後也就抵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路還是自己走,事兒自己扛,自己挺自己。所以說,成功男人或者沉穩凝重,或者豁達大度,或者嚴謹認真,或者寬和溫厚,那都不是天生的,都是被生活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他一定有比旁人更嚴肅、更複雜的經歷。
  郎澤甯一進大學,就以賺錢創業為自己唯一目的,至於學業,拜左威廉所賜,他的英語那叫一個呱呱叫,這點恐怕得讓徐春風很是失望傷心。其餘什麼馬哲啦、鄧選啦、毛概啦,期末背一背就行。
  他在學校裡很沉默,有意識地和同學們保持距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還不是很適應自己有別于常人的性取向。師範英語系就是女生多,可他對女生偏偏沒興趣;男生呢?直男在一起勾肩搭背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拳吃一個碗裡睡一張床上洗澡在一個噴頭下夏天光膀子冬天鑽被窩太平常了,可他覺得不行,那對他來說叫性騷擾。你天天性騷擾別人或者被別人性騷擾一個試試?保你三天都待不下去。他也不太願意和那些同學在一起,他們不是埋怨食堂伙食太差就是老師水準不高,要不就是條件不好女孩子太高傲,沒完沒了就知道抱怨,抱怨抱怨日子就過去了。郎澤寧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時間,改變不了現實,就改變自己吧。
  郎澤寧剛開始對徐春風的態度也是那樣,別指望被摸一把屁股看著對方笑兩下就突然發瘋似的非你不可,那不叫愛情,那叫發情。郎澤寧早上起來就出去瞎跑,晚上熄燈才回寢室,什麼活動都不參加,上課都不去,一個月裡和徐春風見面的次數少得可憐,能注意到他才怪。
  等他終於注意到那個小子的時候,徐春風正在倒楣。
  
  徐春風家是農村的,上面有倆哥,算他三個男孩子。農村有句俗話,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更何況是三個“半大小子”。他家一年收入也就一千塊錢,還得年成好的時候,所以他考的是師範,這個不交學費,每個月還有補助,可生活費還得自己張羅。出來的時候,他媽給了他五百元,大哥要結婚,女方家是要房子的,這已經不少了。
  學校有幾個貧困生的名額,他申請了一個。學校這筆錢是一些企業贊助的,這些企業領導也就是想沾粘學校的乾淨氣,弄得自己像挺有文化似的,連帶出個好名。於是就搞了個捐助儀式,領導講話呀,記者採訪呀,挺熱鬧。
  輔導員提前找到徐春風,她覺得這孩子實誠,寫了個感謝稿,讓他代表被贊助的同學上臺念,還特地囑咐徐春風別穿得太好,樸素一點。
  徐春風大部分的衣服都是撿他倆哥剩下的,為數極少的幾件是臨走前他媽帶他到縣城裡買的,不用特地,也夠樸素了。可這事讓徐春風挺堵得慌,咱說過,春風是個要臉的孩子,他覺得受人恩惠,是應該表示感謝,可用的著這麼大張旗鼓嗎?他上臺看著台下一眾人士腆著肚子腦滿腸肥一副施恩的嘴臉,就特鬧心,磕磕絆絆念完了感謝稿,還被主持人解釋為“感動的”。
  徐春風低著頭走出會場,覺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他把手上那張巨大的假支票團吧團吧塞進了道邊的垃圾箱,有心想把兩千塊助學款退回去,到了輔導員辦公室門前,又停住了——他是真沒錢,也不能再向父母要,既然已經收了,就收了吧。
  誰知道更糟糕的還在後面,那個上臺遞給徐春風假支票的企業家,居然是封玉樹的爹。當天晚上徐春風就知道這件事了,還是封玉樹親口告訴他的,再加上封玉樹同學的種種行為(這個咱以後再表),徐春風痛下決心,餓死也再不領救濟糧!
  




5

5、大前門(3) ...


  說餓死,可也不能真餓死,徐春風想找點兼職幹幹。可他能幹啥,是英語系的學生偏偏英語還不咋地,去商場超市搞促銷人家還都要女孩子,再加上學業還不能扔了,能幹活的時間著實有限。一個老鄉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去送報紙,這活好,早上4點取報紙,送一圈回來7、8點鐘,正好上課,一個月500。
  徐春風去小河沿的舊物市場買了一輛二手車,幸好送報紙站就在學校馬路對面不遠,徐春風交了200元押金,輕輕鬆松成了紅馬甲大軍中的一員。
  老師傅帶他走了兩天,第三天就去別的片兒了。他把所有的報紙放在車上,一早4:30準時出發。
  郎澤甯遇到徐春風,已經快中午了。他也是騎個自行車,後座上放著貨,老遠就看見十字路口邊上圍著十來個人。一開始還以為是交通事故呢,無意中一瞥,正看見人縫中露出的假阿迪四條白杠杠,他沒辦法不聯想到徐春風,在他印象裡,也就那小子穿過這種衣服。
  走過去一看,可不是,小破孩深深低垂著頭,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指手畫腳地亂嚷嚷,看樣子還挺生氣。
  徐春風正騎到十字路口,趕上紅燈,停下來等信號,旁邊一個男的忽然開口:“靠,這不我的車嗎?”下來一把扯住徐春風的自行車:“你個偷車賊,你給我下來,快點下來!”
  徐春風當時就愣了,半天沒反應,那人提高了聲音:“我說你下來聽見沒有?”抓住徐春風的胳膊,用力一扯,徐春風差點摔倒,趔趄一下才站穩了。自行車可立不住,報紙撒了一地。徐春風生氣了:“什麼你的車啊?我剛買的。”
  “你買的?你在哪買的?有正規發票嗎?這車他媽的就是我的!”那人火冒三丈,一指左車把上的紅漆小點,“這就是我做的記號,一個星期前剛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還狡辯什麼呀你!”
  那個紅點徐春風買的時候就看見了,可他買的本來就是舊車,也就不能計較品相,梗著脖子爭辯:“才不是,是我買的,花了50塊錢呢。”
  “哈,你還有理了,我告訴你,這車它就是我的,正規管道買的,有發票有保修卡,我是上了牌子的。大家來看看大家來瞧瞧。”那人招呼圍觀者,“別以為把牌子摘了就完事了,車架子上還刻有編號呢,XOXO419,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有人湊熱鬧上前瞅一眼,編號刻得特小,不仔細看還真辨認不出來,果然是XOXO419。這下徐春風沒詞了,他怎麼能想得到自己買的居然是個賊贓?更想不到還會在大馬路上碰到車的失主,被人抓了個現行。這麼大個城市,在路上並排走兩輛車同型號同顏色的都不太容易,更不用說倆人同騎過一輛車了,這概率估計和大海撈針有一拼,偏偏就讓徐春風趕上了,你說他倒楣不?
  這一下證據確鑿,徐春風傻眼了,男人不依不饒非得要把他帶派出所去。徐春風當真是百口莫辯,杵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被那人罵個狗血噴頭,周圍的指指點點。他低垂著頭,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郎澤寧站在圈外,聽那人罵了兩句就聽不下去了,扒開人群擠進去:“嘿,大哥,行了啊。”
  那人見來個管事的,等起眼睛:“什麼行了?這事沒完,快點跟我去派出所。”
  郎澤寧和顏悅色地說:“大哥你別生氣,誰丟了車都著急,今天也真是湊巧了。這車不是他偷的,真是買的,在二手市場買的。當時就圖便宜了,也沒問發票什麼的。”
  那人不依不饒:“你說買的就是買的啊?我不管,讓員警問個明白。”
  郎澤寧從兜裡掏出學生證:“大哥,我倆都是學生,家裡困難沒辦法,出來打工賺學費。他送報紙,我賣點零碎。你看他,細胳膊細腿的,像賊嗎?再說了,要真是偷來的車,早就出手賣了,也不能自己騎著滿大街逛啊。”
  那人看看學生證,說:“賊也沒在臉上寫字啊,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聲調低了點。郎澤寧笑:“當然去派出所問明白最好了。可大哥你看,咱倆都農村的,考上個大學不容易,真要鬧到派出所去,把學校領導叫來,這大學就沒法念了。大哥,你也有孩子吧,一家子希望都在這孩子身上呢,能抬抬手就抬抬手吧。”
  那人沒說話,他看出郎澤寧不是農村的,不過那孩子挺像,而且有學生證,也確實是大學生,心裡挺猶豫。
  郎澤甯拿出包煙來,抽出一根遞給那人:“大哥,來支煙。”那人瞥一眼,是玉溪,也就沒言語,讓郎澤寧給點上了。郎澤寧順勢就把一盒煙塞到那人兜裡:“大哥,就這麼著吧,都是學生,也不容易。”
  旁邊有人幫腔:“行了吧行了吧,車都找回來啦。”“就是就是,差不多就得了吧。”
  郎澤寧笑:“說句話大哥別生氣,要不是我這個同學把這輛車買來騎上,你還找不到呢,這也叫緣分。”
  說得那人繃不住,撲哧就樂了,旁邊人也笑。那人夾著煙:“行,小夥子,有你的。這事就這麼地了,我也沒吃虧。”轉頭對徐春風說,“謝謝你同學吧,以後小心點,別光圖便宜。”上前把報紙擺到地上,騎一車推一車走了,其他人見沒熱鬧看,也散了。
  郎澤甯走到徐春風身邊:“沒事吧你。”
  徐春風不吭聲,蹲下來撿地上的報紙。郎澤寧說:“沒有自行車,你這報紙恐怕送不了了。”徐春風還是不吭聲,把散落的一份一份撿起來,用力擦著報紙上的污漬。
  郎澤甯有點不樂意了,我看在同學的面子上,出來幫你個忙,你可倒好,別說謝謝了,連句話都沒有,這可真是上杆子不是買賣。也就不再說,推車轉身就走。
  徐春風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知道多虧郎澤寧自己才能脫身,他想說話,可說不出來,心裡的委屈酸楚難受一陣一陣地向外拱。春風從小到大都是好孩子,懂事又聽話,是老師父母寵著的人,別人給個白眼都得細想半天,要是老師批評一句,跟天塌了似的,這樣的錯誤絕不再犯,好幾天睡不著覺。今天可倒好,丟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那麼多人圍著,被人指鼻子罵是小偷,他哪受過這種待遇呀,死的心都有。而且竟然讓自己同學看見了,還是自己以前看不上的同學,你說怎麼就這麼倒楣呢?
  郎澤寧騎了兩下,回頭看那小破孩還蹲著呢,把那點報紙摞上又分開,分開又摞上,胳膊上的四條白杠杠一晃一晃的,時不時還抬手抹把臉。就算郎澤寧看不見他臉上神情,也猜出來小破孩八成是掉眼淚了。郎澤寧忽然想起自己剛進樓裡賣東西的時候,好像也這樣沒著沒落的,這心就軟下來了,推車回去,蹲下來幫徐春風撿報紙。
  徐春風掉了幾滴小貓淚,心裡舒坦多了,見郎澤寧蹲下來幫他忙,覺得特不好意思,忙說:“不用不用,剛才真謝謝你。”
  郎澤寧搖搖頭,指著那堆報紙說:“你怎麼辦?”一句話把徐春風問住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郎澤寧看他傻愣愣的樣,心裡歎口氣,說:“行了,反正我也騎車,帶你一段吧,你送報紙的地方還有多遠?”
  徐春風忙說:“不遠不遠,應該就在前面。”郎澤寧把後座上的貨包放到前面車筐裡:“你上來吧。”
  於是,郎澤寧一輛自行車,前面放著貨,後座上坐著個徐春風,那小子懷裡還捧一摞新報紙。
  唉,這就叫“打啥底兒是啥底兒。”一開始,郎小攻就為徐小受做牛做馬的,你說這以後他還能好嗎?
  自行車上倆人、一摞報紙,還有一袋子貨,得多沉哪,郎澤寧騎了一段路就騎不動了,問徐春風:“還有多遠?”
  徐春風說:“不遠,應該……就在前面吧。”
  這“前面”一個詞,把郎澤寧支出一裡地。後來郎澤寧實在沒力氣了,停下來擦把汗:“到底在哪?”
  徐春風也跳下車,四下裡看了看,尋思半天:“好像,不遠了……”郎澤寧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送報紙那個社區叫什麼?”
  “叫金什麼。”
  “金什麼呀?”
  “……忘了,反正我到門口能知道。”
  郎澤寧哭笑不得,追問一句:“你就說說出了送報站怎麼走吧。”送報站就在學校旁邊,他認得。
  這個徐春風背得順溜:“出報站向東五站地。”
  郎澤寧差點吐血:“大哥,咱們現在是在送報站南邊,再走都出S城了。”
  “啊?不能不能。”徐春風還嘴硬呢,“我和老師傅走過兩回了,都是這條道。”
  “好,那你和老師傅出了送報站,多久能到地方?”
  徐春風想了想:“得半個多小時吧。”
  “那你出來多久了?”
  徐春風算了算:“早上四點半到現在,中間吃了頓早飯。我也奇怪呢,怎麼這麼久還不到?”
  郎澤寧徹底沒話說了,那就是六個小時,六個小時沒找到地方還說自己對,這小子的腦袋是豬腦袋啊?他閉著眼睛,一個勁地對自己說,別生氣別生氣,生氣不值,生氣也沒用。他深吸一口氣,很嚴肅很認真地對徐春風說:“徐同學,你走錯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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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前門(4) ...


  啊?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特無辜的神情。指望他看來是不成了,郎澤寧長長地歎口氣,說:“走吧,先吃點飯。”徐春風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餓了,倆人就近找了個抻麵館,要了兩碗抻麵。徐春風從來S城上大學,還沒下過館子,一看一碗抻麵居然要3元錢,皺皺眉頭,就幾根麵條嘛,這也太貴了。按說郎澤寧剛幫他個大忙,無論如何這頓飯也得他請客,徐春風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可一摸兜裡,沒錢。他本來打算送完報紙回學校吃飯的,沒做準備呀。
  不能付帳心裡就沒底,他挑了兩根砸吧砸吧滋味,吃得戰戰兢兢的,心想:我說不說自己沒帶錢呢?正猶豫著,郎澤寧幾口劃拉完碗裡的面,自然而然地給服務員六元錢。徐春風偷眼看見,心裡樂了:行,哥們夠意思。放心大膽地吃吧。
  郎澤寧擦擦嘴,說:“一會找個廢品站,把報紙賣了。”
  徐春風正低頭緊著呼嚕呢,一句話把他嚇得嘴裡麵條差點噴出來,瞪圓了眼睛:“你說啥?”相比他的震驚,郎澤甯倒是挺鎮定:“把報紙賣了。”
  “那怎麼行?”徐春風激動了,“我是送報紙的,不是賣報紙的。”
  “等你回去找到送報紙的社區,估計天都黑了,你送誰呀?”
  “那也得送啊,這是信譽,信譽你懂不?”徐春風腰杆挺起來,態度還挺強硬。
  不過郎小攻從這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他日後更加突出的“我說了才算,毋庸置疑”的高貴品質,瞥徐春風一眼,淡淡地說:“你一早上沒把新報紙送到人家郵箱裡,就已經沒啥信譽了。你這是日報,不是晚報。”
  “啊。”徐春風蔫了,嘟囔著,“那怎麼辦哪。”
  “所以,賣廢紙,馱著太沉。”
  徐春風想一想自己現在的情況,的確沒啥立場非得讓人家大老遠幫自己把報紙送回去,可又覺得不太對勁,掙扎著辯解:“我還交了200塊錢押金呢,不回去了押金就沒了。”
  郎澤寧點點頭,一副早已考慮周全的沉穩樣:“那就更得賣了,經濟學你懂嗎?”
  徐春風很迷茫地搖搖頭。
  “打個比方,你花了很貴的錢,買了一張電影票,要看一場兩個小時的電影。結果半個小時之後,你發現這個電影一點也不好看,這時候你怎麼辦?是離開,還是繼續看?”
  徐春風眨眨眼,盯住郎澤寧。這小子考的不是英語系嗎?怎麼談上經濟學了,這也太深奧了,難道他和自己一樣,是誤入歧途的羔羊?
  郎澤寧拿起貨包:“走吧,賣廢紙。”
  徐春風捧著報紙跟上:“那我200塊錢押金呢?”
  “我帶你賺回來。”
  兩個人哼哧哼哧把新報紙弄到附近的廢品站,賣了四十三元錢。郎澤甯遞給徐春風:“拿著,還缺一百五十七。”
  徐春風不死心:“可我這活兒也沒了。”
  郎澤寧特誠摯地說:“哥們,你不適合這份工作,真的。”
  徐春風無奈地歎口氣,說:“然後咋辦?”
  郎澤寧提起自己的貨包:“去賣東西。”
  沒有那堆廢紙,好辦多了,郎澤甯拉著徐春風直奔附近的東北大學。一進去徐春風就傻眼了,這校園太大,是他學校幾倍大,要是他在這裡念書,天天還不得迷路啊。
  郎澤寧領著他到男生寢室挨個敲門,然後徐春風就看見郎澤寧變戲法似的從貨包裡拿出麵包、香腸、電池、鹹菜、速食麵、隨身聽耳機、電話卡,甚至還有毛巾襪子。進屋就把東西往桌子上一擺,一樣一樣多少錢。男生一般都不講價,買賣做得極快,一個半小時掃完一棟樓,再換下一棟。
  徐春風基本啥忙沒幫上,也就是幫著找個東西收個錢。
  等兩人把包裡的貨基本上賣光,天也就黑下來了。下了最後一棟宿舍樓,這樓上樓下跑了幾圈,真挺累。
  郎澤甯把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捋清楚,一共八百四十五。他抽出三百元說:“這是本錢。”又抽出三百:“給你,分紅。”徐春風不好意思地笑,又拿回去五十:“別,我也沒幹啥。”郎澤寧看看他手裡的錢,又看看他,點點頭:“嗯,挺形象。”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低頭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靠。”卻是笑著說的。
  郎澤寧在身上摸了兩下,才想起來那盒玉溪給別人了。徐春風忙問:“你會抽煙?”郎澤寧說:“就是累極了想抽一根,沒有就算了。”徐春風跳起來:“你等著,我給你買去。”
  郎澤寧想想,也就沒反對,看著徐春風向外跑。小破孩跑步的姿勢極怪異,腿抬得挺高,兩臂擺得也挺賣力,就是不邁步,看上去跟個蹦蹦噠噠的活兔子似的。郎澤寧忍不住想笑,這破孩子太招樂了。
  也別怪他總是破孩子破孩子的叫,其實按年齡,郎澤甯就比徐春風大一歲,不過在山上居高臨下看那個細胳膊細腿的形象太深刻了,實在扭轉不過來。
  徐春風不一會跑回來,把煙扔給郎澤寧。郎澤寧低頭一看,我靠,居然是大前門,多說兩元五!把他氣樂了。
  
  徐春風一看郎澤寧的臉色,再看看那盒煙,後知後覺地說:“啊,應該……買貴點的啊……”徐春風不抽煙,大哥也不抽,他爹抽旱煙袋,就二哥抽,可二哥只能抽個大前門。他給二哥買煙買習慣了,一進去張口就是大前門,沒想那麼多。這一下真不好意思了,人家幫自己這麼多,就給人買盒大前門,怎麼也說不過去呀,轉身要再去買。
  “行了,這也一樣,嘗嘗鮮。”郎澤寧拿出一根點上,吸一口,真夠辣的,直鑽嗓子眼。
  徐春風看著他吞雲吐霧的,問:“抽煙好玩嗎?”
  郎澤寧沒說話,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玩,就是累極了的時候覺得鬆快點。他其實不怎麼太吸煙,那盒玉溪主要是給客戶準備的,他發現男的一吸上煙,似乎就好說話了些。扭頭見徐春風一臉好奇的模樣,遞給他一根:“你試試?”
  徐春風憨憨地笑笑,接過來,學郎澤寧的樣子點上吸一口,嗆得直咳嗽,郎澤寧在一旁笑。忽然有人高喊:“哎你們兩個,哪個系的?還在校園裡抽上煙了!”
  郎澤甯一把抓起包:“快跑。”兩人撒丫子向外跑,後面那個管寢室的中年婦女不依不饒的:“站住!你們兩個!”郎澤寧跑得快,回頭看徐春風還是高抬腿小邁步呢,伸手拉住他:“跑快點行不。”
  兩人跑到大門口呼哧呼哧直喘氣,郎澤寧覺著手心下徐春風的胳膊隔著衣服熱氣直向外透,他鬆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把那點怪異的感覺蹭掉。徐春風沒理會這些,擦把汗:“靠,真做賊似的,容易嗎我。”
  郎澤甯去取車:“找個地方先給你買輛二手車。”
  “啊?還買車啊。”
  郎澤寧瞥他一眼:“那你指望我帶你回去?”
  徐春風不吱聲了,六個多小時車程呢,郎澤寧回去得吐血,他囁嚅半天,說一句:“萬一……萬一又買個賊贓被失主捉到,怎麼辦啊。”
  郎澤寧笑:“那你可以去買體彩了,保准中大獎。”
  徐春風嘿嘿地傻樂。他今天真夠倒楣,可不這麼倒楣也不能和郎澤甯建立起革命的友誼呀,老祖宗說“塞翁失馬”啥啥啥的,還真是那麼回事。
  
  他倆回到寢室,郎澤寧又開始了早出晚歸的生活。徐春風那份兼職算是泡湯了,他又不能再跟著郎澤甯幹——傻子也知道上次是人家照顧自己,其實那活郎澤寧自己也能做,多一個徐春風還得多分一份錢出去。徐春風開始四下找門路找兼職,可他認識的人少,會做的事情又不多,時間還有限,一時半會真找不到。
  過了兩天,徐春風下課剛回寢室,就看見郎澤寧坐在床邊,見他回來,站起來說:“正等你呢,給你弄個活,跟我走吧。”
  徐春風傻愣愣地放下書,跟著郎澤甯向外走,聽他一邊走一邊比劃:“出校門之後向右轉,走到頭,過馬路。看見那個小賣店沒,紅牌子那個,叫啥名記住了啊。看見這個小賣店就過馬路,過馬路之後再向左……到了。”
  徐春風抬頭一看,門口大長椅上,一個小丑翹著腿咧著嘴沖他樂呢,他一驚:“麥……麥……”
  “麥當勞。”郎澤寧推開門,“這裡有我朋友,小時工,下午四點到七點,一小時4元,月底結帳。”
  徐春風默算了一下,一般下午都是一堂大課,三點下課,休息一會過來正好,還不影響晚上上晚自習,心裡的感激就別提了。
  其實郎澤寧剛剛在書上學到一個道理,凡事給人留退路,幫人就要幫到底,於是就給徐春風弄來個兼職,也算幫到底。
  可徐春風不知道啊,更令他驚訝的是,麥當勞供一頓晚飯,還是隨便吃。他從小到大只聽過麥當勞的名兒,和肯德基什麼關係都搞不清,這一下居然管夠,那還客氣啥呀。要知道,他從上大學開始到現在,連個肉沫都沒見過——不捨得買肉菜。
  他一邊滿嘴流油地啃著漢堡,一邊想:郎澤甯這哥們真夠意思,一定得好好謝謝他!
  




7

7、就愛吃燒雞(1) ...


  郎小攻開到中山公園附近,給徐小受打電話:“你在哪呢?”
  “我早出來了,你開的真慢。”
  “有點堵車,你在XX局門口嗎?”
  “沒,我往右轉了。”
  “嗯,那是中山公園,你等我吧。”
  “不是,我走兩步又往右轉了。”
  “又往右?是XX健康體檢中心嗎?那你別動,我馬上就到了。”
  “可我又往右轉了。”
  “……行,你可以再往右轉。”
  “啊。”徐小受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我怎麼又回XX局門前了?郎小攻把車停在路邊,看著徐小受一臉迷茫地上了車,說:“恭喜你,你剛剛在S的東南邊劃了一個圈。”
  “靠,你小子耍我啊?”
  “早告訴你不認識道就別瞎轉,轉丟了我上哪找你去?真愁人。”
  “怕什麼。”徐小受腦袋一偏,還挺有理,“我可以隨時打車回家。”
  “嗯,改天給計程車公司送塊匾,以示感謝。”
  “靠。”徐小受笑。
  “今天怎麼樣?”郎小攻隨口問。
  “我出馬還能怎麼樣?我跟你說吧,整個局裡也就我能夠水準,除了我誰能翻譯呀?局長還跟我說呢——”徐小受捏著嗓子學那個女副局長說話,“小徐呀,不行就進機關吧,這裡正需要你這樣的英語人才呀。”徐小受還真不是吹牛,他在XX局系統裡挺有人緣,直屬領導喜歡,學校領導喜歡,介紹給局裡,副局長也喜歡。扎實、肯幹、不說廢話、手腳麻利。難得的是關鍵時刻該活躍氣氛的時候還能頂上去,主持個聯歡會呀,演個節目啊都行,也算是多才多藝了。這次翻譯點材料,是副局長欽點的,幹一下午活,500元補助。
  郎小攻問他:“那你進不進?”進機關也容易,考試神馬的都是浮雲。
  “切,我才不去。”徐小受翻個白眼,“進機關能一年放倆假嗎?能上半天班就回家嗎?還不得天天加班啊,白天沒啥事,一到要下班的時候就來活,我才沒那麼笨呢。”
  “你是怕公務員考試過不去吧。”
  “我過不去?”徐小受瞪圓了眼睛,“我過不去誰能過去?老子是不稀罕考。”
  郎小攻看他一臉不屑的樣就想笑,點點頭:“對,咱家春風是把機會讓給更有需要的人,是新時代的活雷鋒。說吧,雷鋒,晚上去哪吃飯?”
  一聽吃飯徐小受來精神了:“我聽單位人說,華府天地新開個金錢豹,檔次挺高。”
  “我知道,自助餐。”
  “去那兒吧,老廖小白都去過了,他們還順便看了場電影。現在搞活動,原價199現價150,多便宜。”
  郎小攻皺皺眉頭:“會不會人太多,等恢復原價再去也來得及。”
  徐小受一瞪眼睛:“你傻呀,有便宜不去去貴的,別廢話,趕緊的。”
  郎小攻無可無不可,開車直奔華府天地。
  要說金錢豹檔次真不錯,環境優雅氣氛溫馨,還有三個歌手現場駐唱。就是果然人太多,拿東西都跟搶似的。徐小受去拿三次蝦餃都沒拿到,哈根達斯冰淇淋更是不用想,只好端回一盤據說是魚翅撈飯的東西,希裡呼嚕吃兩口,說:“這粉條吧這是。”又取了幾杯飲料,他就是覺得紅紅綠綠藍藍的挺好看,走在路上又看到大螃蟹了,把飲料放下趕緊去要香辣蟹。
  郎小攻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一邊看徐小受猴子似的上躥下跳一會一趟拿東西,一邊慢條斯理地把徐小受端來的食品飲料一樣一樣吃下去。沒辦法,家裡有個鬧騰的就得有個鎮宅的,有個惹禍的就得有個消災的。
  好不容易徐小受鼓搗累了,也坐下來開始吃飯,眼睛還不由自主地四下瞄。正看見旁邊座上六個貌似大學生模樣的男男女女,其中倆人正捧著哈根達斯冰淇淋大桶,用勺子往外掏呢。
  “靠,吃飯連鍋都端出來了,這也太生猛了。”
  郎小攻掃一眼,淡定地說:“還行,沒有某人吃火鍋自助一連吃了七盤肉的生猛。”
  “喂喂喂,揭人短是不?忒不地道了你。”徐小受瞪他,郎小攻笑。
  這頓飯總的來說吃得還不錯,兩人又看了場電影,一起回家睡覺。
  第二天早上,徐小受正捧著教案準備上課呢,周揚來了:“哎,昨天去沒?”
  徐小受點點頭,其他人立刻圍上來湊熱鬧:“怎麼樣,不錯吧?檔次還是挺高的。”
  徐小受又點點頭。大家開始七嘴八舌:“我覺得那個海鮮炒飯不錯。”“雞尾酒挺地道。”“還有深井燒鵝,可惜沒有元朗老婆餅。”“你TVB劇看多了吧。”“還有什麼蒙古烤肉。”“去那裡吃蒙古烤肉?真沒水準,在那裡得吃北極貝,三文魚才對。”
  周揚轉臉問徐小受:“春風,你覺得哪樣好吃?”
  徐小受愣住了,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仰著臉仔細尋思尋思。旁邊人說:“不用問,一定是北極貝,特新鮮,沾上辣根,那叫一美。”
  “才不是,魚翅撈飯也很好吃,口感滑滑的。”
  “我覺著是蝦餃,那皮兒真薄,裡面一個整個的大蝦仁。”
  “還是哈根達斯,我就奔著那個去的,吃十勺錢就吃回來了。”
  “十勺?別凍死你。”
  周揚扭頭問坐在角落裡不聲不響看熱鬧的白既明:“你不也去了嗎?你說哪樣好吃?”白既明溫和地笑:“都還行,東西挺新鮮的。”
  “春風你說你說。”
  徐小受看著大家熱切的目光,吐出兩個字:“燒雞。”
  “不是吧。”大家笑,“燒雞有啥好吃的,哪兒吃不著啊,非得去金錢豹吃。你再想想,再想想。”
  徐小受皺著眉頭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對了,還有一樣挺爽口。”
  大家都盯著他,連白既明也往這邊瞧,徐小受很誠懇地說:“黃瓜蘸醬。”
  眾人絕倒。
  
  別看徐春風幾年以後把自己吹成個英語通,弄得好像XX局就他一個英語專家,其實在上學的時候,他沒少為英語發過愁。咱前邊提到過,徐春風最討厭的就是學英語,沒想到陰差陽錯考了個外語系,日子過得真是挺痛苦,不但生活壓力大,學習壓力也很大。那為毛以後就敢得意洋洋地吹噓呢,不是有咱郎小攻嘛。
  過了十一月份,郎澤寧的賺錢計畫就先告一段落,想歇一歇,再總結一下經驗教訓,為以後打好基礎。另外,還有一個多月就要考試了,臨近期末,總得出席出席各位老師的課。於是,在這一學期幾乎就要過完之後,郎澤寧終於出現在了教室裡。就在他開始上課的第一天,徐春風又受刺激了。
  這天上午兩堂大課,一堂精讀一堂閱讀,下午一堂語法。英語都是小班授課,便於學生彼此演練口語。相對來說英語系的學生還是挺踴躍的,尤其是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比較開放些,膽子大,經常主動站起來回答老師問題。畢竟上課時間很短暫,能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找機會提升口語水準,是一件好事。
  不過這對徐春風來說,卻是一件苦事。他從開學到現在,一句英語沒說過,反正大家都爭先發言,誰也沒注意到他。但今天不行了,下午語法老師生病,讓別的老師代了一節,這個老師很愛提問,而且還是按順序來,一個接一個地說,用她的話說,這叫平等。
  平等到徐春風這裡,卡殼了。其實句子非常簡單,不過是個虛擬語態,但對徐春風來說不是很簡單。他對自己的英語水準真是沒自信,越沒自信越不敢開口,越不敢開口學得越不好,越不好就越不愛學,已經惡性循環了。他站起來,很是躊躇囁嚅半天,蹦出一句,語法還是錯的。老師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眼:“你坐下吧,英語系的這種水準……”
  她沒說完,這半句話已經讓徐春風滿臉通紅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頭也不抬,拿著書本就向外走。
  回到寢室越想越憋屈,他其實也可以算是半個高考制度的受害者。徐春風從小就愛看個三國啦、水滸啦啥啥啥的,最愛王小波,作文總是被老師當範文講,初中就開始嘗試寫長篇小說,總之,咱春風骨子裡其實是個文藝小青年。高考的時候所有學校第一志願毫無例外的漢語言文學,第二歷史,第三哲學,連圖書管理檔案學都報上了,就是沒報外語系。本來想,一考上中文系,再不用學外語,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呢,哪成想世事難料啊。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正經一夜沒睡著,甚至都打算放棄重考,想了半天還是沒敢。一來高四的壓力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二來徐春風膽小謹慎,從來沒做過出格的事;三來,這次能考上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再來一回准完蛋。儘管心裡再不樂意,也拎著行李來報到。
  很多大學生抱怨英語過四級的規定簡直就是摧殘,甚至英語本身就不應該去學。事實上,等到工作崗位,很多人根本用不到這門學問,都還給老師了。奇怪的是,評各種職稱居然還要考這個東西,哪怕工作中完全用不著,這也算是中國特色吧。關鍵徐春風不是別的系的學生——那些人埋怨也埋怨個理直氣壯——他是外語系的,不好好學都沒資格。你說冤不冤?
  不喜歡一個系偏偏被分到這個系來的,徐春風不是高考歷史上的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後來政策稍微寬鬆些,進了大學之後可以換系,當時還不行,或者說還很麻煩,徐春風只能待在英語系裡,天天對著那堆字母發愁。
  




8

8、就愛吃燒雞(2) ...


  要說徐春風學習還是挺刻苦的,雖然每天還要去麥當勞打工,但其餘時間都是泡在圖書館裡,或者寢室裡。但他學的東西有點不太對。他一直都想好好學英語,迎頭趕上,可學著學著就走神了。挑英語雜誌的時候,就能看到旁邊的《當代》、《收穫》;進圖書館不知不覺就往歷史啊文學啊架子旁走;去教室路過中文系,也得看看人家最近有什麼活動宣傳,然後心裡羡慕嫉妒恨,再第一萬次地怨念自己為毛就沒進中文系?日子就在這矛盾糾結中過去,英語水準半點沒漲,有時候自暴自棄地想:愛咋咋地吧!
  結果今天又丟臉了。徐春風回到寢室,痛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學英語。英語無非四大塊:聽說讀寫,那就開始吧。捧著本英語書,把剛剛學到的課文,嘰裡咕嚕地念幾遍。以前咱說了,他寢室一共四個人,封玉樹經常不在,天天出去泡妹妹;那個叫許山嵐的就是一神,這個師範學校兩大神,一是郎澤甯一是許山嵐,其神的地位十年不曾動搖。郎澤寧是因為沒出校門就創建了自己的品牌,成為以後所有學弟學妹仰慕的創業高手;許山嵐更富傳奇色彩,他的事咱以後再說,現在這位神最出名的就是睡覺,號稱睡神。其特點是每時每刻不是睡覺就是準備睡覺,在哪兒都能睡著。在寢室完全可以把這人忽略不計,那架勢,天塌下來也不會醒。徐春風就在這很有愛的環境裡,開始小聲讀英語課文。
  不過今天情況不太一樣,多了一人——郎澤寧。
  郎澤寧一回寢室就有點犯困,看見許山嵐睡的那叫一香甜,更想睡了,剛閉上眼睛有點睡意,就聽到徐春風讀英語。其實春風讀的聲音很小,非常有催眠作用,不過郎澤寧英語好啊,下意識地去聽徐春風的發音。這就好比一個武林高手,遇到一旁練武的,不由自主就掃一眼。這一眼,壞了,睡不著了,這小破孩平捲舌都沒分清,所有平舌音都讀捲舌音。一開始郎澤甯也不想管,畢竟能考上英語系,英語水準肯定還是不錯的,自己那兩把刷子也不見得比人強。可這就像一個收藏家眼睜睜看著別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用細砂紙摩挲元代景德鎮的青花瓷,受不了啊。
  郎澤寧坐起來說:“哥們你別念了。”
  徐春風愣愣地一抬頭:“啊,打擾你睡覺啦,那我出去。”
  “不是。”郎澤寧爬下床,“你念的都不對,照這麼念下去,別說四年了,四十年也沒用。”唉,所以說,做正確的事,比把事做正確要重要得多。在岔道上鼓足勁撒丫子跑,那不是越來越遠嘛。
  徐春風連忙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很虛心地請教:“郎澤寧你教教我行不?”
  郎澤寧沒坐他旁邊——他總下意識地和一切男性保持距離——而是坐他對面,寫下幾個單詞:“你讀讀。”
  徐春風讀的慘不忍聽,基礎太差,畢竟他就讀的高中,和S城重點高中教學品質、教師素質都相差很多。郎澤寧在一旁指點:“不要有尾音,m就是m,t就是t,簡潔乾淨,說什麼摸啊特的,把那個e去掉;字母N發音不是漢語中的恩,是先發一個短/e/,再發鼻音;TWO發音不是兔子的兔,長音/u:/發音要介於屋和歐之間。”徐春風聽得都迷茫了,那怎麼發啊。
  這些還好說,關鍵是徐春風舌頭都是卷的,sh、th、s、ch、z完全分不清。郎澤寧說:“看我啊,舌尖吐出一點,牙齒輕咬舌尖,氣流從中間透出來,發/s/時舌尖抵住下齒。”
  徐春風有樣學樣,不發音時舌尖是吐出來的,一發音舌尖又回去了;本來已經抵住下齒,一開口又卷起來,氣得郎澤寧差點伸爪子把他舌頭揪出來熨一熨平。一下午倆人坐在桌子旁邊你對著我我對著你吐舌頭,粉紅的舌尖一伸一縮一伸一縮的。日後郎澤寧回憶起這段往事,總覺得有點間接接吻的色彩,徐春風一晃腦袋,鄙夷地嗤他:“你壓根就沒安好心。”
  終於把徐春風那點語音錯誤糾正過來,郎澤寧非常感慨地說:“你到底是怎麼考上英語系的啊。”徐春風苦著臉:“我怎麼知道,口語考試沒參加,筆試剛過90分,志願只要是跟外語有關的一律不填,陰差陽錯啊,我老痛苦了。”
  他歎口氣,總算有人能夠認真傾聽自己的心聲,恨不能把那點牢騷話一股腦倒出來:“郎澤寧我也不怕告訴你,從打學英語開始,我就沒及格過。100分滿分時我考40分,150分滿分時我考60分,唯一的一次及格就是在高考上,破天荒的96,英語老師都吃驚。”
  “那你哪科學得好?”
  “語文,當然是語文。”徐春風毫不猶豫,“考了130多分呢,全校第一。”
  郎澤寧想了想:“咱這個學校是不允許調系的。”
  徐春風點頭:“我也不指望。算了,就這樣吧,能考上就不容易。我高考成績比摸底成績高了將近150分,複讀一遍肯定考不上。”
  郎澤寧真驚悚了:“高了多少?”
  “將近150,而且沒抄襲。”徐春風一提到這件事就有點小得意,畢竟直到最後老師們也覺得他考不上大學,成績出來讓他們大跌眼鏡。
  郎澤甯看著徐春風那個小樣兒,徹底無語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傻子命好”?
  徐春風收拾東西站起來:“哎,咱先去吃飯吧。”
  幫忙是幫忙,可沒想將關係拉得這麼近。郎澤寧覺得自己對這個下鋪已經熱情得有點過頭,不太願意和他一起去,一時又沒找到什麼好藉口,支吾著說:“我還不餓,你先去吧。”
  “不餓也得先買回來呀。”徐春風過來拉他,“晚了站排的人多,到最後什麼好菜都沒有了。”郎澤寧回身去拿飯盆,順勢躲開徐春風的手:“那走吧。”
  兩個人一起向下走,一出寢室樓就遇見幾個同年級的女同學迎面走過來。她們嘰裡咕嚕說著英語,笑得滿面春風——這是剛參加完英語角,回來拿飯盆去吃飯的。那種活動徐春風從來不敢參加,張不開嘴也說不出來。他不無豔羨地看著她們走過去,輕輕歎口氣,想想自己上課時的表現,情緒有點低落。
  郎澤寧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想幫徐春風,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倆是一樣的人,都突然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常和自身的無奈,都是與眾不同並且和周圍格格不入,都在竭盡全力去改變自己的生活,都有一種處於弱勢時才會有的敏感和自卑。算了,既然幫,就幫到底吧。他追上兩步,趕到徐春風身邊:“吃完飯就回寢室,你把今天學的精讀課文給我讀讀。”
  徐春風眼睛一亮:“行,沒問題。”
  晚上封玉樹沒回來,他經常不回來,誰也不在意。許山嵐不知什麼時候吃完的晚飯,仍然在床上大睡特睡。郎澤甯陪著徐春風坐在桌邊讀英語,徐春風讀得慢,但挺認真,特別注意舌頭的位置,郎澤寧在一邊耐心地糾正。
  這一夜,郎澤甯夢裡全是粉紅色的舌尖,吐出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吐出來,想揪還揪不到,氣得他直咬牙。
  
  第二天,郎澤寧一早出去見以前的同學,對方說有一些英語資料請他幫忙翻譯,有報酬,順便聚一聚,於是又翹了一天課。徐春風老老實實把課文讀了五遍,去麥當勞做完小時工,心裡合計買點禮物算是對郎澤寧表示一點感謝。徐春風覺得就吃實惠,其他都沒啥意思。昨天晚上他請郎澤寧吃了晚飯,但只是在學校食堂,誰都知道大學食堂的東西也就是那麼回事,便宜,可也不好吃。他想請郎澤寧到外面餐館吃,可他也沒去過幾次,不知道吃一頓飯得多少錢,記起那碗三元錢的破麵條,還是算了吧。都說農村孩子小氣又俗氣,那沒辦法,一是窮,真窮;二是沒見過世面,不知道什麼東西算得上是好,自己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其實對方還不見得看上眼。想了半天忽然看見路口有賣燒雞的,哎,這東西不錯,無論是晚上吃飯加餐還是做夜宵,都很好。當下跑上去花了十幾塊錢,買了一隻燒雞。
  回寢室時,封玉樹和許山嵐居然都不在。他把燒雞放在窗臺上,拿出課本繼續讀,燒雞的香味一股一股地往外透。徐春風最愛吃燒雞,家裡買不起,是要等村裡有紅白喜事擺席才能湊趣吃一塊半塊的。過年家裡能宰只活雞,但那要燉著吃,做不了燒雞。
  他聞著飄過來的香味就有點饞,讀書的聲音大了些,可不頂事,饞蟲還是往外湧。他舔了舔嘴唇,走到窗臺前扒開塑膠袋,燒雞亮汪汪的,看著就誘人。徐春風想起買燒雞的時候看見那些燒雞都不是整個的,或者少了只雞爪,或者少了只雞翅膀。老闆說有時候為了湊稱,隨便撕下來的,給春風特地挑了一個全胳膊全腿的。這時候徐春風就想,吃一個雞爪,然後說買回來時燒雞就不全和,郎澤甯也不會在意。
  別看徐春風現在老實巴交的,其實那是還沒混熟,他表面憨骨子裡有主意,按郎澤寧的話來說,就是有點蔫壞。既然有了藉口,索性撕下一個雞爪,三口兩口啃完了。吧嗒吧嗒嘴,覺著沒吃夠,把另一條也扯下來吃了,算是解點饞。吃完了又有點後悔,燒雞兩隻大腿骨支楞著,怎麼看怎麼難看。他往下壓了壓,把袋口系好,心說:絕對不能再吃了,你咋就這麼沒出息呢。眼不見為淨,自己還是去閱覽室上晚自習吧。鎖上寢室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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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就愛吃燒雞(3) ...


  晚上八點半徐春風從閱覽室裡出來,剛過教學樓就看見郎澤寧在前面晃,他兩三步跑過去,一拍郎澤寧肩頭:“哎,才回來呀。”順勢把手臂搭在他肩頭上,神秘兮兮地笑,還有點不好意思,“晚飯吃沒?我給你買了點好吃的,當夜宵吧。”
  郎澤甯有心把徐春風的手撥下去,可他心裡明知道男孩子在一起勾肩搭背太正常了,其實如果是別人,撥下去也沒有什麼,但他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就有點心裡發虛,越是不一樣就越想做的和別人一樣,怕對方看出什麼來,因此終究沒動,僵著身子說:“行,那先謝謝你。”
  徐春風嘿嘿地笑:“謝什麼謝,咱倆不是哥們嘛,快走快走,我買回來的時候還熱乎呢,現在估計也涼了,味道還是不錯的。”忽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忙看郎澤寧臉色。
  郎澤甯只覺得徐春風手臂上的熱氣一股一股透出來,直沖後背,倒讓他暖和了不少,也沒留心那句話,只說:“那快走吧。”
  兩個人回到寢室,徐春風搶先去開門,笑嘻嘻地說:“我給你買了只燒雞,可香……”他最後那個語氣詞還沒說出來,就看見寢室當中桌子上好大一攤雞骨頭,當時就傻眼了,跳著腳問:“誰呀這是?怎麼把我燒雞吃啦?”
  許山嵐從上鋪探出頭來,慢悠悠地說:“我吃了個雞大腿,剩下的都歸封玉樹了。”他說話聲音也是懶洋洋的,總有一種沒睡醒隨時可以躺下睡去的韻味。封玉樹正忙著往臉上敷面膜,點點頭,無所謂地說:“嗯,我晚上沒吃飯,正好填填肚子。”
  其實男生寢室這種事情太平常了,把吃的放在屋裡,就要有隨時被別人消滅掉的思想準備。但徐春風受不了啊,一隻燒雞十多塊錢呢,等於他一天兼職的工資,他自己都捨不得多吃一口,沒想到就這樣被別人給密西了。沖著那兩人喊:“你們怎麼回事啊,我那是給郎澤寧買的。”
  郎澤寧一看小破孩真急了,上前說:“沒關係,誰吃都一樣,就當我吃了吧。”許山嵐抱歉地對徐春風笑:“不好意思啊,哪天請你吃飯。”又看看郎澤寧,“也請你。”縮回頭又睡覺去了。
  封玉樹倒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兒:“一隻燒雞算啥事,你也太小氣了。”
  徐春風就怕別人說他小氣,也怕自己表現出來小氣,他知道這種事情太常見,更何況吃燒雞的還是封玉樹,應該淡定一笑也就過去。但他淡定不能啊,又不好再說什麼,低著頭把那點雞骨頭收拾到塑膠袋裡,郎澤寧過去幫他。
  旁邊封玉樹說話了:“徐春風啊,我這騰不開手,你去幫我打盆水唄。”徐春風正在氣頭上呢,但是開口的是封玉樹,沒法拒絕,只好悶著頭去打水。
  現在我們有必要介紹一下封玉樹童鞋了。這廝生於商人家庭,父親是個民營企業家,就是給徐春風捐了兩千塊錢的那個,包工頭出身,說白了就是個暴發戶。這個暴發戶有一大優點,對媳婦和兒子那叫一個好,別的男人有錢就包二奶三奶四奶五奶不知多少奶,他爹一個也不包。原因是他窮苦出身,懂得省錢,二是有人給他算過命,他老婆旺夫旺得厲害,堅決不能得罪。做買賣的都迷信,他爹當然不敢出去花了,怕影響財運。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那可真是捧在手裡怕凍著,放在嘴裡怕化了。
  封玉樹從小長得就挺好看,唇紅齒白的,讀書之後更有一種書卷氣,特別招女孩子喜歡。但他嬌慣,什麼活也不會幹,襪子都沒自己洗過,出來住校他爹他娘都怕他受欺負,他非要出來不可。從小被嬌慣,也就是唯我獨尊習慣了,什麼都他說了算,使喚人跟喘氣似的,不當回事。幸好他念的是外語系,女孩子多,他像個寶兒似的被異性們圍著,要是換個男生多的系,不知道被人收拾過多少回。
  按說寢室裡也都是男生,他欺負不了誰,可惜正遇上徐春風了。他娘對徐春風的態度,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反正你能幹,就多幹點唄。後來得知徐春風的生活費居然是自己老爹贊助的,腰杆更硬了,你都拿我們家錢了,給我幹活還不是應該的?
  徐春風也憋氣,但他沒辦法,正所謂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他從小就被爹娘反復告誡,人要懂得感恩,借給咱一鬥得用一升還。可是封玉樹的態度讓他很不痛快,使喚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何況他今天本來就氣不順,強忍著沒吱聲。
  徐春風給封玉樹打來水,自己回去鋪床。封玉樹手一沾水,皺緊了眉頭:“這麼涼啊,春風你沒給我兌點熱水呀。”徐春風拿起暖瓶往他盆裡倒了半暖瓶熱水,封玉樹把自己臉上的面膜洗掉,回頭叫:“春風,再給我打點水唄。”
  徐春風上前一腳就把封玉樹的水盆踢翻了,那點髒水濺了那小子半床,封玉樹“哎呀”尖叫:“你幹什麼你!”
  “你他媽的沒長手啊?要打自己去打!”徐春風徹底怒了,臉憋得通紅。
  封玉樹一愣,不由自主縮了縮腦袋,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當面挑釁過,可這退縮也就是一瞬間,隨即挺起腰杆歪著腦袋:“你小子橫什麼?有能耐了是不?你生活費還是我爸給的,給我幹點活怎麼的?你有能耐,有能耐別伸手要錢哪!跟我橫什麼?”
  徐春風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冰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封玉樹不依不饒地叫:“我的床都讓你給弄濕了,我怎麼睡覺啊?把你的被褥給我!”上來就要搶。郎澤寧一把扯住他,用力一推。封玉樹趔趄一下,後退幾步,看見郎澤寧沉著臉站在徐春風旁邊,有點膽怯,可又不想示弱沒面子,梗著脖子喊:“怎麼著,仗著人多欺負人哪?”
  郎澤寧從自己櫃子裡拿出一個錢包,數出兩千塊錢,“啪”地扔到封玉樹枕頭上:“你點好了,兩千,現在他不欠你。回去告訴你爹,拿點錢出來別跟個老娘們似的唧唧歪歪沒完沒了,當婊子還想立牌坊,就別在乎出點血!”
  “你他媽才婊子呢!”封玉樹一聽就急了,“你他媽罵誰呢?”
  郎澤甯上前一步,逼近封玉樹,低沉著嗓子:“我罵你呢,怎麼著吧。”封玉樹擰著臉和他對上了。徐春風一看這架勢,上前拉住郎澤寧然後說:“別打架別打架……”?靠,那是娘們才幹的事,爺們得往前上,讓別人出頭自己躲一邊,那叫沒種!擼起袖子握緊拳頭,也貼了上去。
  封玉樹見他倆氣勢洶洶的,害怕了,在要打和不打之間猶豫。忽然頭頂上飄下來一個饒有興味的聲音:“你們,要打架嗎?”許山嵐探出半個頭來,眯著眼睛端詳端詳郎澤甯和徐春風,再轉過來看看封玉樹,不無遺憾地歎口氣:“唉,打不起來。”一指封玉樹,“你氣勢不對。”慢悠悠打個呵欠,很隨意地擺擺手:“鬥雞似的不累呀?都散了吧。”很有點大觀園裡鳳姐揮灑的姿態。
  封玉樹就坡下驢:“你們等著,告訴你,這事兒沒完,哼!”邊說邊往後退。
  東北人打架一聲不吭,上去就是幹,越是嘴裡絮絮叨叨的,越是不行。郎澤寧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見封玉樹向後躲,嗤笑一下,回身把裝錢的包塞回櫃子裡。
  徐春風端著臉盆,低頭去了水房。郎澤寧想了想,抬腿跟上。
  小破孩正胡亂地往臉上撩著冰冷的自來水,只套著小白背心的肩膀顯得異常單薄。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你得正視這個事實。郎澤甯把水盆放在水槽裡接水,等徐春風拿毛巾擦臉,隨口說道:“還有熱水沒?給我點。”
  徐春風把暖瓶遞給他,郎澤寧接過來,邊倒水邊說:“別借著洗臉裝傻啊。”
  “啊?”徐春風擼下毛巾,露出一雙眼睛眨呀眨的,他心裡正難受呢,倒被郎澤寧一句話弄愣了。郎澤寧看他一眼:“我可不是沒力氣打水等著人伺候的小白臉,那兩千塊錢你是得還的。”
  徐春風聽他形容封玉樹的詞兒,撲哧笑了,說:“還,一定還。”他額前髮絲的水珠還沒擦淨,映著眼裡的燈光,亮亮晶晶的。郎澤寧忍不住上前呼嚕了他頭髮一把,觸感還挺柔軟,歎口氣:“唉,可惜那只燒雞了,讓小白臉撿個大便宜。”
  “沒全便宜,許山嵐還吃個雞大腿呢。”
  “讓他請客,咱們把雞腿吃回來。”
  “對,宰他一頓。”徐春風沒心沒肺的心情又好了,嘴裡嘟囔,“幸好我先吃倆雞爪子。”
  “你說什麼?”郎澤寧沒聽清。
  徐春風嘿嘿樂:“沒啥沒啥,洗完了趕緊走吧,太冷了。”
  




10

10、歡歡喜喜過大年(1) ...


  徐小受忙著把三大購物袋的東西擺到房間裡各個角落,一邊忙活一邊說:“這一回買齊了,夠你用上半個多月的。”
  郎小攻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端起紅茶喝一口,頭也不抬,從鼻子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餃子都包好凍上了,一個袋子裡二十個,我把各種餡兒打亂啦,隨便拿一袋什麼餡都能吃到。三鮮餡的少一些,豬肉白菜、牛肉芹菜、羊肉茴香的最多,還有青椒的。蒸煮都行,當餛飩下也行。記得要放菜葉,別光吃白水的,沒有營養。”
  “嗯。”
  “還有元宵、湯圓,愛吃啥吃啥,不過別吃太多,那玩意不易消化。”
  “嗯。”
  “大福字、春聯、雙魚貼我都買好了,記得要三十晚上貼,要不就初一早上貼。廳裡牆上貼個大的;各屋門上貼小福字;尤其是廚房,記得要掛紅辣椒和鯉魚的掛件;廳裡落地窗貼透明剪紙的那種,不用膠水,撕下背膜放玻璃上就粘住了。”
  “嗯。”
  “對了,還有鞭炮,記得放鞭炮。尤其是三十晚上初一早上,還有初五早上。你公司那裡就正式上班時放吧,吉利。”
  “嗯。”
  “三十以後初五以前絕對不能隨便扔垃圾,那樣流財,你做買賣,該信的還得信。”
  “嗯。”
  “出去找大趙小李他們玩麻將,別一玩上就沒完,不許打一宿,要記得回家睡覺,我查崗啊。”
  “嗯。”
  “嗯什麼嗯,就知道嗯!”徐小受生氣了,一把奪下郎小攻的報紙,“再嗯把你鼻子擰下來。”
  郎小攻沒說話,默默地凝視著徐小受。只一會,徐小受就受不了,“哎呀”哀嚎一聲撲到郎小攻懷裡,捶著沙發:“不想走我不想走,媳婦我想跟你過年。”
  他總叫郎小攻媳婦,也就是占占口頭便宜。這種事郎小攻才不會傻到去較真,輕輕撫摸愛人的後背,說:“過兩天就回來了。”
  “可這兩天就是過年啊。”徐小受抬起眼睛,滿臉怨念,“為毛小白和老廖就能一起過年?為毛為毛?我羡慕嫉妒恨!”撲在郎小攻懷裡繼續捶床。
  郎小攻笑:“他倆不是有父母支持嘛,咱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徐小受不叫了,猛一抬頭,很嚴肅地說:“媳婦,我出櫃吧。”
  “不行。”郎小攻第二十一次斷然否定,“絕對不行。”
  “為毛啊,你們不都出櫃了嗎?我看小白和老廖也沒怎麼地呀。”徐小受站起來,像受了什麼不公正待遇似的。
  “沒怎麼地?他倆要死要活的時候你看見了?”郎小攻也站起來,“再說,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我家不還是……”他沒說下去,徐小受也不吱聲了。
  郎小攻慢慢地說:“你們家那個地方,沒有市里這麼開放,你出櫃,自己倒是痛快了,再把咱爸咱媽給嚇著。咱爸快七十了吧?咱媽也六十五了,他們就算長命百歲,還能享幾年福?知道的越晚越好,能瞞他倆一輩子,就一輩子吧。”
  一提起這件事,兩個人就有些傷感。徐小受輕輕抱住郎小攻,靜靜地待了一會,還不死心,悶頭悶腦地嘟囔:“你不也出櫃了嘛,我不說對你不公平。”
  郎小攻呼嚕呼嚕他的頭髮,笑:“又不是上街買菜,還掂量有沒有缺斤少兩?”他歎口氣,“我當時也有點衝動,還是太年輕。要是現在,肯定得考慮清楚,至少不會那麼突然而激烈。”
  “再不突然也是突然,再不激烈也是激烈,除非你能和常人一樣結婚生孩子,否則只結婚沒孩子或者只有孩子沒結婚,都已經讓人接受不能,更何況是和個男人一塊過日子。”
  郎小攻想了想,點點頭:“倒也對,還是年輕時候有勇氣,放到現在自己未必敢說了。看來還是先出櫃對。”
  徐小受直起身子笑:“靠,兩邊都讓你給說了,總之就是你對唄。”
  郎小攻沒回答,一眯眼睛,上前就咬住了徐小受的耳垂。徐小受一個激靈,仿佛被一簇電流擊中,笑駡:“靠,突然襲擊啊。”
  郎小攻舔舔嘴唇:“那你反襲擊不?”
  徐小受二話不說,直接啃上了郎小攻的脖頸。倆人一點著就如火如荼的,一邊狂吻一邊手忙腳亂地拿KY,褲子一扒衣服還沒脫徹底就已經捅進去了,看著對方衣襟扯開乳頭半露的迷亂樣兒,快感瞬間席捲全身。
  
  儘管捨不得,還是得走。徐小受家離S城其實沒多遠,坐上大巴也就兩個小時,他一直磨蹭到三十那天下午才離開。郎小攻開車送他去了北站,自己獨自一人回來。
  沒有徐小受的鬧騰,屋子裡一下就安靜了許多,甚至顯得有些空曠。郎小攻坐在大沙發上,忽然覺得很無聊,略略收拾收拾屋子,拿出那堆紅紅火火的掛件貼紙,一樣一樣粘上。
  徐小受很多地方還帶著淳樸的鄉下氣息,比如過年時非常講究,忌諱很多。春聯福字全都要換,門廳、廚房、臥室、玻璃、牆壁,一個不落,一眼望去到處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熱鬧。郎小攻貼得很慢,很細緻,一點點小褶皺都要摩挲半天。想著等徐小受回來,領導視察似的四周一轉,站在客廳裡雙手掐腰,點點頭:“嗯,還不錯。”那個趾高氣昂的小樣兒,能讓郎小攻樂半天。
  郎小攻打開電視,歡快的音樂聲叫嚷聲瞬間填補了空間的空白。他拉開冰箱,拿出一袋餃子,放到鍋裡煮熟,又撕了一隻燒雞,倒一口杯白酒,坐在電視前面漫無目的地調台。隨便夾了一個餃子細細品,嗯,青椒牛肉的。
  每年過年徐小受都要包很多餃子,自己和麵自己擀皮自己拌餡。年底是郎小攻最忙的時候,忙著應酬別人也忙著被人應酬,天天回家很晚,幫不上。酒也喝得多,一回家就是睡覺。
  徐小受包餡很有一手,是他娘教的,皮薄餡大,一天包一種餡的餃子,一個一個在託盤上碼好,凍硬了,再裝到保鮮袋裡。等五六種餡都包好,全拿出來混在一起,重新裝袋,這樣郎小攻吃起來就不費事。別看徐小受平時咋咋呼呼挺鬧騰的,其實有些時候很有耐性,也很細心。
  郎小攻夾起來一個,先猜一猜是什麼餡,然後才咬一口,猜中沒猜中都覺得好笑。二十來個餃子吃完,燒雞也啃了一小半,杯裡的白酒見底,郎小攻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拿出手機,猶豫一陣,一個一個按下號碼,電話很快接通,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你好。”
  郎小攻說:“媽,過年好。”幾乎是最後一個字剛說出口,電話哢嚓一聲截斷,嘟嘟地響。
  郎小攻苦笑了一下,輕輕放下手機,慢慢踱到窗前。這註定是一個喧囂的夜晚,還不到七點就已經開始劈裡啪啦亂響一片,不一會樓間的花壇裡就滿地鞭炮響過後的紅紙屑。煙花沖天而起,一個比一個更加絢爛多彩。郎小攻不可避免地覺得有些寂寞。
  他在徐小受面前很淡定,甚至好幾天前就催著那小子去買票,趕快回家過年,那是怕徐小受捨不得。小破孩已經不高興了,要是自己再把持不住,今年真得倆人一起過。徐小受家離S城這麼近,他又是個老師,寒假不回去也就算了,春節再不回去,實在說不過去。
  幸好最多只有七天。郎小攻點著一根“大前門”,剛吸一口,手機響了。郎小攻走過去接通,徐小受歡樂的聲音蹦跳出來:“吃餃子沒吃餃子沒?我到家啦,上Q吧。”
  郎小攻不由自主揚起嘴角:“好,吃飯沒?”
  “還沒呢,我娘跟倆嫂子正在做,Q聊Q聊。”
  徐小受早有準備,拎回家一台本本。別人忙著放鞭炮包餃子,倆人在QQ裡膩膩歪歪。說了半天沒一句正經話,無非是青椒餡的餃子比三鮮的好吃,茴香餡的有點鹹了之類。要是讓別人看了,只會覺得磨磨唧唧,酸的牙根都疼,他倆聊得倒是越來越開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見快到11點了,徐小受回復的越來越慢,字數越來越少。郎小攻知道他那邊還有倆侄子,一定是纏著他去放鞭炮,就打字說:“你去玩吧,我有點困,想睡覺了。”
  “一會鞭炮一響你就清醒了,你也放啊,放那個一千響的。還有兩個禮花一掛鞭,留著初五放。”
  “行,一會就放。”
  “那我先吃飯去啦,吃完了好看小品。”
  小企鵝蹦躂兩下,不動了。郎小攻到玄關把鞭炮拿出一掛,穿衣服到外面放掉,回來準備睡覺。
  鞭炮聲十二點鐘最密集,半個小時後也就差不多消停了。他洗個澡,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剛有點迷糊,電話突然響起。
  “媳婦媳婦睡沒?”徐小受聲音低低的。
  “還沒,要給我拜年嗎?”
  “嘿嘿,嘿嘿。你去打開儲藏間裡面的櫃子,左邊那個,有個新年禮物給你,千萬千萬。”徐小受語氣神秘。
  “嗯,你也早點睡吧。”郎小攻放下電話,到儲藏室,一打開櫃門,裡面赫然端坐著一個男版充氣娃娃。身穿挺括的員警制服,大簷帽寬皮帶一應俱全,面容剛毅嚴肅,還是個制服禁欲系。偏偏兩隻手在胸前橫起一張大紙條,上面用黑色筆很醒目很和諧地寫著:啊,啊!快來蹂躪我吧!COME ON BABY。
  郎小攻差點笑趴下。
  ——————————————————校園生活呦————————————————
  
  郎澤甯和徐春風從來沒在一起度過春節,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年開始。
  徐春風在郎澤寧的教導下,英語水品眼見見長。語音弄明白了,語法也正在逐步學習中,每天念十遍課文,再背上兩小段,開口說英語也不那麼戰戰兢兢的了。郎澤寧鼓勵他在課上積極發言,起初徐春風說什麼也不幹,怕丟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郎澤甯充分認識到,和這小子說什麼崇高理想都沒用,還不如來點實在的:“學費都交了,不好好利用課上時間,那不是浪費錢嗎?”
  徐春風皺著眉:“師範類不用交學費……”
  “浪費國家的錢更不應該。”
  “別人笑話我怎麼辦?”
  “那你也笑。”郎澤寧說的很肯定,“我發現對付別人嘲笑最好的辦法,就是要勇於自嘲。”
  “嗯。”徐春風終於鼓足勇氣,上課發言。當然郎澤寧事先也是做了功課的,免得讓徐春風太出醜。每次精讀課上老師都請一位同學表述一段東西,什麼都可以。郎澤甯為徐春風選了“麻將的來歷”這一短文,讓徐春風先背下來,然後試著用自己的語言表達。
  上課的時候,徐春風站起來挺緊張,講的有點結巴,其他同學竊笑。徐春風覺得很窘迫,偷眼瞄了瞄坐在身邊的郎澤寧。郎澤甯一臉鎮靜,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在唇邊畫了一個挑。徐春風抿抿嘴,硬生生擠出個微笑。
  他笑得很勉強,可別說,這招還真管用。當你能夠微笑的時候,周圍人的態度就變得不是那麼重要。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徐春風漸漸膽子大起來,臉皮也厚了,人也漸漸自信起來,發現英語嘛,也不見得有多難。
  英語系的學生,對耶誕節情有獨鍾,特地搞了個聯歡晚會。不過郎澤甯和徐春風對學校活動都沒有興趣,正考慮去哪兒放鬆放鬆,許山嵐忽然從床上探出頭來,說:“沒事就跟我走吧,我請客。”
  徐春風點點頭:“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還我的雞腿。”許山嵐眨眨眼,別有深意地說:“雞爪子就不算了啊。”徐春風翻個白眼,心想:這小子到底睡沒睡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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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歡歡喜喜過大年(2) ...


  許山嵐不只請了他倆,還有另外幾個男生,但沒有封玉樹,也不知是怕他們見面尷尬,還是壓根和封玉樹就不對盤。
  說到這裡,咱得隆重介紹一下許山嵐這個神。此君之所以在大學格外出名,以至於許多年以後同學聚會時,仍是眾多女同學心心念念的頭號人物,最關鍵一點是,他長得太漂亮。
  對,就是漂亮,除了漂亮徐春風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就屬於無論多少人聚在一起,你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而且看完第一眼還想看第二眼第三眼第五七八眼那種,然後感歎,真好看,你說人家怎麼就長得這麼好看呢。
  許山嵐眼睛挺大,但他總不睜開,半啟半闔,水汪汪的,稍稍一轉就有種眼波瀲灩的味道,徐春風和他混熟後明白了,他那就是困的,準備隨時睡著。
  許山嵐還有一特性——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靠著絕不挺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說話也慢悠悠的,漫不經心,總是笑。
  他也去教室,但就是睡,趴桌子睡,從來不發言,老師也不理他。最幽默的是,別人上大課都挑後面角落裡睡,生怕老師看見,此君不,就坐第一排,還是正中間。一去階梯教室你就看吧,教室裡一百來號人,後面全是男生,聊天的喝水的睡覺的甚至還有吃飯的。前面幾排女生,認認真真聽課,老老實實記筆記。一會抬頭一會低頭,跟風吹過的麥浪似的。可就在這麥浪當中,有根獨苗,從來不產糧食,還占著沃土的寶貴資源。
  剛開始的時候,思修的老師不認識他,看他長頭髮遮了半邊臉,只露出長長的睫毛秀挺的鼻,還真以為是個女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但大睡特睡,而且每次都是第一排正中間,這也太囂張了。有一次老師心情不好,想拿他開刀,故意出了道題,自以為很風趣地指明叫他:“這個女生,哎別睡了哎,起來回答個問題唄。”
  旁邊女生用力推推他,小聲提醒:“喂。”其他學生都深深地低頭,誰也不敢出聲,在心裡偷著樂。
  許山嵐坐直身子,皺了皺眉。老師一看清他的長相,心想,壞了。男生就是男生,再漂亮和女生也不一樣不是?趴著的時候看不出來,坐直就看出來了,不是雌的是個雄的。老師剛要改口,許山嵐站起來,一甩齊肩長髮,很認真地說:“對不起老師,我是個純爺們。”
  眾學生實在憋不住,哄堂大笑。從此以後,再沒有老師敢叫他回答問題,許山嵐除了睡神又多個外號:純爺們。
  這天晚上純爺們許山嵐就請郎澤甯徐春風和其他幾個男生,一起去吃飯。學生相對來說還是比已經參加工作的人窮,一聽說要出去吃飯,個個興奮得擦拳磨掌,嗷嗷直叫,大有不把飯店東西吃光就不回來的架勢。害得徐春風一個勁地問許山嵐:“你錢夠不?要不就在食堂吃吧。”許山嵐只抿嘴笑。旁邊一個體育系的,看樣子和許山嵐挺熟,上前一摟他脖子:“沒事沒事,這小子有錢,隨便造。”
  幾個人打了兩台的士。徐春風也沒弄明白這是要去哪,他第一回坐計程車,覺得挺好奇,可又不好意思表現出好奇,偷偷摸摸掃了好幾眼,特地注意了一下車門把手,心想:記住了,別一會兒下車不會開門。
  一下車,徐春風就被面前金碧輝煌燈光璀璨的建築物晃花了眼,喃喃地道:“在這吃?太貴了吧……”郎澤寧撲哧笑出來,一把將徐春風的腦袋扳偏,讓他看另一個方向:“想啥呢,在隔壁。”徐春風這才看見大建築物旁邊的小店門臉:“啊,挺好挺好。”郎澤甯忍不住地樂。
  幾個大小夥子直沖進小飯店,大聲要酒要菜,郎澤甯回頭問徐春風:“你想吃什麼?”徐春風卡巴卡巴眼睛:“溜肉段。”
  “嗯,還要啥?”
  “川白肉。”
  “行,還有沒?”
  “京醬肉絲。”
  這是和肉頂上了,郎澤寧笑:“行,實惠。”
  沒等菜上來,先來兩箱啤酒,啪啪啟開,體育系的張羅:“來來來,都滿上。”
  “啊?喝酒啊。”徐春風有點為難,“不好吧。”
  “少喝點沒事,出來玩就別想那麼多。”郎澤寧接過酒瓶子把兩人杯子滿上,“喝一杯。”
  “對對對,出來一趟不容易,哈哈,都多喝點多喝點。”
  徐春風不好這口,他以前偷喝過他爹他哥的酒,沒覺得哪好喝,因此低頭只顧吃飯吃菜,這麼多肉呢,不吃多可惜。郎澤寧也不太喝酒,一邊吃東西一邊聽那些同學海吹神侃。
  另外兩個外語系的男生,估計也沒見過這等架勢,很靦腆,不過喝著喝著就放開了。至於那幾個體育系的,更不用說,一屋子人就聽他們亂喊亂叫。
  到後來,哥幾個都喝高了,摟脖子拍胸脯子稱兄道弟,恨不能撮土成堆插三根香就地結拜。一個外語系的實在憋不住,跑出去大吐特吐,全吐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上了。幾個哥們忙著撿笑話,忽見車裡鑽出一個人來,瞪著眼睛大叫:“你他媽幹啥你,往哪兒吐啊?眼睛瞎啊?”一個體育系的趕緊過去:“哥們不好意思啊,真喝多了,你等會,肯定給你擦乾淨。”回頭要找抹布。
  “擦個屁,他媽的給我舔嘍!”那人滿臉橫肉,嘴裡不乾不淨地開罵。
  體育系都不是老實頭,本來還想道歉,一看對方不依不饒,也火了:“去你媽的,就吐了,怎麼地?”屋裡幾個同學見外面對上了,全跑出來,仗著酒勁年輕氣盛,有一個還上去推了那小子一把。
  那人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幾個同學興奮得直叫,吹起口哨。剛過一會,那人又轉回來,後面跟著幾個,氣勢洶洶。徐春風一看對方的架勢,害怕了,拉住郎澤寧:“要打架……”郎澤甯看看對方只來了四五個,自己這邊光體育系的就有六個人。體育系學生都人高馬大,一般人惹不起,權衡一下,說:“沒事。”瞄一眼徐春風的細胳膊細腿,加一句,“你往後站。”許山嵐不動地方,坐在椅子上靠著牆,看著他們笑。
  兩夥人啥廢話沒有,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一頓混戰。不一會就見了分曉,還是這邊人多勢眾。領頭那人被打了個烏眼青,吐了一口吐沫,恨恨地說:“你們等著!”
  一個體育系的高喊:“就在這等著,回去趕緊告訴你媽被人欺負啦。”眾人哄笑。徐春風看得熱血沸騰,恨不能也上去給一下。許山嵐不說話,抿著嘴笑。
  小飯店老闆過來喊冤:“你們要打架也別在門口打呀,我這還要做生意呢。”許山嵐拿出錢來,把帳結了,說:“咱走吧。”
  幾個人剛走到隔壁建築物門前,後面人追上來了,仍是那四五個,但手裡都拿著傢伙,面目猙獰。東北這邊不流行《古惑仔》裡的片刀,全是大鐵鉤子,鋒利的鉤尖泛著蒼白的光。
  體育系學生再不好惹也畢竟是學生,不是街頭混混,哪見過這種陣仗,酒全醒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徐春風覺得身子發冷,偷偷扯扯郎澤寧:“咋……咋辦……”郎澤寧也不由皺起眉頭。
  那幾個人走到面前,一指吐他車的學生:“趴車上,把東西舔乾淨,今天的事就算了了。”
  那學生臉色有點發白,手足無措地咽口唾沫,忽覺肩頭被人輕輕一拍,許山嵐笑得雲淡風輕人畜無害的:“你們讓開,我來玩玩。”
  後來徐春風再看那些動作片,總是覺得做作。導演們為了讓觀眾能看得過癮,把一招一式拍得清清楚楚。其實真動手的時候,能看清楚嗎?被人看清楚那是動作慢,死定了。
  許山嵐怎麼開始出手的,徐春風根本沒瞧見。似乎他先一抬腿,一個小混混握著長鉤子的胳膊就被踢得脫臼,剩下的完全一片幻影。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完事了,那幾個全躺下了,哎呦哎呦直叫喚,長鉤子掉一地。
  許山嵐整整衣服,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靠在一旁樹上,看著他們笑。好半天那些同學才反應過來,一個體育系的竄上去狠狠摟住許山嵐的脖子:“許子,你他媽的太帥啦。”
  眾人一邊起哄一邊往前走。徐春風看向許山嵐的眼神簡直就是崇拜了:“許山嵐你真厲害,你咋這麼厲害呢?”
  許山嵐仍是抿嘴笑,也不吱聲,沒見得有多得意,也沒見有多不好意思,還和往常一樣,像是他們七嘴八舌驚歎稱讚的,是個與他無關的陌生人。
  郎澤寧問:“你練過武術嗎?”
  一個外語系的瞪大眼睛:“不是吧你不知道嗎?許山嵐是特招生,全國冠軍的,是吧許山嵐。不過沒想到你會這麼厲害,靠,太帥了,和拍電影似的。”
  每個男人心中都有唯我獨尊的英雄情結,要不然李小龍咋那麼火呢,好萊塢個人英雄主義都快成YY了,照樣幾個億幾個億的票房紀錄。
  許山嵐是特招生,這事徐春風和郎澤寧還真不知道,他倆一個不合群,另一個故意不合群,完全沒聽說過。
  徐春風極為羡慕:“武術全國冠軍哪,真了不起。”
  許山嵐搖搖頭,笑:“不是,武術曾經當過亞軍,青少組散打冠軍。武術實在比不過那個冠軍,每次他一上場我就只能當亞軍,沒辦法只好轉練散打。”
  “那個冠軍這麼厲害啊。”
  “嗯,對,叫葉傾羽。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比武術,他也不比了。”
  大家對更厲害的葉什麼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還是眼前這個散打冠軍更貼近生活:“那你應該去北大清華呀,或者北體啥的,怎麼到我們學校來了。”
  “啊。”許山嵐很無所謂地聳聳肩,“高考的時候睡著了,交了兩科白卷。”
  嗯,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兒,眾人嘻嘻哈哈地笑:“你們家是武術世家嗎?”
  “不是,小時候特地拜師父學的。”
  “啊,我知道了。”徐春風一臉恍然大悟,“你小時候身體不好,想多多鍛煉,海燈法師就是這麼演的。”
  “沒有。”許山嵐笑得特無辜,“其實是我小時候一見血就興奮,總想打架。我媽怕我以後闖禍,特地找個師父管管我。”
  這個原因真狗血,大家徹底無語。不過這一晚上過得豐富多彩跌宕起伏,都挺高興,也不想坐車,一邊走一邊聊天,溜達快一個小時才回到學校。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提到了一個灰常重要的人物,打了一小滴醬油,請問該人物是誰,曾在那本小說裡出現過,他的小攻是哪位,和他比較相關聯的人物有哪些,猜中有獎!!!!




12

12、歡歡喜喜過大年(3) ...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大家回答都灰常正確,不正確的或者忘掉滴快去補課補課補課!!嘻嘻嘻嘻
為了表揚大家的好記性,我決定讓小譚和大周在本文打一大滴醬油,嘿嘿,等著啊

  學校門前停著一輛車,兩人站在燈影中,看樣子像是在等誰,其中一個居然就是剛才找他們打架的混混。許山嵐看到另一個人,臉色馬上就變了,低聲說:“靠,我師兄。”也沒等大家有所反應,幾步跑過去。大家都聽出他語氣有點緊張,互相低聲問:“沒事吧?”“難道那群混混和他師兄認識?”郎澤寧說:“先看看。”
  許山嵐跑到他師兄面前,身子站得直直的,完全沒有平常散漫慵懶的樣子,微低著頭。天色很暗,看不清他師兄的容貌,只覺得身材很高大。許山嵐身高將近一米八,還比他矮了半個頭。他師兄似乎說了幾句,那個混混對著許山嵐一陣打拱作揖,就差跪下了。雖然不知嘴裡嘟囔些什麼,但明顯是在道歉,絕不是找茬。哥幾個這才鬆口氣。
  師兄又說一句,轉身上車,小混混忙著給開門。許山嵐幾步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我今晚不回寢了,去師兄那裡。”郎澤寧問:“沒事吧你。”許山嵐搖搖頭,笑笑:“以後再說。”
  許山嵐轉身上了車,見師兄面無表情,心裡頭七上八下。師兄不是說半年以後才回來嘛,這也太沒譜了。
  好半天大師兄總算開了口,可一開口就讓許山嵐嚇一跳:“功夫忘得差不多了吧。”
  許山嵐抿抿唇,訕笑:“還行。”
  大師兄又不說話,不知是生氣啊還是生氣啊還是生氣啊。許山嵐知道今天算是完了,完到什麼程度得看大師兄心情。他腰板坐得直直的,雙腿微微分開,低著頭,一副恭敬聆聽教誨的模樣。
  等了一會,大師兄又問:“學業怎麼樣。”
  許山嵐腦筋開始飛快地轉,在撒謊與不撒謊之間徘徊,最終一咬牙,說出實話:“沒怎麼聽……”
  “嗯。”大師兄點點頭,說,“蔡榮。”
  前面坐在副駕駛的人,忙轉身遞過來一樣東西,許山嵐偷眼一看,靠,正是自己應該學習的英語教材。大師兄隨手給他:“好好背一背,書編的不錯。”
  許山嵐雙手接過,說:“是。”心道,幸好沒撒謊,要不然他隨便挑篇課文讓自己背,今天肯定得殘廢。
  大師兄不再開口,許山嵐也不敢出聲,汽車平穩地行使,轉眼到一座院落前。
  許山嵐捧著該死的教材,跟快要被宣判的罪犯似的,戰戰兢兢跟在大師兄身後,進了一個比較空曠的房間,只覺得眼前發黑嚇得肝顫。這房間太熟悉了,尤其是當中那個繃著皮墊子有半人高的木墩。
  其他人都被關在門外,大師兄慢慢脫下外套,下頜點點那個木墩,語氣沉穩:“去吧。”
  許山嵐把教材放在一邊,一步一步挨過去,脫光上衣,褪下褲子,俯趴在木墩上。冰涼的皮墊子緊貼尚待余溫的肌膚,冷得他不由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起得一片一片的。
  大師兄從牆角櫃子裡拿出一根藤條來,拇指粗細,磨得鋥亮。走到許山嵐身邊:“犯錯誤該不該打?”許山嵐心裡說,老大,我都這樣了你鞭子都舉起來了還問我該不該打,太虛偽了吧,口裡低低地說道:“好像是該打。”
  大師兄拿著藤條輕輕在許山嵐細膩光滑、肌理分明的背脊上摩挲:“嗯,打多少下?”
  許山嵐用力抱緊木墩,心底一發狠,抿抿唇居然露出個微笑,慢悠悠地說:“大師兄你看著打吧。”
  最後一個字的餘音還沒飄散,藤條帶著尖銳的嘯聲劈空落下。
  打了二十下,許山嵐就抱不住木墩了,大師兄一隻手緊緊按住他,另一隻手上的藤條半點沒留情。許山嵐渾身是冷汗,咬破嘴唇也沒吭一聲。
  一直打了五十下,大師兄才收手,扔下藤條,把疼得迷迷糊糊的許山嵐抱起來,推門進了旁邊的小臥室。輕輕放在床上,轉身拿藥膏,一抹上去清涼一片,痛感頓時減低了不少。許山嵐死死拽著被單,偏過頭不去看他。大師兄問:“怎麼,生氣了?”
  許山嵐咬牙拋出倆字:“不敢。”
  “我離開多久,你就多久沒練功。看你對付小混混那兩下,力度明顯不夠。不練功也就算了,還不聽課,我打你打錯了?”
  許山嵐不吱聲,半天悶悶地說一句:“你說該打,就該打唄。”
  大師兄太瞭解這個小師弟,平時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看上去脾氣好得不得了,其實骨子裡死倔,打死不低頭那種,能說出這句話已經很不容易。聽他聲音不太對,在許山嵐臉上摸了一把,滿手濕乎乎的,不知是汗還是淚。大師兄俯身低下頭,對上許山嵐漂亮的眼睛:“覺得委屈?哭了?”
  “沒有。”許山嵐轉過頭不讓對方看。
  大師兄盛怒之下打了他五十鞭,也有點後悔。但他知道自己一軟,這小子以後更得無法無天,當下笑一笑:“挨打就掉眼淚,丟人,你不是純爺們麼?”
  “靠。”許山嵐氣樂了。他以為自己考上大學不在師兄身邊,能瀟灑一段日子呢,敢情就是蹦躂的孫悟空,根本沒離開佛祖的五指山!
  
  徐春風回到寢室,仍對許山嵐的功夫念念不忘:“真酷,太酷了!”還伸胳膊嘿嘿嘿比劃兩下,搖搖頭歎息:“你看看人家,武術也好,英語也好,兩科交白卷也能上大學。我就學個英語,還沒學明白。”
  郎澤寧脫下外衣彎腰拿水盆:“武術肯定是好的,學習倒不見得,高考加二百多分呢。”
  “加……多少……”徐春風聲都顫了。
  “好像二百多吧,全國第一嘛。”
  “靠,不是吧,給我加二百分,北大也考上啦。”徐春風羡慕得不得了,胳膊肘碰碰郎澤寧,“哎,你說我現在學武術還來得及不?我重考,一定要念中文系。”
  “嗯,等你四十歲重考,一定來得及。”
  “切——”徐春風白了他一眼,決定不給這小子用熱水。
  許山嵐回來以後,跟換了個人似的,天不亮就不見蹤影,上課時也不睡覺了,筆記做得那叫一認真,一下課又跑得沒影,快熄燈鎖門才回寢。
  一連過了一個星期,這天許山嵐回來得早了點。徐春風和郎澤甯正在水房洗漱——他倆總在快熄燈時才來,幾乎沒人,免得擠來擠去太麻煩。徐春風一看見許山嵐就拍他肩頭,大驚小怪地說:“你小子這幾天跑哪去了?”
  許山嵐肩頭一沉,沒讓他拍到,笑笑說:“我師兄找我有點事。”低頭洗臉。
  “啊,是讓你好好學習期末別掛科吧。”徐春風擰毛巾,一眼瞥到許山嵐袖子挽起露出半截手臂,上面居然有兩條紅痕。他一把要抓過來,卻被許山嵐一閃躲開。徐春風瞪大眼睛:“靠,這是被人打的吧這是。”許山嵐放下袖子遮住傷痕,支吾著說:“……我師兄生氣了……”
  “生氣就打人哪,太狠了吧?”徐春風還挺為他抱屈,“一定是因為你打架,但你打架是路見不同拔刀相助,他怎麼能不管青紅皂白就……”郎澤甯見許山嵐神色尷尬,一扯徐春風,對許山嵐說:“我們洗完了,你慢慢洗。”
  徐春風被拉走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一個勁地嘟囔:“什麼師兄啊,還打人。”郎澤寧好不容易把他拉回寢室,小聲說 :“他們師兄弟的事別插手,你知道什麼,聽說練體育的都這樣,不打教不出好弟子。”
  徐春風一瞪眼睛:“都全國冠軍了還不算好啊,他師兄倒好,也弄來一個瞧瞧啊。”
  郎澤寧呼嚕呼嚕小破孩的頭髮:“你怎麼知道他就沒當過?快睡覺吧你,別管閒事。”
  兩個人爬上床,不一會許山嵐也回來了,封玉樹那裡還是空著——自從他和徐春風吵架之後,就沒回來過。
  郎澤寧閉了燈,躺了一會有點迷糊,忽然感到床鋪直顫,一睜眼睛,原來是小破孩子在底下踹床板。郎澤寧爬起來探出頭:“不睡覺你幹什麼?”
  徐春風起身站在床邊,回頭偷偷瞅瞅早睡著了的許山嵐,仰頭壓低聲音說:“許子太可憐了,受壓迫的娃啊。”
  “那你想怎麼著。”
  徐春風一臉認真,鄭重其事地說:“郎澤寧我想好了,絕對不去練武術。別說加二百分,就是保送我也不練,那簡直不是人幹的活。我下定決心好好學英語,英語是不太好玩,不過不用挨打呀。”
  郎澤寧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腦門上彈個爆栗:“胡思亂想什麼,睡覺!”
  
  聖誕過後是元旦,連著放假是一件開心的事情,更開心的是寒假就要隨之而來。但有一件極為不開心的事情,還不能輕易忽視,那就是期末考試。
  別看這些學生平時一個一個又蹺課又偷懶瀟灑得不得了,但一到每學期最後一個月,你就看吧,四處找女生哀號著求筆記複印者有之;捧著書本一圈一圈繞著花壇走,口中念念有詞者有之;不好意思在寢室點燈熬油怕影響同寢人睡覺,自己偷摸到水房借燈光背書者有之;到處找門路求出題範圍者有之;粘著老師大有不漏題就不離開的架勢者有之。當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不過英語系大一學生之中,最痛苦的莫過於徐春風。他從開始學英語,就沒及格過,心裡能沒陰影嗎?學校規定,四年之內,有四科小掛即六十分以下三十分以上,就不給學位證。四年哪,八個學期,一個學期就是精讀、泛讀、語法、口語、聽力、寫作至少五門英語專業課,大三還有翻譯、商務英語,最可怕的是還有二外。徐春風已經顧不了以後的翻譯、商務英語和二外了,他覺得他這學期就得歇菜。
  相比之下郎澤寧就淡定得多,完全不為期末考試所動,按部就班地繼續教徐春風各種基礎課程。徐春風實在忍不住,一個勁地問:“我能及格不?不及格咋辦啊卜拉卜拉蔔拉……”這種磨磨唧唧簌簌叨叨在所有科目全考完,等成績發表時達到頂點。郎澤寧覺得自己都快成複讀機了,徐春風就是那個按鍵的人,不停地反復說:“沒事,肯定能及格。”“真能及格。”徐春風怨念地拉著郎澤寧:“可你又沒看見我答的卷子,怎麼能知道我成績啊。我從來就沒及格過,我怎麼被弄來外語系的呀卜拉卜拉蔔拉。” 最後郎澤寧實在受不了了,一拍徐春風肩膀,很嚴肅地說:“你放心,就算你真不及格,我也能想辦法讓你及格。”
  “啊?”徐春風驚異萬分,“你有特異功能?”
  “沒有。我爸是教育局局長,讓他給老師打個電話,你肯定能及格。”其實局長和大學老師差得太遠,八竿子打不著,再說他爹也不能因為這個就給學校打電話,太丟人了吧,開不了口啊。不過徐春風不知道,立刻信以為真,還極為不屑地撇嘴:“切,你小子,怎麼不早說,害我擔心了半天,真不夠意思。”
  郎澤寧撫額。
  考試結果讓徐春風非常高興,一科也沒掛,居然還考個班級第十二名。他得意洋洋了好一陣,總和郎澤寧顯擺:“看看,沒用你爸爸我也全及格,而且成績還挺好,這叫什麼?這叫實力!”郎澤寧看他鼻孔朝天的小樣就好笑:“對,你有實力。”
  徐春風對郎澤寧一擺手:“哥們,你對我好我都記著呢,等我走之前一定要請你吃飯。”
  郎澤寧笑:“行,我等著。”
  郎澤寧毫無懸念的考了全班第一,第二居然是封玉樹,許山嵐各科勉強及格,在班級後面倒數。他卻不在意,只是抿嘴笑,出成績當天就離寢了,說要去師兄家住。
  徐春風走的時候,郎澤寧怕他又出烏龍,弄出個走錯方向找六個小時的事情,便一直送他去了北站。
  徐春風眼見要回家,特興奮,一路上嘰裡咕嚕說個沒完沒了,郎澤甯偶爾應一聲,算是給捧個哏。
  郎澤寧站在車站裡,隔著落地大玻璃窗眼見徐春風乘坐的客車轉個彎消失,這才長鬆口氣,頓時覺得耳邊清淨不少。
  慢慢悠悠剛走出車站大門,忽然想起,那小子稀裡糊塗的,會不會下車後找不到家啊。他下意識地一回頭,那輛車早走遠了。郎澤寧自失地一笑,他那麼大個人了到家門口了還能走丟?自己磨磨唧唧怎麼跟個娘們似的?一轉身,回家,睡覺。
  




13

13、一起去看流星雨(1) ...


  郎小攻推開家門,隨手把鑰匙扔到鞋櫃上。徐小受歡快地從廚房裡蹦出來:“媳婦,回來啦,累不累不?”他腰間系著圍裙,一手提著鍋鏟,也沒等郎小攻回答,又叫道,“油開了。”閃身縮了回去。
  郎小攻脫下外衣坐在沙發裡,端起茶几上的清水喝一口,嗯,還是溫的,挺解渴。徐小受腦袋又探出來:“媳婦你先洗手,飯菜馬上就好。”
  郎小攻洗完手,到餐桌旁擺碗筷,就看著徐小受將自己做好的飯菜一樣一樣擺桌上。辣炒蜆子、溜肝尖、皮蛋豆腐、熗拌甘藍,還有一大碗松子玉米羹,幾個饅頭。郎小攻喝一口玉米羹,胃裡暖和不少。
  倆人吃完飯,徐小受還沒等郎小攻動地方,自動自覺地就把碗筷都洗淨了,回到郎小攻身邊,嘻嘻一笑:“媳婦,今天挺累吧,我給你錘錘腿啊,肩膀累不?”
  郎小攻點點頭,自己進屋開始的一系列不正常,比如溫水、現成的飯菜、最愛喝的羹、主動洗碗,和徐小受現在的行為聯繫在一起,頓時在腦海裡幻成一句非常經典的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郎小攻知道這小子性子急,肚子裡憋不住事,也不揭穿,半閉著眼睛休息。
  果然,徐小受倆爪子象徵性的隨意捏了捏,訕笑著步入正題:“媳婦,跟你商量個事唄?”
  郎小攻想:看吧,來了。半睜著眼睛:“啥事?”
  “是這麼回事。”徐小受一屁股坐郎小攻身邊,“周揚,你還記得不?就是挺能咋呼那個小丫頭,她要出去旅遊,要我幫她個忙。”
  “嗯。”
  “就是吧,幫她養幾天狗。”郎小攻一挑眉,徐小受立刻提高聲音解釋,“就幾天,她旅遊回來就帶回去了,真的就幾天。”
  郎小攻皺皺眉頭:“我說你沒陰影啊?你不小時候被狗攆過嗎?”
  “嘿嘿,嘿嘿,那都是啥時候的事了,再說,周揚自己養的狗,和鄉下野狗也不能比呀。”
  “狗太髒,還掉毛。”
  “不會不會。周揚說了,她的狗訓練的特別好,而且特乾淨,特聰明,特懂事,特別聽人話,特乖巧,特老實,特……”
  郎小攻伸手制止他繼續“特”下去:“再懂事再聰明它也是個狗,再乾淨也得我們給它洗澡給它餵飯給它倒排泄物,得我們伺候它。”
  徐小受立刻舉手表態:“我伺候我伺候,絕對不用你。”郎小攻撫額,心想:拉倒吧,你都是我伺候的。
  徐小受拉住郎小攻的衣服,眼巴巴的:“媳婦你答應了吧,真的就幾天。”郎小攻看一眼他可憐兮兮的樣,算是明白了,一定是上次他們同事聚會時,這小子喝多後又胡吹了。唉,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可男人在外面,面子最重要,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醉話也得算。自己這邊得給爭臉啊,誰讓咱是“媳婦”呢。
  郎小攻只好鬆口:“這是你說的,到時候別指望我插手。”
  徐小受樂得眉開眼笑:“當然當然,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不用媳婦你。”
  郎小攻覺得有些事情需要先強調:“不許讓它啃咱們的傢俱沙發,不許讓它吃飯上咱們的餐桌,最重要的是,不許讓它上咱們的床。”
  “怎麼可能。”徐小受一撇臉,“你讓他上我也不能同意啊,咱仨都在上面,床塌了怎麼辦。”
  郎小攻忽然有種極為不好的預感,“那狗什麼品種啊這麼沉?”
  “嘿嘿,藏,藏獒。”
  郎小攻徹底無語了。
  
  第二天一早周揚就把狗牽來了。郎小攻躲在臥室裡沒出來,只聽徐小受去開門,然後是周揚的大嗓門:“春風,這是我家王子。王子,這是你新監護人,乖乖聽話啊。”接著介紹一頓注意事項,語速極快,末了加一句:“我著急趕飛機,就這樣,再見再見。”
  “砰”門關上了,剛安靜了半分鐘,就聽到徐小受近乎哭腔的呼喚:“媳婦——”郎小攻嚇了一跳,還以為他被狗咬了,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黑黢黢的大玩意蹲坐在門口,徐小受離它一米遠,苦著臉看向郎小攻:“我後悔了行不?”
  真是藏獒,蹲在那裡都有半人高,腦袋有籃球那麼大,渾身長黑毛,露出一雙小綠豆眼,很審慎地望著他倆。
  徐小受吞了口吐沫,問:“媳婦,咋,咋辦?”
  說實話郎小攻心裡也打鼓,但這種關鍵時刻不往上沖,那可真成“媳婦”了。他先沉住氣,分析了一下眼前形勢,低聲問:“剛才周揚說,它愛吃什麼?”
  “啊,對對對。”徐小受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從周揚給的大袋子裡稀裡嘩啦翻出一袋東西,“它愛吃這個。”
  郎小攻瞥一眼,靠,居然是薯條,口袋上醒目的三個英文字母“KFC”。郎小攻接過來,往前湊了湊,扔到藏獒前爪邊。藏獒低頭看看那袋食物,抬頭看了看他們倆。徐小受用最最真誠友善的笑容和它打了個招呼:“嗨——”藏獒沒理會他的諂媚,很嚴肅地又低下頭聞聞,這才吃了起來。
  郎小攻長出口氣,慢慢往前走。徐小受急了,叫道:“哎,你幹什……”藏獒猛地抬起頭,硬讓徐小受把那個“麼”字憋了回去。郎小攻擺擺手,叫他稍安勿躁。藏獒見並無異樣,又低頭繼續吃。
  郎小攻一點一點湊過去,見藏獒沒有太大的反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身黑色長毛。藏獒一回頭,緊緊盯住郎小攻。郎小攻伸著手臂都沒敢動,生怕藏獒誤以為自己有惡意,這血盆大口真咬下來,自己這條手臂算是殘廢了。
  似乎薯條比郎小攻更吸引狗,藏獒也就看他一眼,轉過頭繼續吃。這無疑鼓勵了郎小攻,他摸摸藏獒的後背,又摸摸藏獒的尾巴,甚至還摸摸藏獒的頭,這回藏獒一點反應都沒有。徐小受一拍大腿,咧嘴笑:“媳婦,你真厲害。”
  原來這狗果然如周揚所說,很是聽話乖巧。一個下午兩人就和這狗混熟了,等到第二天晚上,徐小受甚至敢騎到“王子”背上玩,一隻手拿梨往自己嘴裡塞,一隻手抓住王子的長毛,騎著嘴裡還“得駕得駕”地喊,郎小攻老無奈了:“我說你能長大點不?”
  “你懂什麼,這叫童心未泯青春永駐,切——”徐小受不屑地一擰脖子,隨手把半個梨放茶几上,轉身去取鹵雞爪當宵夜。郎小攻看電視,低頭見那半個梨挺誘人,拿起來吃一口,被回來的徐小受看個正著,立刻大叫:“你怎麼吃那個梨呀!”
  在某些地方徐小受特別迷信,明顯帶有鄉土氣息。比如兩人不能吃一個梨,分梨正是分離的諧音。郎小攻知道他的忌諱,吃的時候給忘了,沒多想,被他一聲吼嚇得一塊梨卡在嗓子眼裡,差點沒嗆死,憋了半天還是咽肚了。
  徐小受一把搶過被咬掉一口的半個梨,神經質地嘟囔:“咋辦哪咋辦哪。”
  郎小攻好不容易喘上氣來,這時候只能安慰:“別那麼迷信,一個梨沒事。”
  “你懂什麼?”徐小受一瞪眼睛,“不行,一定得讓第三人也咬一口。”
  郎小攻樂了:“那你去隔壁,找趙大媽咬一口,要不小翠也行。”
  徐小受根本不理他,一圈一圈在廳裡晃,忽然眼睛一直。郎小攻順著他眼神看過去,王子正傻愣愣地看電視呢。郎小攻當時就樂不出來了:“靠,不是吧,按規矩不是得第三人嗎?”
  “狗也一樣。”徐小受對他的意見不予理睬,“不都是生物嘛。”將梨遞給王子,“喏,吃。”
  王子舔吧舔吧,還真給吃了。
  郎小攻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半天憋出一句:“你太有才了。”
  第三天郎小攻照常上班,徐小受照常休寒假。他在家裡待著沒事幹,看見同樣也無所事事的王子,忽然想去遛狗。徐小受絕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想到遛狗就必須得遛狗,溜貓都不行。當下把周揚給他的狗鏈找出來,拴在王子脖子上,拿鑰匙走人。
  一人一狗走在社區裡,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因為這狗太大了,無論路過的、抱孩子出來玩的、園區裡遛彎的,都得看兩眼,然後繞道走。
  徐小受有絲小得意,瞧瞧,咱的狗多威風,養狗還得養大狗,看著就敦實、威武。這人吧,都挺奇怪,以前遇見的遛狗的多了,從來不上心。一旦自己也遛狗,不由自主就注意別人帶著的寵物。懷裡抱著的,腳邊跟著的,還有兜裡揣著的,是挺有趣,不過暗自比較,都沒自己牽著的王子好。
  幾個遛狗的過來搭訕:“你這狗不錯啊,什麼品種?”“我看像藏獒。”“藏獒,真的呀,是純種的不?太酷了。”“養幾年了?”
  徐小受只是很深奧地微笑,時不時說一句:“還行,也沒什麼。”其實心裡暗爽得要死。
  一個遛狗的也上來湊熱鬧,他身後跟著個純白毛的小哈巴,就是那種毛很長,站起來還沒有腿高的最普通的小哈巴,腦袋上還揪起一撮毛,綁個小紅頭繩。這狗也不知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看見王子“汪汪汪”地狂叫。
  小哈巴的主人連忙踢自己家狗一腳:“別叫別叫,小心咬你!”小哈巴不為所動,依舊叫得歡實,甚至一邊叫一邊往王子身邊蹭。它主人著急了,上前想把自己家狗抱起來。笑話,那可是藏獒,藏獒懂嗎?狗不懂人還不懂啊,一口下去自己家寶貝骨頭渣都不剩。
  哪成想,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極具喜劇色彩的一幕——王子它害、怕、了!
  真的是害怕了,一個勁地後退,不但如此,它還——逃、跑、了!!
  四爪搗地跑得那叫一個快,小哈巴一邊狂叫一邊追。王子這一跑不要緊,它脖子上還有條狗鏈呢,狗鏈另一頭還拴著個小受呢。呃,不對,是狗鏈的另一頭被徐小受拉著呢。
  一開始徐小受很是吃了一驚,還想奮力將王子拉住。但是王子是什麼狗,那叫藏獒,是不是純種的咱先別說,至少個頭很像啊。它一跑起來,別說徐小受,就是徐小受加上郎小攻倆人也拽不住啊。徐小受被牽扯得跌跌撞撞的,這哪是人遛狗,簡直就是狗遛人。
  徐小受拉兩步就拉不住了,眼見著王子“蹭蹭蹭”地跑,小哈巴在後面“蹭蹭蹭”地追。啊,對,小哈巴脖子上當然沒狗鏈,那麼小個狗還用拴著?
  於是乎,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隻龐大毛長的黑狗、一個嬌小純白的哈巴,還有一個快要吐血的徐小受,在園區裡上演了一場華麗麗的追逐大戲,周圍人樂得腰都直不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很多人要許山嵐和小葉子見面,各位親啊,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啊但是,請注意時間。這個時候,周鴻正在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譚清泉在考警校和考醫學院之間猶豫徘徊,葉傾羽正在經受非人的調教,丁白澤逐步進入興順堂做老大。所以呀,他們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認識。
如果真要見面,一定是在現在時候啊現在時候。
放心吧,一定會設計一個這樣的情節的,不要著急呀




14

14、一起去看流星雨(2) ...


  郎小攻剛打開門,就看見徐小受正一手掐腰一手指指點點,對著王子一頓痛斥。今天真是讓他丟臉丟到姥姥家,整整訓了一個下午,口沫橫飛面紅耳赤,把他近十年的教師功力全用上了。從個人尊嚴講到民族氣節,從視死如歸講到慷慨就義,從狹路相逢勇者勝講到不破樓蘭終不還,引經據典曉以大義,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王子蹲坐在地板上,很無辜地眨著小豆眼看著他。
  郎小攻很詫異地問:“怎麼回事?”
  徐小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揮舞著小手絹撲過來,添油加醋把今天的事情描述了一番。郎小攻憋笑憋得異常辛苦,忍了半天說:“你放心,我收拾它!”
  “嗯,太不像話了。”徐小受一臉憤慨。
  郎小攻伸手一指王子:“去,罰站!”
  可憐的王子好像也知道自己犯錯,面壁思過,屁股朝外腦袋對著牆角臥趴在那裡,兩隻大爪子搭在臉上,遮住眼睛,似乎極為不好意思。
  郎小攻很疑惑地仔細瞅瞅,問:“這狗真是藏獒嗎?”
  “啊?難道不是?”徐小受差點沖上前踹一腳,“不是長這麼大個兒幹嗎?裝冷豔高貴呀?”
  
  晚上洗完澡,徐小受在腰間圍搭一條毛巾,擰著小蠻腰就出來了。斜著身子靠牆,抬起一條腿踩住門框,一隻手插在毛巾裡似要扯掉又不扯掉,另一隻手在胸前亂摸,半眯著眼睛嘟著嘴學瑪麗蓮夢露,聲音甜膩膩的:“客官,來嘛來嘛——”
  郎小攻毫不客氣,一個餓虎撲食狠沖上去,倆人滾到床上抱腦袋開啃。正意亂情迷渾身火熱,徐小受無意中睜眼,猛地對上一雙碧綠的小豆眼。他嚇了一跳,“哇!”一聲大叫。郎小攻一回頭,見王子很無辜地趴在臥室門口。他上前關好門,鎖上,對徐小受一張手臂:“好了,來吧!”
  倆人西裡呼嚕把衣服脫個精光,忙著擴張抹KY。王子在外面很寂寞地忙著撓門。
  門裡面:“嗯啊……嗯啊……”
  門外面:“嘎吱……嘎吱……”
  門裡面:“嗯啊……嗯啊……嗯啊……”
  門外面:“嘎吱……嘎吱……嘎吱……”
  徐小受:“它……它撓門……啊……啊……你別讓它撓了……”
  郎小攻:“沒事,進不來……我進去……啊……”
  徐小受有個毛病,做的時候不能聽到別的聲音,分心。他一邊承受郎小攻的頂撞一邊聽著王子撓門。王子不撓,他就放鬆一些;王子一撓,他就緊張一些。郎小攻就在這一松一緊一松一緊中感到異常舒適,爽得渾身每個細胞都愉悅萬分。
  終於大功告成。倆人氣喘吁吁地並排躺在床上,過了好半晌徐小受說:“周揚明天就能來,趕緊把這條狗帶走吧。”
  郎小攻吃飽喝足心得意滿,想起白天徐小受搞的烏龍,忍不住地笑:“怎麼,讓你丟臉了?”
  “不是。”徐小受挺懊惱,“丟臉事小,這總來撓門我受不了啊,容易陽萎。”
  郎小攻想了想,支起上半身,對徐小受很認真地說:“陽萎沒事,只要不鎖肛就行。”
  
  …………………………………………又是校園生活啦…………………………………………
  
  徐春風一腳踢開寢室門,大聲叫道:“郎澤寧,我回來啦!”稀裡嘩啦把兩個手裡的東西扔了一地,直奔對面的郎澤寧就撲過去了,張開手臂來個華麗麗的熊抱。
  郎澤寧早已對他這種誇張的聯絡感情的方式頗為適應,很淡定地回抱一下,瞄一眼那兩堆東西:“從家拿什麼好吃的了?”
  “老多了。”徐春風連忙鬆開手,回身把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獻寶,“這是我媽醃的酸黃瓜,這是我家自己種的辣椒——特別辣,這是辣椒肉醬,這是自己家灌的血腸——過年時殺的豬,絕對新鮮——這是風乾臘腸……”
  郎澤寧聽著他的絮絮叨叨,隨意拿起一塊臘腸塞進嘴裡,嗯,是挺香。徐春風把東西擺了滿滿一桌子,得意地一揚下頜:“怎麼樣,夠咱倆吃幾天的。”又想了想,很勉強地說,“要不,再分點給許子。”
  郎澤寧知道他覺得不給許山嵐吃不好,可心裡又捨不得,笑著給他找個臺階下:“給他點吧,咱倆吃不了。天暖了寢室放不住,壞掉可惜。”
  “嗯嗯,對對。”徐春風連連點頭,“不能浪費。”
  門又開了,封玉樹和他娘走進來。這可是“稀客”,要知道上個學期封玉樹足有大半個學期沒住在寢室,徐春風還以為他再也不住了呢。
  他娘一見郎澤甯和徐春風,滿臉堆笑:“呦,你們都在呀。”拉過躲在後面的封玉樹,對徐春風說:“玉樹都讓我和他爸給慣壞了,任性,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去的也不注意,太實在。春風啊,他要是說什麼了你覺得難聽,別跟他一般見識啊。”
  徐春風訕訕地笑:“沒什麼,姨。”心裡卻犯嘀咕,靠,她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是跟我道歉嗎?
  他媽繞過徐春風,徑直奔向郎澤寧:“你就是郎局長的兒子吧,上次來也沒見到,聽玉樹回家說才知道你和他同寢,這可真巧了。我家老封和郎局長也挺熟,郎局長和你說過沒?”
  郎澤寧淡淡地笑了笑:“好像提到過,我沒太留心。”
  “玉樹這孩子在家裡總提到你,說你英語超級好,期末考試還是第一,對吧?”
  郎澤寧瞥一眼站在旁邊偏頭望天裝作毫無關係的封玉樹,心想:撒謊也不找個有譜的,你兒子提我幹什麼?暗戀麼?想像封玉樹一臉鬱卒地對他娘說:媽,我真喜歡他。他媽當時嚇得吐血倒地不起,忍不住撲哧樂了一下。
  封玉樹他娘一看郎澤寧笑了,眼睛一亮,忙回身把自己帶來的大兜子打開:“小寧啊,你們天天吃食堂挺單調吧,玉樹一回家就嚷嚷吃得不好。我帶來一堆好吃的,你們一起吃啊。”她嘴上說著請大家一起吃,眼睛看也沒看向徐春風。
  徐春風被她一句“小寧”弄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撇撇嘴,走到床邊打開鋪蓋卷鋪床。
  他娘一邊說一邊往外掏,看看桌子都被擺滿了沒地方,隨手把那堆東西往桌邊蹭了蹭,把自己帶的水果往桌子上擺:“看,這是澳芒、這是火龍果、這是大草莓,都挺甜,小寧你別客氣,快嘗嘗。”
  桌子上已經很滿了,她非要弄出一塊空地來,結果桌邊上一袋子醃黃瓜眼瞅著往下掉。郎澤寧忙伸手接住,不動聲色地把徐春風帶回來的土特產一樣一樣塞回大袋子,放到自己櫃子裡,對封玉樹他娘笑笑:“謝謝了阿姨,我們正要去吃飯,這時候吃水果不好。”一扯徐春風的胳膊,“走吧,我請你吃拌飯,附近新開了一家鮮族小飯店。”
  徐春風一出門口,發現鞋帶開了,對郎澤寧說:“你先下樓,我馬上追你。”等郎澤寧走開,他一邊系鞋帶一邊只聽到屋裡封玉樹不耐煩地說:“媽,你跟他們說那麼多幹嗎?”
  “傻兒子,媽還不是為了你。郎澤甯的爸爸是教育局局長,你畢業時他一句話就能給你弄個好學校……”
  後面的徐春風就不聽了,他不屑地輕嗤一聲,跑下樓去追郎澤寧。
  新學期真有新氣象,最重要的就是學校組織學生出早操,跑步。大家怨聲載道,大老爺們都恨不能變成女同學,因為女同學因為特殊情況,每月可以少跑三天。
  最先想盡一切辦法頑強抵抗的,就是美術系。這個學校三大狠:美術、體育和中文。中文系弄了個什麼劇社,在本市還挺有名氣,以至於該系幾個比較好的師兄師姐,一畢業就進了廣播電臺,成為節目主持人。學校一舉行什麼全校晚會啦聯誼會啦,就把其中幾個請回來。他們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學校的大禮堂還是這麼爛哪。
  至於體育系,是因為他們錄取的時候分數就低,誰都知道學業不太容易學好,所以老師在期末的時候分外開恩,畫考試範圍比在別的系小了不只一小圈。後來其他系摸出規律,公共課考試範圍一概以體育系的為主,甚至有學生在期末冒充體育系的去聽公共課老師畫範圍。體育系因此大為自豪,用這一點優勢泡妹妹的不在少數。
  不過他們都沒有美術系狠。
  美術系就是個“天然狠”,骨子裡透著特立獨行與眾不同,長頭髮破衣服比比皆是,目空一切自信超凡。而且他們和音樂系住到大操場的另一頭,和別的系根本不在一起,更顯得詭異神秘。這些才子們最喜歡熬夜,一宿一宿不睡覺,喝酒跟喝水似的,吸煙跟吃飯似的,讓他們天天早上六點鐘起來跑操?喝多了吧你。
  於是乎,美術系的學生們開始和學校展開了不屈不撓、艱苦卓絕的鬥爭,鬥智鬥勇、精彩紛呈!
  




15

15、一起去看流星雨(3) ...


  學校為學生設計了一條跑操路線,來回加一起多說一千五百米。他們給每個學生髮一張卡片,上面標注一個月的日期,每天對應一個空白格。學生會的人拿著印泥、小方戳站在終點,你把卡片遞上去,他們給你在當天日期下蓋個章,再還給你,就算完事。每個月底,把卡片交給自己班級的生活委員。除去週六周日,男生每月可以有一天假期,女生可以有三天,如果空缺,按缺多少天罰款。
  美術系的學生,就把腦筋動在了小方戳上。那些學生都特有才,隨便拿塊白蘿蔔削吧削吧能給你刻個公章。他們根本不去跑步,小卡片上一片空白,等到月底,也做個小方戳,上面倆字:“簽到。”和學校蓋的戳一模一樣,完美無缺。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一長,別系的同學就聽到一點風聲,小方戳開始不限於美術系學生,再過一段日子,學校都知道了。這招不行,太簡單,學生會和老師一商量,你不是自己刻戳嗎?好,我變!
  學校花錢刻了十來個小方戳,內容各不相同,今天用“業精於勤”,明天就用“學海無涯”,後天改成“天天向上”,總之花樣繁多變幻無窮,令你每天都有一個驚喜。
  美術系的學生淡定自若,大有“他強任他強,明月照大江”的氣度,你有多少個小方戳?十來個?小意思。別說十來個,一百來個也照樣能給你刻出來。你不是天天換嗎?我先不蓋,等一個月快要過去了,從別的系學生那裡借一張卡片,照著樣蓋,玩兒你沒商量!
  這一招又用兩個月,突然不好使了,學校對美術系一大批學生下了罰款令,說他們的卡片印戳都是假冒的,而且抓的特別准,正是那些逃避跑操的同學,個別堅持跑操的一位也沒冤枉。這一回美術系的學生驚詫了,難道咱們系裡有內奸?經過一番調查取證縝密分析,這個可能性被排除;於是又對學生會進行一系列內部滲透,金錢人情收買意志不堅定者,終於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原來學校得知他們那十幾個仿冒小方戳後,又變,不知從哪里弄來混入螢光物質的印泥。這種印泥蓋出來的戳,在陽光下沒有任何不同,但一用紫外線照射,立刻顯出異常。美術系那些學生的戳,正因為不異常,因此被斷定是假冒的。
  美術系學生氣得直咬牙,你有,我們沒有?買!學校新的“陰謀”被徹底粉碎。
  美術系和學校的鬥爭如火如荼徹底進入白熱化階段,徐春風和郎澤寧不過就聽個熱鬧,一笑而過。六點鐘早起對他倆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一個農村出身,本來起來得就早;另一個忙了大半年小買賣,早就不在乎吃這點苦了。深刻受到學校規定影響的童鞋,其實是許山嵐。
  自從被大師兄收拾一頓之後,許山嵐又開始早起晚睡的習武生活。他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洗漱,半個小時跑十站地去大師兄那裡進行強度訓練,洗澡吃罷早飯,乘公車回學校,正好八點鐘上課。晚上六點準時又要跑過去,繼續訓練,吃一頓夜宵,9點前乘車回來睡覺。可學校一實行晨跑,他的訓練計畫全都被打亂了。按理來說,大師兄讓他免於早操有的是辦法,但師兄覺得這小子最欠缺的就是組織性紀律性,一定要他遵守學校規定。因此,許山嵐早晨的訓練,就變成四點鐘去,六點鐘回來跑操,吃早飯,剩下的時間在寢室紮馬步,反正他們寢室空地很多,只要別對著門就行,否則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看見,都得進屋來瞧熱鬧。
  只可惜,他把徐春風忽略了。
  春風這孩子,和別人不熟的時候,話都不輕易說一句,得到的評語一定是老實忠厚、沉默寡言,其實只要他一混熟,就是所有人裡最鬧騰的那個。
  徐春風一進寢室,就在床旁邊看見紮著馬步的許山嵐。他很是驚喜的叫一聲:“蹲馬步!武術基本功!”然後開始近距離觀察。
  許山嵐紮馬步,和電影裡演的不太一樣,電影裡演員們頭頂上、平伸微曲的雙臂肘、與地面平行的大腿上,都放著一個碗,有時裡面還要盛滿水。許山嵐身上放的,卻是扣著的碗。這碗很奇怪,一看就是特製的,下邊碗口很寬,比鄉下用的大大碗公還大一圈,這樣和手臂直接接觸的只有很小一部分碗沿,極不利於保持平衡。上部的碗底卻非常小,幾乎是一個小小的圓形平面,圍著幾不可見的一點小邊沿。就在這小平面和小邊沿之間,靜靜地躺著一顆渾圓的鐵珠子,大小恰恰和平面一致,稍稍一動,就會滾出邊沿,一直落到地上。電影裡演員擺五個碗,許山嵐身上只有四個,頭頂上一個,雙腿上一邊一個,微曲的雙臂上擔著一根二指粗的扁平木棍,木棍中間放著一個。
  許山嵐面前還有兩塊立著的木板,中間隔了一段距離,高度恰巧和他平抬的雙臂相同。徐春風一拍腦袋:“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許子先把木棍和碗架在木板上,然後胳膊伸進去,一抬起來就行,嘿,這招真不錯。對不對,許子?”
  許山嵐沒出聲,雙目微闔,面容沉靜似水。郎澤甯一拉徐春風:“別搗亂,他在練功。”
  徐春風不無豔羨地看了許山嵐一眼,端著水盆去洗漱。刷牙洗臉,對許山嵐仍然念念不忘:“哎,郎澤寧,你說他真不動嗎?”
  郎澤寧點點頭:“應該是。”
  “得蹲多久啊?”
  郎澤寧想了想,說:“估計是六點多跑操回來開始的,怎麼的也得一個小時吧。”
  “一個小時……”徐春風叼著牙刷伸臂曲腿擺姿勢,沒到半分鐘就受不了了,“靠,這也太難受了,雙腿直突突。”
  郎澤寧笑:“那麼容易就不叫功夫了。”
  徐春風唏噓感歎不已,回寢室圍著許山嵐轉悠,一指許山嵐下身的地面,說:“這裡還差一炷香,堅持不住一屁股坐下去就完蛋啦。”看看他的頭頂,再看看雙臂,撲哧笑出來。郎澤寧歎口氣:“你別煩他,再過一會就可以吃飯去了。”徐春風忍不住,說:“不是,你看看這四個碗,翻著蓋,像王八殼不?”
  還沒等郎澤甯回答,許山嵐把眼睛睜開了,抿嘴笑笑,對著徐春風眨眨眼。徐春風得意忘形:“哈哈,你也是這麼想的!”湊過去問:“哎許子,蹲馬步有什麼用?”
  許山嵐合上眼睛,慢悠悠地低聲說:“力從地起,下盤穩,力量有根基。”
  “電影上演,蹲馬步的時候別人怎麼推也推不動,你也是唄?”
  許山嵐沒動,半闔著眼微笑。徐春風受到鼓勵,上前真的踹了一下許山嵐的小腿,跟踹到柱子上似的,一點效果也沒有;又用力強扳他的左手臂,紋絲不動。徐春風一翹大拇指:“行,真厲害。”
  郎澤甯見許山嵐不反對,也就由著徐春風胡鬧。
  徐春風又晃兩圈,眼珠一轉,突然伸手撓許山嵐的腋下。許山嵐身上癢癢肉特別多,最怕被人撓癢癢,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體內氣力泄了,下盤不穩雙臂一晃,木棍上盤子底裡的鐵珠子頓時滾了下來。許山嵐吃了一驚,下意識地伸手要接住,結果稀裡嘩啦一陣亂響,瓷碗碎了一地,只剩下頭頂一個碗,還完整無缺。
  一時間三個人全愣住了,呆了好半天徐春風才哭喪著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郎澤寧皺皺眉,對許山嵐說:“他就是愛鬧,對不起啊。”許山嵐臉色也有些發白,可他的秉性,只對惹著他的外人厲害,對朋友脾氣一向好,只低聲說:“沒事沒事……”隨手把頭頂上的碗輕輕拿下來,一動之間已然恢復平靜,腳尖踢一踢地上的一塊碎瓷片,笑出來:“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抬起頭眼波流動,在徐春風和郎澤寧臉上轉了兩轉,撲哧一笑,說:“春風惹禍,你郎澤寧道什麼歉哪?”
  許山嵐這孩子,懶散、無所謂,但也敏感、尖銳,只可惜當時郎澤寧只顧著替徐春風解圍,只當許山嵐隨口說句話來化解尷尬,完全沒往心裡去,至於徐春風那個小傻瓜——你就繼續傻吧!
  徐春風見許山嵐不生氣,長出一口氣,慌忙去牆角拿掃帚:“我幫你收拾。”許山嵐攔住他:“不用,這些碎片還有點用,你們先去吃飯吧。”
  “啊?碎成這樣了,能粘回去嗎?”徐春風還以為他要重新修補。郎澤甯看出許山嵐說得挺認真,一拉徐春風:“那咱們去吃飯,對不起啊許子。”
  許山嵐等兩個人走了,從櫃子裡找出個塑膠袋,把碎瓷片收到裡面,將地面打掃乾淨,去水房簡單洗漱了一下,也沒去吃飯,拎著塑膠袋出了學校。
  他再跑半個小時回到大師兄家中,已經七點半了。大師兄正在侍弄花草,蔡榮走進來說:“叢先生。”叢展軼一回頭,看見許山嵐默默地站在院子裡。
  叢展軼拿起手帕擦擦手,沒有理會許山嵐,直接回到廳中坐下。許山嵐跟上去,將塑膠袋放到大茶几上,打開。
  叢展軼掃一眼,說:“怎麼回事?”語氣寬和而隨意。
  “同寢同學搔我癢,笑出來,力氣泄了。”許山嵐簡單說一句,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幾個?”
  “三個。”
  叢展軼微微點點頭,略想了想,說:“沙袋吧。”
  許山嵐低頭說:“是。”轉身跑上樓,又來到那個古怪的懲戒室。他繞過半人高的木墩,到角落裡打開櫃子,見底下擺一排沙袋。說是沙袋,其實裡面裝的是長條鐵塊,有十斤、二十斤、五十斤三種。他拿起一個十斤的,掂量掂量,想了一陣,又放回去,一咬牙,拿出四個二十斤的,下樓。
  叢展軼看出他拿的沙袋的重量,不置可否,淡淡地說:“院子裡吧,吹點風,清醒。”也不再看一眼,起身去吃早餐。
  許山嵐來到院子中間,把四個沙袋分別綁在兩個小臂和兩條大腿上,沉腰立馬。蔡榮端來五個練功碗,小心翼翼擺在許山嵐頭頂和四肢上,低聲說:“叢先生吩咐,到時間他會叫你起來的。”
  許山嵐垂下眼瞼,抿著唇沒說話。
  




16

16、一起去看流星雨(4) ...


作者有話要說:轉載的務必把這段也轉上
各位親啊,我發現我犯了一個灰常嚴重的錯誤,就是把獅子座流星雨的日期搞錯了,應該是每年11月份,我就記著天很冷,把它當三四月份了,所以這段有很嚴重的時間誤差~~~大家千萬別PIA我啊,唉,老啦不中用了,呃~~~

  其實許山嵐一開始的確心裡很懊喪,覺得自己做錯了,特地來領罰,否則也不會連早飯都不吃一口,再用半個小時徒步跑回來。他知道大師兄對自己一向嚴厲,直接拿了二十斤的鐵塊,在院子裡紮馬步。紮馬步是武術基本功,以前一蹲半天也不是沒有過,所以不太在意。
  可漸漸的,他發覺不對勁了。眼睜睜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到中天,再一點一點向西偏,就是不見叢展軼出現。
  身上多了八十斤的沉鐵塊,又用一個姿勢站了這麼久,更何況他從昨晚到現在水米沒進呢,許山嵐有點生氣了。他一直不是個很有耐性的人,所以大師兄一直想盡辦法要磨一磨他的韌勁,這種感覺不到時間流逝、望不到盡頭的等待是最熬人的。許山嵐索性一咬牙,我看你要我站到什麼時候!
  他覺得自己像個木樁子,四肢僵硬地挺著,有些飄忽,閉著眼睛自暴自棄地想,自己腳底下不會是長草了吧。
  到後來許山嵐的意識有些混沌,以至於沒有聽到大師兄走過來的腳步聲,直到蔡榮拿下他頭頂的練功碗,才覺得身上一松。但許山嵐仍然沒有動,等蔡榮把剩下的四個碗都拿走,慢慢站直身體,深吸口氣,渾身酸痛得要死,仍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著叢展軼散漫一笑:“大師兄,懲罰完了我可走了啊。”也沒等叢展軼說話,轉身就走。
  他紮了好幾個小時的馬步,剛一起來哪能走得利索,沒有兩步雙腿就開始打晃,眼見往下倒。叢展軼一把摟住許山嵐,橫抱起來,回到臥室裡。
  熱水早放了一浴缸,溫度不太高,恰好適宜。叢展軼脫掉許山嵐的衣服,說:“洗個澡吧。”推門走了出去。
  許山嵐泡在熱水裡,渾身每個毛細孔都叫囂著舒張開來,那叫一個滋潤,忍不住半眯著眼睛,小貓似的呻吟一聲,就差伸爪子撓撓了。磨磨蹭蹭一直玩到水涼,這才出來擦乾,披上浴袍。
  叢展軼捧著本書,坐在床邊等著。許山嵐直接爬到床上,眼皮都不抬,鑽進被窩裡開睡。叢展軼也不出聲,就看著那小子完全肯定地無視自己,自顧自躺下,不一會就發出輕微的鼾聲,呼吸緩慢而均勻,還真睡著了。
  叢展軼有些好笑,他完全應該把許山嵐用力扯出來,板起大師兄的面孔,好好教訓一頓,讓他知道到底錯在哪裡。幾小時的馬步不能白站,得記住下回練功時要專心致志、不能走神;一遇猝變、心神寧定,至少不能因為一個碗,再把另兩個一起打翻;還有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愛惜身體,不能隨意減餐。他對對這個在身邊長大的孩子太瞭解了,許多事不用問,一猜也知道個大概。
  只是,許山嵐就躺在被子裡,面容沉靜而柔和,長長的睫毛像停在花瓣上的黑蝴蝶合起的翅膀,柔順的頭髮在枕頭上散開,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叢展軼心頭軟了軟,終究還是沒出聲。他看到許山嵐的唇有些發幹,伸出食指沾了一點杯子裡的溫水,輕輕在許山嵐的唇上塗抹。許山嵐覺察到溫潤的濕意,忍不住吐出舌尖舔舐。
  叢展軼縮回手,指尖那一點曖昧的熱度流連不去。他在旁邊抽屜裡拿出一根吸管,插在杯子裡,抵到許山嵐唇邊。許山嵐狠狠喝了大半杯,扭過頭繼續睡。叢展軼自失地一笑,起身離開,出門低聲對蔡榮說:“告訴廚房熬點玉米糊糊,給他喝了。還有,注意桌子旁的溫水不要斷。三個小時之後叫他起來吃晚餐。”
  
  徐春風發現許山嵐一天都沒來上課,心裡直犯嘀咕,跟郎澤寧說:“會不會他師兄又打他了?”郎澤寧想說,那還用問,四個碗碎了三個,不挨收拾才怪。可一看徐春風特忐忑特惶恐的小眼神兒,出口的話就變成:“沒事,那是師兄,又不是老虎,許子心裡有數。”
  可徐春風還是惴惴難安,晚飯也沒吃好,守在寢室等許山嵐回來。
  一直到九點快封寢了,才見許山嵐慢悠悠地推門進屋。徐春風立刻沖過去,連聲問:“許子,沒事吧沒事吧?”許山嵐抿嘴笑笑:“能有什麼事?”徐春風上下打量他好幾眼,確定沒有什麼傷痕,這才大鬆口氣,撓撓後腦勺,嘿嘿傻笑:“我怕你師兄打你。”許山嵐眨眨眼,說:“差一點兒,我認錯態度好。”
  “行,許子,哪天請你吃飯啊。”徐春風樂得屁顛屁顛的,搖頭晃腦端盆洗漱。
  
  XX座流星雨將要大爆發的消息不過幾天時間席捲全城,除了那些鐵杆的天文愛好者,最熱切期盼的莫過於大學生。這可是他們枯燥單調三點一線生活中為數不多的亮點。想想吧,在浩瀚無垠的夜空下,在密集奪目的流星雨中,牽著情人的手,對他/她說聲“我愛你”,那是多麼浪漫的事啊。沒有情人?好說,邂逅一個就是了。邂逅不著?嗯,可以對流星許願嘛,那麼多顆,隨便被哪個聽到也能實現哪。
  於是全校都沸騰了,而且還聽說這個大學緊挨著天文臺,正是觀賞流星的好去處,別的人還要費盡心思趕來呢。學校也特別照顧,這一晚寢室樓全不鎖門,讓大家自由出入。
  徐春風一聽到這個消息,興奮得直搓手,在寢室當中直繞圈:“流星雨呀流星雨呀,還是大爆發,得多好看?唉,可惜不能回家,農村的天可比城裡乾淨多了,看得更清楚。”
  封玉樹噴點摩斯抿抿頭髮,掃一眼徐春風,心想:少見多怪。拿起床上那件新買的西裝外套,出門約女孩子去也。
  徐春風跑過來趴郎澤寧的床欄杆:“榔頭,咱也去看唄。”他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發現了大糧倉的土撥鼠,郎澤寧笑:“行。”
  徐春風又跑過去趴許山嵐的床欄杆:“許子許子,你也去唄。”
  許山嵐:“呼……呼……”
  “你去不?”
  “呼……呼……”
  “真不去啊。”
  “呼……呼……”
  徐春風很是同情地看了許山嵐一眼,還是得好好念書啊,別練武術,看把這娃累的,太可憐了。
  流星雨終於在萬眾矚目中即將到來,徐春風先去市場買了一大堆好吃的,一宿呢,萬一餓了怎麼辦。
  先和郎澤寧吃頓晚飯,再去圖書館看張VCD,實在沒事幹又去一趟市場,最後走累了看見校門口收發室裡坐著幾個學生。徐春風說:“咱也進去歇會,有點冷。”
  隨著他倆進去的還有兩個男士,其中一個說:“就他們吧。”另一個說:“行。”然後第一個人就對著一台小機器說:“這裡是SM41.9,感謝大家收聽我們的節目。這一期是XX座流星雨專題,我們來到位於天文臺附近的XX師範學院,採訪一下裡面的學生。”
  收發室裡面的幾個人一聽就都明白了,這是電臺的啊這是,本來都等得有點打蔫,立刻跟剛澆了水似的,全支楞起來。
  那人微笑著走過來,詢問:“我想採訪一下各位同學,可以嗎?”
  大家連忙點頭,一起說:“可以可以。”
  那人隨便問了幾個諸如“從哪裡知道流星雨的消息呀”,“要在這裡一直等到流星雨出現嗎?”之類毫無營養的問題,然後問:“你們看到那麼多的流星,會許下什麼願望呢?”一指右手邊的同學:“你先說說。”
  那個男同學帶個眼鏡,一派斯文,很謹慎地說:“我希望自己學業有成。”
  電臺記者點點頭,說:“這位同學志向很遠大,一定學習不錯。”一指另一位同學:“那你呢?”那個同學不回答,先看身邊的女孩子,女孩子低頭羞澀的一笑,原來是對情侶。那個同學鼓足勇氣:“我希望能年年都和她一起看流星雨。”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捂著嘴樂,臉都紅了。
  電臺記者點點頭,說:“這位同學很浪漫,也希望你能實現願望。”又問另一位:“你呢?”
  “我希望父母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這位同學很孝順。那你呢?”
  “我希望世界永遠和平。”
  “這位同學心懷天下。那你呢?”他這回問的是徐春風。
  徐春風坐得小身板直直的,很認真地說:“我有三個願望。”
  “哦?”記者眼睛亮了,職業敏感告訴他,這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都有些什麼?能告訴聽眾朋友們嗎?”
  “第一個願望,我希望大二期末考試不掛科。”
  記者愣了一下:“啊——很實在,那麼第二個願望呢?”
  “我希望大三期末考試不掛科。”
  “啊?啊。”記者真沒見過這樣的,有點迷糊,很順勢地問下去,“那第三個願望呢?”
  “我希望大四期末考試不掛科。”
  旁邊人憋不住直樂,記者反應過來了,靠,你小子涮我呢?但是職業素養讓他裝作很淡定地接下去:“這位同學,我覺得你的願望一個流星就夠了,你完全可以許願大學期末考試不掛科。”
  “那怎麼行。”徐春風一瞪眼睛,很嚴肅地回答,“時間那麼久,科目又很多,一顆流星記不住。”
  其他人笑癱了,記者憋半天說一句:“這位同學很樸實。”再掃一眼郎澤寧,心想:拉倒吧,他倆一起進來的,肯定都不太正常。招呼同伴,起身走人。
  徐春風看看郎澤寧:“我說錯什麼了?”郎澤甯強忍笑說:“沒有,真沒有,很好。”他知道徐春風說的絕對是真心話,這小子迷信,而且害怕英語已經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就算有點提高仍然感覺沒底。
  他倆從收發室裡出來,徐春風忽然一拍腦袋:“哎呀,我總算發現哪兒不對勁了。我沒說希望過四級!慘了慘了。”郎澤寧安慰他:“沒事,只要一會真許願的時候別忘了就行。”
  只可惜,他倆是沒忘,不過流星雨沒給徐春風機會。這一場號稱華麗絢爛的天文盛事,最後慘澹落幕,連個流星的影子都沒見到,所有人大呼上當。
  徐春風剛開始還揚著腦袋望天空,一會咋呼一下:“那裡,看那裡!……啊……看錯了。”“那邊,那邊有……啊,是飛機。”“那個是不?是不?”
  後來低頭看表:“再過一會,時間還早,咱先吃點東西吧。”
  再後來:“有沒有啊到底有沒有啊?天都快亮了……”
  再後來:“榔頭我困……我想睡覺……”
  郎澤寧說:“那回寢室吧。”
  “幾點了?”
  “三點。”
  徐春風勉強直起身子:“不回去,萬一剛進屋就有了呢,白等一宿了。”
  再後來:“呼……呼……”
  郎澤寧:“徐春風——”
  “呼……呼……”
  天還沒亮,很多同學都已經回寢了,還有十來個不甘心,繼續等著。徐春風把頭枕在郎澤寧肩膀上,睡得那叫一香,就差流口水了。熬一宿對郎澤寧來說不算什麼,不過大庭廣眾的這麼近距離被另一個大老爺們靠著,實在有點彆扭,更何況他自己就是心裡“有鬼”的人。可那又能有什麼辦法?這小子一根筋,醒了肯定還是要看流星雨,說什麼也不會回寢,自己也沒招兒,誰讓他是徐春風呢?
  
  唉——
  




17

17、我對你有一點動心(1) ...


  認識徐春風,是在體校的辦公室裡。
  她第一眼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只覺得好笑,真的很土,一定是個老實木訥的傢伙,她想。很隨意地問身邊陪著她參觀學校的人:“這些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
  “是啊。”周揚笑一笑,手指在課間值勤表上沿著名字一個一個劃過去,“喏,陳瑤是科長,就是帶你去校長室的陳科長;文科教研室組長于翠翠,她是教語文的,初中語文;理科教研組組長張那,你還沒見過他;英語教研組組長是春風,徐春風。他可厲害了,是我們校長特地從體二校要過來的;專業課教研組組長王梅,以前是練體操的,運動員出身……”
  “哦——”她點點頭,沒有太在意,反倒一指其中一個名字,“白既明,這個名字真好。‘不知東方之既白’,他父母一定很有學問。”
  “你們教語文的一開口就是文縐縐的,我都接不上茬。不過白既明可不教語文,他教數學的,L大數學系畢業,正經科班出身。”
  “可不是師範類呀。”
  周揚捂嘴一笑,低聲說:“實話告訴你吧小丫頭,咱們學校老師正經八百師範學院畢業的,就一個徐春風。哈哈,算上你就兩個啦。我們的教師資格證,都是參加工作以後才考的。”
  她很詫異,眨眨眼,沒有深問——她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一直都是。
  這時,下課鈴響了,過一會一個男人推門走進來,於是,她見到了徐春風。
  徐春風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健康的膚色,眼睛不大,穿著一身運動休閒裝。不是阿迪耐克比較爛俗的牌子,但也看得出來品質很不錯。他一進來就笑,眼睛看向她,卻對周揚說話:“這就是新來的英語老師吧,美女呀。”
  她很少被人這樣直接的誇讚,便有些不自在,很矜持地笑笑,聽著周揚介面:“當然是美女了,跟你一個辦公室,算你小子有福氣。”
  “哈哈,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徐春風式的大笑,很開朗的樣子,“我叫徐春風,以後有事找我,肯定沒問題!”
  初次見面,她並不欣賞這個人,覺得太自來熟、太咋呼、太不懂得含蓄,甚至有點——用東北話說,就是“二”。他的話她也只當是客套,隨便聽聽,全沒放在心裡。
  這個學校就徐春風一個正式的英語老師,其他兩個全是外聘的,她也只好去聽他的課。這個老師簡直比學生還瘋,上來一股子熱情勁,甚至能在六年級學生面前學猩猩叫,瞪倆眼睛鼓起腮幫子,還膝蓋外撇雙手上舉走了兩步,逗得全班學生前仰後合。
  這叫什麼呀,太難看了。她想,我可不能這樣。
  輪到她講課了,給初三的學生。她備課備得非常充分,而且也很有自信。不過雖然在學校不止一次地在班級裡做過課,但真正上臺,面對下面黑壓壓幾十號學生,一雙雙閃亮的眼睛,她還是有些緊張。悄悄長出口氣,穩穩情緒,這才開口:“大家好,我是新來的英語老師,姓董,從今天開始,由我來給大家上外語課。”
  她的話剛一說完,前排一個學生張口就問:“徐老師呢?他怎麼不來?”說話的是個高個子男生,斜著眼睛,一看就不好對付。幸好她早有準備,平靜地說:“徐老師還有別的事,學校安排我來給大家上課。”頓了頓,又說,“下次發言請舉手,老師同意了才可以站起來說話。”
  “老師。”另一個男生舉起手來。她點點頭示意,那男生站起來說,“老師你同意我說話了嗎?”她又點點頭:“你說吧。”
  “那我真說了啊。”那學生很靦腆地笑笑,“老師你結婚沒呀。”下邊開始有學生哧哧地偷笑。她的臉紅了,但她知道這是一種較量,絕對不能認輸,拿起一根粉筆掩飾慌亂,竟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她說:“上課時間,請不要問這種問題。”
  “那請問老師,上課時間我們可以問什麼問題呢?”那學生居然還不肯坐下,一臉茫然而無辜的神情,“那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還沒等她回答,下邊的學生亂了起來:“肯定有啦,長得這麼漂亮。”“老師你裙子在哪兒買的呀?真好看。”“老師你怎麼不穿前天那條?那條好看。”
  一屋子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夥子,對前面那個二十來歲的女老師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夾雜著幾個女生不懷好意的嘻笑。她氣得渾身發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門被推開,徐春風雙手插在褲兜裡,散散漫漫地踱進來。教室裡的學生,像一群突然被卡住脖子的雞,全都沒了聲,脖子縮短一截。
  徐春風笑嘻嘻地:“挺熱鬧,我班的學生就是熱鬧。”很安靜,沒人說話。
  徐春風看看站著的那個男同學,眼睛刷地一亮,幾步沖上前,一邊走一邊說:“哎呀哎呀,這不是蘇哥嗎?蘇哥你站著幹啥呢?要讀英語課文嗎?”
  那個學生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坐下,一臉悔恨痛苦懊喪,連連擺手:“沒,真沒,老師我錯了。”
  “別,你沒錯,是我錯了,以前沒給你機會表現,來吧蘇哥,讀一段吧,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風采,也讓新老師看看咱班的英語水準。”徐春風依舊笑嘻嘻的。
  “沒、沒有……老師我真錯了。”男學生苦笑著縮頭。
  “啊——”徐春風翹起大拇指向門外指一指,“去吧,自己說多少圈?”
  “10……”
  “嗯,乘以2。”
  “我去——”那男生翻個白眼,沒敢討價還價,無奈地跑了出去。
  徐春風慢悠悠又回到教室門前,大聲問:“別人還需要鍛煉不?”沒人出聲。徐春風滿意地點點頭,對著她一笑:“不好意思打擾了,董老師你繼續。”
  下課時那個男生才回來,滿身大汗,到辦公室對她鞠了一躬。這不就是體罰嗎?她又驚異又有點氣憤。和周揚悄悄說了,周揚很無所謂地聳聳肩:“沒事,學生太皮,你以後適應就好了。”
  吃飯時,姓蘇的男生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個煮雞蛋:“老師,給你的。”她忙站起來,邊推邊說:“老師不要你自己吃吧。”那孩子沒收回,直愣愣地伸著。她覺得很為難,又不知該怎麼辦。徐春風端著飯盆走過來,拿起那個雞蛋,一拍那小子肩膀:“行,我替董老師謝謝你啊,快去吃飯吧。”那學生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嘿嘿笑著跑了。
  徐春風把雞蛋遞到她手裡:“這個雞蛋你得吃,他在向你道歉。這裡的學生和外面學校不一樣。他們淘氣,但也講義氣,對誰好就是實心實意地好,其實他們很喜歡你。”說著眨眨眼, “這裡好看的女老師太少了。”
  他為什麼要加上最後那句話呢?她躺在寢室的床上,翻來覆去地想:真是太隨便了。但是——心底偷偷的又有些高興得意。
  後來她才知道,徐春風對一切他覺得美好的東西,都不會吝於讚美。比如某位老師換上一件新衣服,或者新髮型,而且一定是語氣誠摯,誇到人家心坎裡。連陳科長都捂嘴笑著說:“這小子,嘴真甜。”
  徐春風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只要有他在,辦公室裡笑聲都沒斷過,他總是會說出很逗的話,然後一本正經地看著你笑;他也很熱心而體貼,大家約好去爬山,他會從第一個女孩子一直照顧到最後一個老太太,心裡誰都記掛著,誰都落不下,遇到太不好走的溝溝坎坎,還會先扯嗓子提示一聲;大家出去喝酒唱歌,他會打車將女孩子們一個一個送回家去,而且一直送到樓上,看著安安全全進門了才走;他會建議女老師燉芸豆的時候放豆瓣醬而不要放鹽,會告訴她們拌餃子餡時放兩勺腐乳湯能更好吃;看到有女老師繡十字繡,也能拿來弄上兩針,居然還似模似樣。
  陳科長不止一次笑著歎息:“你小子,誰要嫁給你,真是享福嘍。”
  可這個學校兩大難,一是徐春風,二是白既明,無論誰給介紹物件,一律就是婉拒。說有女朋友吧,可又遲遲不見結婚。
  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於是就在自己常去的論壇裡發條資訊:“我單位有兩個男老師,特溫柔特能幹,三十出頭卻不張羅找物件結婚?難道……難道……”
  不過十分鐘,下面跟了一溜回復:“啊啊啊啊啊,坐沙發求真相!!”
  “JQ,一定有JQ”
  “一個還有可能,倆?概率有點高。”
  “沒准就是他倆!”
  “狠狠排樓上!”
  “狠狠排樓上+1!”
  “LZ,長得好看不?弱弱地加一句,我是顏控~~”
  她想了想,很中肯地評價:“都還行,我覺得挺好看的。”
  “啊啊啊啊,多麼萌啊,LZ你太幸福鳥”
  聊了半天毫無結果,洗洗睡了。
  有一天她去離學校很遠的小飯店裡等同學一起去逛街,這個小飯店門臉不大,但是很有名氣,抻麵和醬雞架是一絕。她在二樓欄杆處,居然看到了徐春風和另一個男人在一樓吃飯,兩人相對而坐。
  一種女性特有的敏銳強烈地抓住了她,她沒有上去打招呼,看那兩個人很愉快地說著話。徐春風啃了一塊雞架,然後用自己面前吃剩的半碗抻麵,換來那人面前半碗蛋炒麵,低頭繼續吃。
  她的心一陣狂跳,這還用懷疑嗎?兩個人即使是親生兄弟,也不可能這麼自然的吃對方碗裡剩下的東西。她忍不住探出頭,看著他們起來結帳,一起並肩走出小飯店。
  從那天開始,她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小心觀察徐春風的行為舉止。比如他脖子上掛著一條很普通的項鍊,墜子的形狀明顯是一枚戒指;比如他偶爾接個電話,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到走廊裡去,她卻從一開始就聽到那邊傳來的明明是個男人的聲音;比如他曾經說過晚上一般吃四菜一湯,但這並不是一人用餐的食量;比如大家突然起意要出去HAPPY時,他會躲到一邊偷偷打電話請假。
  已經夠了。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發現,包括論壇裡——那個帖子沉了底,不了了之。作為一個理智而有操守的資深耽美女,她其實很明白YY和現實是不一樣的。現實中,這些人要面對多少責難和歧視,要一起陪伴著走到終點,需要多麼大的勇氣,絕對是她們其中一些隻會咋咋呼呼隨便找倆好看的就配對空口說白話的耽美女們不能瞭解的。
  因為某些原因,她沒有留在那個學校繼續當老師。那裡工作的確很輕鬆,但相對的賺錢也不多,父母還是托關係給她找了個市重點初中。她和徐春風很遺憾地沒有成為同事。
  只是,她開始喜歡上描寫平凡生活的溫馨耽美文,讀著小攻小受們在柴米油鹽中打打鬧鬧的平淡故事,心底變得很柔軟。每次看到結尾的時候,就會想起小飯店門口,那兩個並肩而去的身影。
  
  徐春風,她想,我祝你幸福。
  




18

18、我對你有一點動心(2) ...


  他遠遠地看過去,那人戴著一個白色帽子,穿一件淺藍底白色翻領的長袖T恤,下面是白色長褲,一雙白色高爾夫球鞋。一身乾淨清爽,在雨後的湛藍天空和碧綠草地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顯眼。那人握著球杆正在草坪上擊球,修長的雙腿微微分開,腰身擰成一個漂亮的弧度,姿勢標準而優雅。
  他長長吸口氣,眼睛本能地半眯了起來——極品,真是極品,忽然對原本頗為抵觸的會面感到萬分期待。
  等他們走近了,他聽見父親說:“澤寧啊,哈哈,不打擾你吧。”
  那人回過頭來,微笑著頜首:“祝老。”
  父親拉過他介紹:“我兒子,祝宇。”一指那人,對他說,“這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郎澤甯,郎總裁。”
  郎澤寧說:“虛長幾歲,叫我郎哥就行。”這人的眸色很深,笑容很淡,藏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郎澤寧——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白手起家、年少有為、成熟穩重、謙虛謹慎,一切形容成功男人優秀的詞彙,都可以用在此人身上,簡直就是父親用來批評他的得力範本。
  對此他嗤之以鼻:“不就是因為有個當教育局局長的爹嗎?才弄個英語培訓中心玩玩,有什麼了不起的。”父親氣得指著鼻子罵:“你爹還是有名的企業家呢,你倒弄個企業來我看看!人家玩玩都能在全省玩出幾十個分部,你玩出什麼來了?!”
  “澤寧啊,以後你可得多教教我這個兒子,一天到晚不務正業。唉,我是沒辦法了。”父親搖搖頭,一臉的無可奈何。
  郎澤寧笑:“祝老太客氣了,我們相互學習。”
  於是,他成了郎澤寧教育集團總部裡的小小職員,對外稱作是郎校長的私人秘書。“私人秘書”?他在心裡嗤笑,名字真夠曖昧,要是更私人一點……
  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估計郎澤寧對他的存在其實很反感,至少不歡迎。在郎澤寧眼中,他就是個只愛吃喝玩樂的敗家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看在自己爹的面子上,實在沒有辦法,才勉為其難讓他來“學習”兩天,其實就是擺擺樣子騙騙老爺子。
  他充分表現出自己的特性,有關集團運營的方案計畫一律不參與,頂多收收文件發個傳真,其餘時間,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門,近距離觀察郎澤寧。
  必須得承認,郎澤寧在他所見過的,還有曾經處過的所有男人裡,能排前三名。如果看淡容貌,而注重氣質的話,絕對能排第一。
  他喜歡看郎澤甯說話時的從容不迫,決策時的果斷堅定,批閱文件時的嚴肅認真。全心投入到工作時的男人最有魅力,這句話是誰說的?太他媽經典了。以前自己怎麼會那麼沒有眼光,和那些輕浮誇耀、醉生夢死的人混在一起,要找也應該找個這樣的,這樣的才叫男人。
  只可惜……
  他無奈地歎口氣,下不了手啊,真弄出事來沒法跟老爹交待。哦,讓你學習去了,結果學著學著居然把老闆給掰彎了,說不過去呀。還是只過過眼癮吧。
  但是,眼癮也不是好過的。年底集團組織職工出去旅遊,在一個溫泉度假村,他們泡在溫泉裡,頭頂上天空飄灑雪花,意境非常美好。
  隔著迷迷濛濛升騰的熱氣,他看見郎澤寧懶散地靠在溫泉邊,半閉著眼睛休憩。額前的頭髮被浸濕了,散落下來,頭微微仰著。臉被熱氣熏得粉紅,汗水一顆一顆滲出,沿著脖頸和喉結滾落。他忍不住輕輕靠過去,忽然有種想要親吻對方的衝動,口乾舌燥渾身燥熱,體內血液的溫度,只怕要比溫泉水還高。然後,他發現,自己勃起了。他懊惱而又狼狽地用大浴巾圍住自己,匆匆逃離。
  那一晚,全是夢,自己被郎澤寧壓住狂吻,或者自己壓住郎澤寧狂吻,彼此像瘋子一樣撕扯,激動而又迷亂。
  去他媽的!他狠狠地咬牙,受不了,真受不了。要麼,自己把郎澤寧掰彎;要麼……他突然靈光一閃,萬一,郎澤寧和自己一樣呢?
  這種概率太小了,但總得嘗試一把。
  他還沒來得及嘗試,答案已然擺在眼前。
  回國後第一次參加圈裡人搞的聚會,他坐在沙發上,喝下一杯啤酒,然後,他看到了郎澤寧。
  這次是一件淺灰色毛衫,配一條簡單的黑色長褲,隨意而灑脫。可郎澤寧不是一個人來,旁邊還有一位,居然和他穿的款式一樣,只不過毛衫是白色,長褲是米色,很明顯是情侶裝。
  他耳邊嗡的一聲,腦海裡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兩人和別人打了招呼,走到吧台邊要了兩杯酒,似乎對這裡非常熟悉。
  郎澤寧看了看四周,也發現了他,有些錯愕,隨即笑笑,舉杯示意。他沒有反應,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怎麼會這樣,他想,不應該是這樣!
  這一晚上,他沒有心情和任何人搭訕,只是躲在角落裡,借著燈光的陰暗盯住郎澤寧,還有那個人。他看見那人和這裡每個人都要勾肩搭背懇談一番,爽朗明快地大笑;他看見那人和人一杯接一杯地拼酒,來者不拒;他看見那人借著酒勁在舞池裡笨拙地蹦來跳去。而郎澤寧,就坐在沙發裡,低聲和別人交談,慢慢喝一點酒,目光卻一直隨著那人,寵溺而無奈地笑。
  他突然感到一種嫉恨,像是妻子無意中看到出軌的丈夫和小三一起出現在自己面前,而那個小三,無論樣貌品行身材天分,沒有一樣比得上自己。他覺得胸中憋悶,像是燃著了一把火,快要逼得自己爆炸了,卻無處宣洩。
  直到郎澤寧上前把明顯喝多了的同伴從舞池中拉回來,和大家一一告別,扶著那人走出酒吧,他心中的憤懣已然到達頂點。
  第二天,他在辦公室裡心如貓抓、坐立難安。分針像蝸牛一樣一點一點爬過去,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時間,他沒有走。一直等到只剩下郎澤寧一個人,他猛然沖進總裁辦公室裡。
  郎澤寧抬起頭,神色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平靜。對上那雙目光深邃的眼眸,他發現自己張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先開口的居然是郎澤寧:“你很緊張。”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遞給他一支。
  他接過來點上,狠狠吸了一大口,情緒穩定下來,發現自己的衝動被郎澤甯的平靜襯托得格外丟份兒。“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傻X。”他問。
  郎澤寧笑了笑,沒有回答,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包煙來,抽出一根點上。
  他瞄一眼,靠,居然是“大前門”:“你怎麼抽這個?”
  “這是他賺錢給我買的第一樣東西,沒辦法,已經習慣了。”郎澤寧笑,目光柔和,像是回憶起一段很溫馨有趣的往事。
  他不是笨蛋,立刻聽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原來郎澤寧一直都知道他在注意自己,卻也一直在裝傻。
  他被這個猜測攪得心中煩亂,異常怨懟,忍不住挑釁:“再習慣也是大前門,一股生煙葉子味兒,有什麼好,殺了我也不會抽這種煙!”
  “早晚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讓你只能抽大前門,還心甘情願的人。”這是郎澤寧的結論。
  不就是混個老總嗎?有什麼了不起。他頂著酸葡萄心理離開了郎澤寧的培訓集團,自己開了一家小公司玩玩。但他畢竟不是幹事業的人,只兩天就膩煩了,甚至都沒等裝修好,已經呼朋喚友花天酒地去也。
  一個月後,他在一家飯店門口,被給自己辦公室裝修的包工頭堵個正著——他還沒付尾款——於是,他認識了邢真。
  邢真不是很帥,但是很酷,濃眉大眼,最重要的是身高一米九,一身結實的腱子肉,古銅色的肌膚,處處透著天然的野性魅力,絕不是那些在健身房裡跑幾小時健身器所能跑出來的完美身材。
  爺們,真是爺們。
  一開始,他只是想玩玩,大家彼此快樂,分開時給他一筆錢,也就算了。但他實在遇人不淑,晚上和朋友一起在包房裡HAPPY的時候,邢真瞪著雙眼兇神惡煞一般闖進來,在一溜水腰纏萬貫人模狗樣的老闆、老總們面前,一拳打翻坐在他懷裡的小MB,蒲扇大的手掌伸過來狠狠揪住他的衣領,怒喝:“你他媽敢背著我偷人?我收拾不死你!”扛上他就往外走,這群沒用的狐朋狗友們,全被邢真渾不吝的氣勢嚇得噤聲,沒一個敢替他出頭。
  那天晚上的淒慘就不用說了,他一連三天沒下來床,最後邢真還扔下一句:“你再敢出去胡鬧,我幹你個下半輩子生活不能自理!”
  能怎麼辦?涼拌!
  邢真是和郎澤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兇猛、強悍。堅持不肯住在他華麗的別墅裡,非要一起搬去自己40來平米的小屋——是老子養你,不是你養老子!敢闖上門梗起脖子跟他爹叫板:“爸。”——居然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稱呼祝老——“爸,俺稀罕祝宇,俺要接他走。”他顫顫微微剛要開口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被邢真一句話堵回去:“俺和咱爸說話,你一邊兒待著!”更可恨的是他爹看他一臉憋憋屈屈小媳婦樣,大手一揮眼不見為淨。這小子還插手他公司的業務:“既然開了,就得辦好,每年增長10%的銷售額,我就會看這個,達不到春節咱們算總帳!”
  煙不許抽了;酒也限量喝;以前的紙醉金迷完全SAY GOODBAY;晚上十點必須在家洗白白等著挨操;出去旅遊要經過批准,還得問一起去的都有誰。他一天累死累活求爺告奶就弄那點銷售額,邢真絕對說得出做得到,他下半輩子還想直立行走呢。
  他很鬱悶,很憋屈,漸漸的也就習慣了。畢竟有時候這小子也挺不錯的,比如晚上無論多累也早早回來忙著做飯,自己生病了伺候祖宗似的圍前圍後轉,生日節日全都不落,偶爾還搞點小浪漫——這時他才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女王受……時間久了,自己一回頭,發現人生怎麼就變個樣。小公司弄得風生水起,這一年他居然還被評為市里的十大傑出青年企業家。
  他攤開雜誌,看著自己的大照片和郎澤寧的並排放在一起,都穿著深色西服,一副成功男人的德行。
  “看什麼呢?”頭頂上傳來邢真的聲音,“靠,看自己照片也能一臉淫蕩。去,扒了褲子跪床上。”
  毀了,真毀了。可是,怎麼還會覺得這麼爽呢?他渾身酸軟,累得小手指頭都舉不起來,哼哼唧唧地呻吟假裝脆弱,直到一雙粗糙卻溫暖的大手按在腰部給他輕柔地按摩,這才心滿意足地吧嗒吧嗒嘴,閉上眼睛舒舒服服睡覺。
  雜誌仍然攤開著,靜靜地躺在地上。
  
  早晚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讓你只能抽大前門,還心甘情願的人。
  
  郎澤寧,他迷迷糊糊地想,你說的真他媽太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吧,親們完全可以將這兩章當番外看,嘿嘿




19

19、我對你有一點動心(3) ...


  新學期過去兩個月,有兩件事讓徐春風挺鬱悶。一件就是他們終於考專業四級了。徐春風底子太薄,就算在郎澤寧的調教下水準蹭蹭地長,也夠不到考試的及格線。他自己心裡有數,但也有一種撞大運的想法,萬一稀裡糊塗就讓自己過了呢?沒想到一上來聽力就考得一塌糊塗,聽了半天一點也沒聽明白,沒辦法看哪個順眼選哪個,他想,自己這次算徹底完蛋。
  完蛋就完蛋吧,徐春風沒心沒肺的,反正他們一個三本學校,大二時四級通過率極低,自己過不去也是正常,過去才不正常。何況大四還有次機會呢,他就不信學了四年還不成。至於八級——天沒黑呢就做夢啊。
  最最讓他鬱悶的,是獎學金。他們學校規定每年年底評獎學金,但是直到這時候了,才開始研究上學期的排名。徐春風掐指一算,嗯,自己第十二名,三個等級的獎學金加起來能評十人,但是排在自己前面那幾個同學都有掛科的,學校規定掛科的不列入評獎學金範圍。行,有戲,咧著嘴樂。
  結果大大出乎他的預料,評獎學金不但要看期末考試成績,還要看平時活動參與情況。徐春風和郎澤寧光顧著賺錢去了,什麼活動都沒參加呀,於是林林總總一算下來,郎澤寧一等獎學金變成二等,徐春風連個邊都沒撈著。
  更可氣的是,得一等獎學金的人,居然是封玉樹!
  徐春風看著封玉樹洋洋得意到處吹噓的小樣,恨得牙癢癢,摸著下巴喃喃自語:“失策呀失策呀。”回頭對郎澤寧說:“以後咱什麼活動都參加,不能便宜了這小子!”
  郎澤寧把當天賺的錢數一數塞到包包裡,漫不經心應一聲:“行。”
  年級裡的學生張羅著讓得獎學金的同學請客,按比例分配,一等獎學金一千,拿出三百;二等的五百拿出一百五;三等的三百,拿出九十;其他同學多少贊助點,是個意思。湊齊了錢下館子大吃一頓。
  徐春風本來不想去,看那犢子炫耀啥呀。可一想裡面還有郎澤甯的錢呢,不吃白不吃,於是乎也加入進來。
  二十來號人要了個包間,兩桌,啪啪啪起啤酒。一開始女孩子還裝矜持,一個勁地說:“不會喝,真不會喝。”“來一點,就一點。”等幾樣菜下肚,嘰裡呱啦唱上卡拉OK,全都興奮起來,啤酒喝的跟水似的。這時候才發現,女孩子要能喝,絕不是一般的能喝,一個女的能幹趴下倆大老爺們。他們班幾個女生?二十個!幾個男生?四個!你說結局能啥樣吧。更何況男生裡還包括正不知該怎麼顯擺,被女生誇兩句就暈菜被女生敬酒就是個幹的封玉樹;抿著唇笑得靦腆拉不下臉來拒絕,尤其不好意思拒絕女孩子的許山嵐;好不容易開葷心裡盤算著不吃不喝虧大發了傻大膽徐春風,那還有好嗎?到最後也就郎澤寧一人還清醒,一直坐在座位上,不論是誰拿酒過來,就抿一口,你說出天花來也絕不多喝。
  最後郎澤甯看見徐春風抱著麥克風嚎喪一樣地嚎完了一首搖滾之後,明顯有下滑摔倒的趨勢。他搶上去扶住小破孩,說:“喝的差不多了,散了吧。”又過去拉趴在桌子上的許山嵐,三個人跌跌撞撞向外走。
  剛到樓下徐春風忍不住跑到衛生間大吐特吐,用涼水洗把臉漱漱口,清醒了不少,腳下雖然還打晃,但腦袋已經不算混沌了,對著郎澤寧嘿嘿一笑:“我有量沒?還能繼續喝。”
  “拉倒把你。”郎澤甯扶著隨時可能摔倒的許山嵐,“趕緊回寢吧,一會鎖門進不去了。”
  徐春風一抬眼睛,正看見封玉樹面對著門口一棵大樹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麼,他一指:“那犢子幹啥呢?”非要走過去看個究竟。
  封玉樹出飯店門,被風一吹,突然想要尿尿,迷迷瞪瞪找不到廁所,對著大樹根就尿上了。尿完系褲子要走,衣服被一根樹枝掛住拽不回來。他也真是喝多了,還以為有女同學扯著他不讓他走。
  徐春風走過去就聽見封玉樹對著大樹笑著說:“別盲目崇拜,真的……我就是可能比別人用功一些……別這樣,我得回去了……呃,行行,哪天我教你,親自教你……”抬起手摸了摸樹幹上一個凸起的樹結,迷茫地說:“你這化妝品是什麼牌子的?很特別……”
  把徐春風樂得一個屁蹲坐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一輛車駛過來停在他們身前,叢展軼推門下車,看看歪在郎澤寧懷裡的許山嵐,淡淡地問:“喝多了?”
  “嗯。”郎澤寧點點頭,想起眼前這位“大師兄”的嚴厲,解釋了一句,“今天大家玩得很開心,都有點喝多了。”
  叢展軼微一頜首,上前接過許山嵐:“他今天不回寢室,去我那裡,謝謝你。”
  “不用客氣。”郎澤甯拉起徐春風,見車開走,皺眉說,“咱倆把封玉樹弄回去吧。”有矛盾歸有矛盾,畢竟還是同學,這麼晚了扔下他一個人回不了寢室,實在很危險。徐春風歎口氣:“那走吧。”幸好離學校也不算遠,走幾步就到了。
  兩人好不容易上了樓,把死豬一樣的封玉樹扔到床上,坐在旁邊直喘氣。六樓啊,這也算仁至義盡了吧。
  徐春風一邊跌跌撞撞往自己床上走,一邊擺手:“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仰頭倒下。郎澤寧不像他喝那麼多酒,起身拿盆和熱水去洗漱,太晚了水房是要停水的。
  等他洗漱回來,徐春風早已經快睡著了。喝酒之後渾身燥熱,衣服扒得就剩個短褲。他聽見有動靜,強睜開眼皮說:“榔頭,求你給我弄點水唄,我都快渴死了。”
  一時半會到哪兒找溫水啊,暖瓶裡倒還有點,可是太熱了喝不到嘴裡去。郎澤甯把自己水杯拿過來看一眼,還行,剩了半杯涼水,又兌點熱的,遞給徐春風。
  徐春風一口氣喝個乾淨,吧嗒吧嗒嘴,閉上眼睛又睡了。
  郎澤寧想了想,索性把暖瓶裡剩下的都倒到飯盆裡,涼著,這小子半夜肯定得起來要水喝。
  他抬腿往上鋪爬,一眼瞥見徐春風只顧著睡覺,被子也沒拉上來,光胳膊光腿全露在外面。猶豫一下,終於還是認命地歎口氣,下來把被子抖摟開,搭在徐春風身上。
  一轉身,胳膊卻被拽住,徐春風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眼睛,對著郎澤寧傻笑:“嘿嘿,榔頭,你對我可真好,嘿嘿。”也沒等郎澤寧反應,閉上眼睛又睡了,也不知道說的是醉話還是夢話。
  郎澤寧搖搖頭,無可奈何地一笑,爬上床躺下。望著窗簾縫隙中透出的些許月光,想起剛才徐春風那句話,忽然發現自己睡不著了。
  
  許山嵐平時不愛說話,喝醉酒之後更是安靜得出奇,只是笑。叢展軼抽出一張紙巾來,擦了擦許山嵐額頭上的汗,低聲問:“喝了多少,嗯?”
  許山嵐不回答,乖乖坐在椅子裡。孩子似的笑得純淨,小臉粉撲撲的,一雙瞳仁被酒氣氤氳得格外的亮。叢展軼長出口氣,沒有再說話。一直回到別墅中,他把許山嵐抱起來,放到臥室的床上,起身去給他拿水。
  “哥——”許山嵐忽然驚叫一聲。這個稱呼在記憶中太過親切而久遠,令得叢展軼心頭一顫,回身見許山嵐張惶地望著自己,像只受到驚嚇的小獸,脆弱而又無助。“哥。”他喊,“我錯了,我不該喝酒,我知道錯了,哥你別打我……”話沒說完,眼淚成對成雙地落下來。
  這些淚水就像海浪,將叢展軼心裡那座沙築的堡壘瞬間衝垮,只剩下一片濕潤柔軟的沙灘。他立即撲過去,將那個哽咽著的小獸擁在懷裡,安撫地摩挲許山嵐的後背:“哥不打你,哥只想給你拿點水喝。”
  許山嵐不管不顧,或者說他根本沒聽見叢展軼說的是什麼,只是哭,像是要把這麼多年的委屈一股腦發洩個通透。叢展軼沒有辦法,只好哄著他:“哥不打你了,不打了,對不起,對不起。”他本就不擅長做這些,說到後來無非也就是“不打了,對不起”六個字而已。許山嵐卻不哭了,看著叢展軼笑,軟軟糯糯地叫:“哥——”叢展軼見他安靜下來,忙著給他脫衣服,再用溫熱的濕毛巾給他擦了臉、擦了身子,喂他喝水。許山嵐乖乖地伸胳膊伸腿配合,仍是笑,說:“哥。”
  叢展軼躺下來,把他摟在懷裡:“睡吧。”許山嵐閉上眼睛,腦袋在叢展軼胸前蹭了蹭,睡著了。
  許山嵐是父親的關門弟子,剛來時才六歲,比原來最小的師弟還要小四歲。長得也漂亮,招人喜歡,大家都叫他大許寶。許山嵐性子倔強,平時不聲不響,一動起手來打架,比誰都狠,就算面對比他大得多的孩子,也不會低頭服軟。父親說:“這孩子戾氣太重,磨一磨吧。”別的弟子剛入門時,紮幾個月馬步就能學習一套簡單的拳腳,只有許山嵐,一紮就是一年。一年裡什麼也沒幹,別人練功夫,他在角落裡紮馬步。可也正因為如此,許山嵐的基本功極為扎實,後來者居上,成為父親最得意的弟子。
  不過不是沒有委屈的,但許山嵐從不在人前表露,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肯多說話。只有一天晚飯後,他看見許山嵐偷偷躲在大樹底下哭。等他走過去想要問問清楚,那孩子抹把眼淚跑開了。
  練武的孩子都很苦,那麼小,很長時間才能回一次家見見父母,心裡怎麼能不想。生了病發高燒,閉著眼睛叫媽媽,滿臉都是淚。他忍不住把許山嵐抱在懷裡,低聲哄:“大許寶大乖乖,明天就帶你回家去。”
  許山嵐病好了一點,他就實現諾言,跟父親請幾天假,帶著許山嵐坐火車回家。一路上許山嵐開心得不得了,一直拉著他叫:“哥,我請你吃好吃的。”
  從此以後,他的身後跟了一條小尾巴。他這才發現許山嵐是很粘人的小孩子,練功要一起,吃飯要一起,睡覺也要一起。
  
  許山嵐好像被他摟得熱了,伸腿把被子踢開,舔舔唇。叢展軼拿過桌上的水杯,喂他又喝了幾口溫水。許山嵐舒服地哼哼兩聲,翻個身繼續睡。
  什麼時候開始只叫他大師兄不再叫他哥,什麼時候突然產生了距離?叢展軼閉上眼睛,似乎又看到父親臨終前拉住自己的手:“山嵐是個好苗子,你要好好培養他成才。”
  今天喝醉了的許山嵐,又回到以前小時候的模樣,讓他看到隱藏在深處的最柔軟的部分。叢展軼第一次對以往的嚴苛管教產生了懷疑,他明知道許山嵐生性懶散,不喜歡約束,對那些名譽稱號一點興趣也沒有,那為什麼還要逼迫他去做不喜歡的事?為什麼不能像這樣,一輩子躺在他懷裡,做個乖乖的大許寶?
  唉——叢展軼無聲地歎口氣,低下頭,輕輕吻了吻許山嵐的唇角。
  
 20 我對你有一點動心(4)

  郎澤寧一宿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想以前對徐春風的種種行為,好像是有點太過了。尤其居然還會給他蓋被子,現在都覺得有點肉麻。但也不能真看著他光胳膊光腿的都露在外面,著涼了怎麼辦?不過又一想,封玉樹昨晚也沒蓋被,自己怎麼就不給他蓋?可封玉樹身上穿著衣服呢,再說了,封玉樹和自己關係也不近,能給他弄回寢室就算不錯了,徐春風不一樣。
  不一樣?為什麼就不一樣?當然不一樣,那是哥們、朋友。郎澤甯自問對徐春風絕對沒有其他的想法,就算自己是個GAY那又怎麼了?GAY就不能有男性朋友了?異性戀不還有紅顏知己呢嗎?也不能和所有男人都保持距離呀,該勾肩搭背還得勾肩搭背,該一起吃飯還得一起吃飯,別弄得緊張兮兮的,那才不正常。
  不過也得注意點吧,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郎澤寧心頭忽然掠過四個大字:日久生情。這四個字剛剛冒個頭,就被小破孩穿著四條白杠杠的假阿迪嘿嘿傻樂的蠢樣子徹底打趴,日久生情?和他?拉倒吧,和頭公豬還能快些。困了,睡覺!
  許山嵐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懶洋洋地蹭蹭枕頭,這一覺睡得真香。忽然睜開眼睛,靠,幾點了?四下裡一看,自己居然不在寢室,而在大師兄家裡。
  昨晚上一些模糊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似乎好像就是大師兄把自己接回來的,剩下發生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完了完了徹底完了,許山嵐很悲催地呻吟一聲,喝醉酒、沒起床晨練,這兩條哪個都夠抽上四十鞭的。怎麼辦?他想了想,打個呵欠,反正都這樣了,死就死吧,先睡個回籠覺再說。
  這一覺睡到上午十點,許山嵐終於起床了,好好洗了個澡,換套乾淨的衣服,一身清爽下了樓。他沒敢直接去餐廳,一步一步磨磨蹭蹭走到院子裡。
  叢展軼坐在石桌旁喝茶,兩個下屬站在旁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許山嵐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叢展軼卻似乎發覺到他過來了,抬起頭對他招招手,許山嵐只好走過去。兩個下屬跟他打招呼:“許少。”叢展軼禦下極嚴,所有下屬看到許山嵐都是客客氣氣的。
  叢展軼抿一口茶,問:“睡得怎麼樣?”
  許山嵐抿抿唇,笑:“挺好。”
  叢展軼點點頭,說:“去吃早餐,吃完了讓蔡榮送你回學校。”頓了頓,又加一句,“冷酒傷身,不可多喝。”
  這就完了?許山嵐目光詫異地一閃,要是以前,不打他幾下也得狠狠罰一回,沒想到這次就這麼算了。他偷偷看看大師兄的臉色,仍是面無表情神態自若,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來;又瞄一眼身邊兩個下屬,他知道叢展軼從不在下屬面前說他打他,難道是這個原因?心裡胡思亂想,臉上沒敢表現出來,生怕叢展軼反悔,應了一聲:“是,大師兄。”轉身向餐廳走,走兩步沒聽見叢展軼叫住自己,看樣子真是到此為止。許山嵐忍不住揚起嘴角,加快腳步去吃早餐。
  叢展軼一直看著許山嵐的背影,眸色幽深,靜靜的也不知再想些什麼。兩個下屬不敢打擾,只好默立著。過了好一陣,叢展軼收回目光,淡淡地問:“還有什麼事?”
  北方的春季一向來的晚,先得熬過停了暖氣比冬天感覺還冷的四月份,再等著大風天都過去了,五一前後才算是春季。
  今天的五一尤其令人期待,因為國家突然規定放七天大假,叫什麼黃金周,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好事,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
  可是郎澤寧卻一點也不興奮,因為徐春風。這小子一心就惦記錢,獎學金要到手了還在眼皮子底下溜走,真不甘心哪,跟郎澤寧整整叨咕了半個多月。天天發誓一定要積極參加學校活動,絕對不讓封玉樹再鑽空子。
  叨咕著呢,活動來了。學校要在五一長假之後組織紀念“五四”青年節的演講活動,大海報貼得到處都是。徐春風一看眼前一亮,拉住郎澤寧就嚷嚷:“榔頭榔頭,這個我行,我以前演講過好幾回,還得過獎呢。”
  郎澤寧點點頭:“參加沒有壞處,既然有經驗就更好了。”
  徐春風興致高昂,因為這是漢語演講,他覺得自己終於有用武之地,一定要大顯身手,讓大家刮目相看!他課也不好好上了,英語也不練了,也不讓郎澤寧給他講語法了,一連幾天拿著一根筆和幾張紙,說要寫出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演講稿來,要震驚四座來個滿堂彩,把那個尾巴都翹到天上的封玉樹打壓下去!
  一開始郎澤寧沒怎麼把徐春風前所未有的熱情當回事,照舊該學習學習,該賺錢賺錢。直到放假前幾天,徐春風等到封玉樹不在寢室的時候,神秘兮兮地拉住郎澤寧坐下來,很是炫耀地拿出自己寫好的演講稿遞到他面前:“看看,大師之作。”
  郎澤寧接過來,他知道小破孩有點文采,確實帶著拜讀的心情打開了那幾張紙,只見第一段寫著:“我們,是五月的鮮花;我們,是明天的太陽……”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牙根發酸,趕緊露出個笑容:“寫得挺好。”
  “是吧是吧。”徐春風對自己頗為自信,得意地搖搖腦袋,“不光我,還有你的。”又掏出幾頁紙來,“這是給你寫的。”
  “啊?”郎澤寧極為詫異,“我……就不用了吧。”
  “當然要用!”徐春風一瞪眼睛,義憤填膺地說,“你忘了你怎麼從第一變成第二的啦?封玉樹那小子,就不能讓他再得逞!你快看看,我給你寫的可好了。”
  沒辦法,郎澤寧只好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打開了演講稿,還沒等看開頭,迎面一句話立刻讓他接受不能:“啊,青春!啊,祖國!”後面還跟著個括弧注解——(要深情地),郎澤寧差點抽搐,忙把稿紙塞給徐春風,“算了算了,我就不參加了。”
  “不行。”小破孩還挺認真,把稿子放在桌上,起來說,“明天初賽,照稿子念一遍就行。”一拍郎澤寧肩頭,語重心長,“榔頭你要加油啊,明年第一名獎學金就靠你啦,任重而道遠哪兄弟。”
  郎澤寧無奈地撫額。
  第二天的初賽,因為時間有限,只念了包括徐春風在內的幾個同學,根本沒輪到郎澤寧。反正參加的人不多,老師說,那就都上吧,大家好好準備準備。徐春風極為失望,他發現自己寫的稿子和其他參賽同學,風格十分不一致。那些人的演講稿寫得都很內斂,沒有他這麼煽情。回到寢室,他皺著眉頭,很迷茫地問郎澤寧:“這玩意也分城裡鄉下啊?”封玉樹在一邊撲哧撲哧偷笑,徐春風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搶回郎澤寧的演講稿:“我重寫!”
  這一回徐春風算是把壓箱底的本事全弄出來了,郎澤寧再拿過來看,果然和上一次大不相同,要說這小破孩還是挺有水準的,找對路子之後兩個稿子寫得都不錯。
  稿子是寫完了,關鍵還得熟練地背下來。於是乎,郎澤寧第一個五一長假,徹底泡湯,天天拿著幾頁稿紙,翻來覆去地背。弄得他爹看到之後大感安慰,滿意地連連點頭,大有孺子可教之意。
  正式比賽終於來了,是在學校小階梯教室舉行。一共十二名選手,其中包括郎澤甯、徐春風和封玉樹。排在最前面的是封玉樹,這小子確實有一手,風度翩翩聲音洪亮,弄得下面女生們個個眼睛放光。
  郎澤寧第六個出場。他老爹對他這次比賽極為重視,特地點撥了一番,讓徐春風在底下放答錄機播放歌曲——《五月的鮮花》。咱說過,郎澤寧以前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中學時還曾代表學校參加過市里比賽獲了獎。演講得不急不緩聲情並茂,再加上居然還有背景音樂,這招太出其不意,連封玉樹臉上都有些不好看。眼見第一名非郎澤甯莫屬,徐春風興奮得拍巴掌拍疼了手,就差站起來叫好兒喝彩了。
  輪到徐春風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臺上,郎澤寧竟然發現比自己上去演講還緊張,手心裡全是汗。都不敢抬頭看那小子一眼,只盯著自己面前放著的演講稿,聽徐春風一句一句背下去。
  說實話,徐春風表現還真不錯,除了長得沒有封玉樹白,其他的足可以與其一比高下。眼瞅著演講稿就要到結尾,極具喜感的一幕發生了——
  徐春風忘詞了。
  演講比賽忘詞是件很平常的事,誰上臺都手腳發麻四肢冰涼,能不卡殼不重複,就挺不容易。所以當徐春風因為忘詞而重複一遍那句:“生命對每個人只有一次,而青春則是這僅有的一次生命中易逝的一段”。郎澤寧不由自主歎口氣,真是挺遺憾。那口氣剛歎完還沒喘回來呢,就聽見徐春風又說了一遍:“生命對每個人只有一次,而青春則是這僅有的一次生命中易逝的一段。”
  郎澤寧愣住了,連忙大作嘴型提醒徐春風:“我堅信。下一句:我堅信!”可惜徐春風根本沒往這邊看,嘴裡又重複一遍那句話。
  後來郎澤寧問他:“我說你當時腦袋裡想啥呢?就不能看我一眼?”徐春風既無奈又懊喪:“啥也沒想,一片空白。”
  猜猜這句“生命對每個人只有一次,而青春則是這僅有的一次生命中易逝的一段”,徐春風童鞋重複了多少遍?——九遍!
  他重複第三遍的時候,大家都挺驚訝;重複第五遍的時候,就有人憋不住開樂;重複第八遍的時候,下面人都樂翻了,連郎澤寧都直笑,沒法再提醒下去。等他重複了第九遍,評委老師實在受不了,強忍著笑說:“真想不起來可以看一眼演講稿。”
  “哦。”現在的徐春風,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一丟臉就想找地縫鑽進去的小破孩了,他深深地記住了郎澤寧的一句話,那就是:當別人笑話你的時候,你也要笑。並把這種精神完全落實在行動上,結果現在沒臉沒皮,大家都笑翻天了他跟個沒事人似的,很淡定地從郎澤寧手裡接過演講稿看看,放下又回到臺上,繼續演講:我堅信:流星雖然短暫,但在它劃過夜空的那一刹那,已經點燃了最美的青春……神情還挺嚴肅,語氣奔放而激昂,到最後還手臂前曲做了個英雄般的手勢,鞠躬下臺。
  他一坐到郎澤寧身邊,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搞笑,很悲催地一捂臉,猛地趴在桌子上,小聲說:“榔頭,你砸死我吧,我不想活了。”
  郎澤寧摸著他的後背忍笑忍得非常辛苦,低聲說:“還行,還行,真的。”

 21 制服誘惑(1)

  廖維信回家已經很晚了,應酬的時候多少喝了點酒,出酒店還不覺得怎樣,進了家門身體放鬆下來才發現有些頭暈。
  每天這個時間白既明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廖維信輕手輕腳關門,脫鞋,忽然聽見裡面白既明說:“你回來啦?”
  “哦。”廖維信吐出口氣,走到沙發坐下來,倒杯水喝了,問,“還沒睡?”
  白既明沒回答,反問:“喝了多少?”
  “還行,沒怎麼太喝。”廖維信揉揉眉間,見半天白既明沒出來,隨口問一句,“幹嗎呢?”
  “我和春風今天錄了個節目,要在教師節聯歡會上放,我試試衣服。”聲音越來越近,白既明走過來,“你看看,我穿著怎麼樣?”
  廖維信抬起頭,看見昏黃燈光下的白既明,忽然忘了一身的疲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白既明居然穿了一身高中學生的制服。挺括的黑色西褲,整潔雪白的襯衫,領子上系著一條半長的黑色領帶。
  白既明氣質本就乾淨清冽,穿上這身衣服,沒有半點違和感,反而從裡到外透著一種禁欲的氣息。廖維信覺得有些燥熱,拿起水杯又喝一大口,說:“行,挺合適。”聲音乾澀。
  “是麼?”白既明輕笑一下,“我特地等你回來才穿上。”他慢慢走到廖維信的面前,躬下身,修長的手指在廖維信的喉結處輕輕打著圈,溫熱的氣息噴到對方的耳邊,“而且……”他低語,聲音近乎呢喃,“除了這身衣服,其他的,我都沒穿……”
  廖維信最受不了,就是白既明用最純潔最淡定的神情和語氣,說出這種簡直令人發瘋的話。他心浮氣躁,一挺身就要站起來。
  “別著急。”白既明微笑,一隻手按住了廖維信。他直起身子,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一顆一顆解開白色襯衫的紐扣。雙手一扯,襯衫半褪下來,勾在臂彎裡,上身近乎赤果,領帶卻完好無損地掛在脖頸上。他舔舔唇,跪在廖維信的腿間,解開皮帶和拉鍊,卻隔著一層內褲吸吮舔舐輕輕啃咬,那裡凸起的輪廓很快顯現出來。
  廖維信狠狠抓住白既明的頭髮,渾身血液沸騰得幾乎都能聽到聲音。他難以抑制地呻吟一聲,心裡發狠:哦……真他媽的白既明……今天我非幹死你不可!
  廖維信第二天中午,接到了郎澤寧的電話:“喂,廖哥,沒打擾你吧。”
  廖維信悠閒地靠在老闆椅上:“什麼事,說吧。”
  “就是春風和老白,是不是錄了一個節目,要在教師節聯歡會上放?”
  “啊,對,我聽既明說了。”
  “什麼節目啊?你看沒?春風不讓我看。”
  廖維信立刻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瘋狂,愜意地一笑:“挺好,看看挺好,衣服不錯。”
  “是嗎?那行了,你忙你的,再見。”
  其實昨天晚上兩個人玩到很晚,根本沒來得及看那個錄製的節目。不過那身衣服確實挺好,廖維信摸著下巴笑。他完全忽視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節目裡的小白和春風,根本沒穿一樣的衣服!
  郎小攻覺得有點奇怪,他昨晚一回家就看見徐小受在書房上網,無意中走過去,那小子卻把網頁關了,一臉緊張兮兮的神情。只掃一眼,郎小攻也看出是個視頻,笑問:“背著我幹什麼壞事呢?”
  徐小受嘿嘿傻笑:“沒啥沒啥,和老白錄個節目。”
  “哦?”郎小攻來了興致,“我看看。”
  “別看別看,以後有機會再看啊。”徐小受邊推開郎小攻,邊隨手把電腦關了。他越是這樣遮遮掩掩,郎小攻越是詫異,可徐小受說什麼也不讓他看,連電腦都不許開,還說是保護白既明隱私。
  第二天郎小攻越想越覺得奇怪,就給廖維信打個電話。聽廖維信的語氣,明明就是看過那個節目視頻了。都是媳婦出演,他看我不能看?
  反正郎小攻是老闆,早走晚走自己說了算,打完電話處理點事情,開車回家。
  電腦統共多大點地方,徐小受又算不上精通。點開署名“小破孩”的資料夾,顯現出隱藏文件,按兩下。
  一打開迎面一個大黑板,黑板四周一圈粉紅色的蕾絲花邊,當中用彩粉筆很誇張地寫著“不得不愛”,然後背景音樂響了。
  郎小攻微皺眉頭,這也沒啥呀,端起茶杯喝口茶,再往下看吧。
  結果——當當當當——奇跡出現,郎小攻當時一口茶全噴了!
  原來徐小受他們學校在教師節搞了個活動,請所有教職員工都參加,硬性指標一個科室出三個節目,多了不限。教務科陳科長想,老師們都是多才多藝,三個節目還能難倒我?但是要演得出彩可不容易。大家誰也不是專業演員,出的節目無非唱歌跳舞,講個相聲也沒人聽啊。唱歌也得唱出與眾不同,那才能吸引眼球。
  要說這陳科長,五十來歲了就愛趕時髦,人老心不老夕陽無限好啊。無意中在她姑娘的電腦裡,看到倆小夥表演,叫什麼後窗男孩,照著配樂對口型,對準鏡頭做各種搞笑的面部表情。
  哎,好玩,陳科長當時一拍大腿,就這個了。可找誰演呢?陳科長不愧是搞了大半輩子教育工作的,一眼看出這段視頻之所以紅的關鍵所在,就是大小夥子配女腔嘛。要是換成女老師,肯定沒這麼搞笑。哪個男老師能勝任呢?還能有誰?當然是愛玩愛鬧的徐春風,再加上一個溫文有禮的白既明,這組合太經典了,陳科長覺得自己就是個天才!
  光選人還不行,只做面部表情太單調。陳科長回到學校,集合女老師一起商討,唧唧喳喳唧唧喳喳,最後拍板——制服系!(出主意的羅娜很靦腆地掩口偷笑:其實偶奏寺郭制服控,霍霍霍……)
  不但是制服系,而且還是一套男裝一套女裝。男裝給了白既明,女裝嘛……
  於是郎小攻在電腦螢幕上看到,徐小受穿著黑色西裝小外套,一條超短紅黑小格裙,扭著小蠻腰就出來了。露著膝蓋和大腿,小白襪拉到小腿處,腳上穿著一雙黑色小皮鞋。再往上看,腦袋上帶個假髮,頭頂還斜著別一個粉紅的蝴蝶結。一搖一擺地對口型:“天天都需要你的愛,我的心思有你猜……”時而嘟嘴裝清純,時而皺眉扮委屈,時而甩頭拋媚眼,還翹起屁穀拍兩下。
  郎小攻笑得都不行了。
  徐小受一回家就看見郎小攻坐在沙發上,一副正在等他的架勢,很驚奇地說:“咦,你回來的挺早啊。”
  郎小攻很淡定地問:“衣服呢?”
  “啊?啥衣服?”徐小受心裡哎呀一聲,眨著眼睛裝傻。
  郎小攻站起來,獰笑:“給你個坦白從寬的機會,別等我找出來,讓你一星期下不了床。”
  “嘿嘿,嘿嘿。”徐小受訕笑著後退,“衣服都是借的,還得還人家呢,別胡鬧行不?”
  “不行。”郎小攻斷然拒絕,一擺頭,“去,找出來。”
  徐小受心不甘情不願的,到底還是從櫃子裡翻出來遞過來:“喏。”
  衣服裙子,還有假髮蝴蝶結。郎小攻點點頭:“行,不錯,去換上我看看。”
  徐小受米辦法,拿起衣服到浴室裡換了,磨磨蹭蹭走出來。郎小攻一看見他穿著超短裙中長白襪,扭扭捏捏的小樣,一把無名邪火一直沖到頭頂,餓虎撲食沖了上去。徐小受高喊:“雅蠛蝶——”順勢倒在沙發上。
  倆人和諧和諧再和諧,直到晚上才消停。
  郎小攻打電話叫樓下24小時外賣,徐小受早累得攤床上了,氣若遊絲地呻吟:“我餓……”
  “馬上炒飯就來。”郎小攻沖個涼,坐到徐小受身邊,“去洗個澡。”徐小受哼哼唧唧裝死,說什麼也不動地方,一斜眼睛瞪郎小攻,“禽獸!”
  “我禽獸?明明在學校錄的節目,你把衣服拿回家來幹什麼?”郎小攻拍拍徐小受赤裸的屁穀,啪啪直響,“承認吧哥們,你就是故意的。”
  ……校園生活,校園生活……
  轉眼間,夏天來了。徐春風不孚眾望,果然沒有過四級;郎澤甯也不孚眾望,果然過四級了。他們全班24個人,只有8個考過去的,所以徐春風一點也沒當回事,照樣該幹嗎幹嗎。
  夏天對男生來說,其實算是個好季節,一是因為女生會穿得很少,養眼;二是因為自己可以穿得很少,涼快。儘管學校三令五申,禁止在走廊水房裸體沖澡,可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誰管你什麼禁令不禁令的,一天熱汗流下來,還能等著及去洗澡堂洗澡?晚上在水房一盆冷水澆下去,那才叫個爽!
  當然也有表面若無其事,實際心裡極為鬱悶的,比如郎澤寧。原因咱不用多說,總之他天天早早就出去,快熄燈了才回來,在寢室滯留的時間越來越少。
  徐春風也覺得這小子挺奇怪的,倆人一起在教師裡上晚自習,自己都張羅回寢了,他不動地方,非說再多學一會,真是用功。不過徐春風當然不會多想,郎澤寧一向做事有計劃、有規律,用不著他操心。
  這天星期五,愉快週末,大家都挺放鬆,只有郎澤寧出去賺錢還沒回來。徐春風打完工,回到寢室一身的汗,脫光衣服端著水盆去水房。一層樓小老爺們,一邊外語系一邊法律系,都在這時候光腚出來沖涼。水房裡滿眼一片赤條條,滿耳水聲嘩嘩響,沒有地方。
  徐春風眼珠一轉,突然高喝一聲:“李大媽上樓啦!”李大媽就是寢室樓收發室的,最近總上來抓違紀沖涼的學生。大家一聽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寢室奔。徐春風哧溜鑽進水房裡,一邊接水沖身子一邊大笑,大家這才發現原來上當了,一個個罵罵咧咧返回來。對面法律系一眼鏡男對著徐春風喊:“你就發騷吧你!”
  徐春風跳到走廊中間大搖屁穀:“我樂意我樂意,來打我呀打我呀。”這時聽到有人上樓,徐春風還以為是學生,一手手背掐腰,一手捏鼻子甕聲甕氣地喊:“法律系的,翠紅、草花,接客啦——”
  這一嗓子又尖又響,把法律系的男生全引出來了,有人趴著門接茬:“來啦——”
  沒想到上來的不是學生,是李大媽!徐春風“啊”地狂叫一聲,四下亂轉,找衣服。可他根本沒穿衣服,嚇得轉身要跑。李大媽在後面叫他:“你站住,就你,給我站住!”徐春風情急之下把水盆立起來,在手裡拿著擋在臀部,撒丫子跑回寢室。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李大媽氣勢洶洶走過來,看著水房滿地的水,都流到走廊裡來了,“學校怎麼規定的?不許沖澡不許沖澡,你們都忘啦?”
  沒有一個敢出聲,所有寢室門全關著。李大媽眼神不好,走廊裡又黑,只看見一個白花花的身影跑進裡面,究竟是誰——光著腚呢誰知道他是誰!嚷嚷兩句只好下樓,徐春風這才算逃過一劫。

 22 制服誘惑(2)

  徐春風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以箭一般的速度一直奔回寢室,偷偷把門欠個縫向外張望,直到李大媽嘟嘟囔囔轉身下樓,這才長出口氣。許山嵐和封玉樹在寢室裡哈哈撿樂兒,徐春風一擺手:“笑什麼笑,敵情解除,還不快去沖澡。”拎著盆居然又跑出去了。
  法律系的眼鏡男靠在門框上打趣:“還去呀?不怕李大媽又上來?”徐春風嗤一聲:“你懂啥,這叫策略,最危險的時刻就是最安全的時刻。”嘩啦嘩啦開始澆上。眼鏡男摸摸下巴,轉身跑到走廊盡頭,掐著嗓子學李大媽喊:“那小子,在水房裡沖涼的,快給我出來!”
  話音剛落,就看見徐春風跟拔了毛的鴨子似的,“蹭蹭”往回跑,眼鏡男哈哈大笑,其他看熱鬧的也跟著笑起來。徐春風聽到笑聲才知道自己是受騙了,對著眼鏡男恨恨地說:“好,你等著。”
  眼鏡男學徐春風,站在走廊中央搖屁穀:“來呀來呀,打我呀打我呀。”忽然聽見後面有動靜,一回頭,徐春風端著一大盆涼水正奔過來。眼鏡男“草”罵一句,撒腿開跑,要知道徐春風沒穿衣服,他可是穿著衣服的。
  徐春風迎頭一盆水用力揚過去,大半部分全灑在眼鏡男的身上,衣服都濕透了,整個一隻落湯雞,徐春風笑得聲音極大。眼鏡男停住腳,抹一把臉上的水,一指徐春風:“你小子有種。”跑回寢室拿盆,高呼一聲:“兄弟們上啊,小弟我被外語系的欺負啦。”
  於是,這一層外語系和法律系的男生,上演了一場華麗麗的世紀大戰!連一向淡定的許山嵐都加入了戰團。兩邊誰也不甘示弱,弄得衣服、身上、地面、牆壁全都是水。那可真是水盆與水幕齊飛、地面共牆壁一色,寢室為之含悲、水房為之落淚。
  戰鬥到白熱化階段,外語系不知從哪里弄出來打掃樓道的大爺用來引水的粗軟管,接在了水龍頭上,手指按住另一頭,對準法律系那邊寢室一頓突突。這哪是水管哪,這不是機關槍嗎,打的法律系丟盔棄甲落荒而逃,直喊:“你們耍賴你們耍賴!”“太不講究了!”
  徐春風和許山嵐勾肩搭背,大笑而歸。封玉樹正要出去會女孩子,噴點摩斯抿完頭髮,看瘋子似的掃他們一眼,撇撇嘴:“有病,真是吃飽了撐的。”
  徐春風看看封玉樹一身嶄新的衣服,人模狗樣騷包的德行,對著許山嵐一使眼色。許山嵐那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即心領神會。倆人沒進寢室,轉身又回了水房,一人接滿一大盆水。封玉樹傻了吧唧還往走廊那頭走呢,兩大盆水一點沒含糊,嘩啦嘩啦澆個通透。
  封玉樹“媽呀”尖叫一聲,一身行頭全報廢,氣得小俊臉發白,指著大笑的徐許二人痛駡:“我操你媽!”
  那倆人都玩瘋了,這時候還能饒了他?許山嵐一個箭步沖上去,雙手一擰一鎖,封玉樹就動不了了,徐春風搭把手,倆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封玉樹橫抱起來。許山嵐問:“咋辦?”徐春風一偏頭:“進水房。”
  封玉樹高喊:“你倆要幹啥?他媽的快放我下來!”徐春風陰森森吐出一句:“先奸後殺!”許山嵐慢悠悠接一句:“殺完再奸。”徐春風順口又接一句:“奸完再殺。”
  倆人就在這又奸又殺,時奸時殺的威脅中,把封玉樹架到水房,順勢扔在白瓷磚的大水槽裡。徐春風把一趟所有的水籠頭全打開,擰到最大。你想啊,橫躺在冰涼的水槽子裡,七八個水籠頭一起往你身上強力噴冷水,就算在夏天那也受不了啊。封玉樹沒兩分鐘就完蛋了,鼻涕眼淚一起流,哭著喊:“哥我錯了,我真錯了,饒了我吧……”
  徐春風笑駡:“看你這副膿包樣,你該大喊‘打死我也不降’才對。”
  “還有‘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許山嵐按住封玉樹,慢條斯理地補充。
  “你倆是我爺,真不行了真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正鬧著,郎澤寧回來了。
  郎澤寧剛進走廊就聽見水房吵吵鬧鬧,這時已經挺晚了,很快就要熄燈。他本想回寢室取盆過來洗漱,但竟然聽到了徐春風的聲音,不由自主往水房走。
  徐春風正和許山嵐使勁按著封玉樹。他忘了,許山嵐穿著衣服他可沒穿,還光腚呢。結果郎澤甯一進水房,就看見白花花的兩瓣屁穀對著自己。我草,他心裡狠罵一句。那也不能不管哪,上去一把將徐春風拉開:“快把他放下來,真弄出毛病就完了。”
  徐春風嘿嘿傻笑:“榔頭沒事,這小子硬實著呢。”嘴上說,倒也放開手。封玉樹從池子裡跳出來,上牙打下牙,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冷的。郎澤寧問:“你沒事吧,春風過分了啊。”封玉樹明知道他們仨一夥,哪還敢得罪,連忙說:“沒事沒事。”縮著脖子回寢室。
  徐春風笑:“瞧他那樣兒。”郎澤寧看他光著身子遛鳥還一臉得意的德行,心裡無名火一拱一拱的,狠狠瞪徐春風一眼,說:“快去穿衣服,沒心沒肺的玩意。”也不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郎澤甯從來沒用這種語氣和他說過話,倒讓徐春風一愣,對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問:“他沒事吧?吃槍藥了?”
  許山嵐抿嘴一笑,也眨巴眨巴眼睛,說:“你和他比我熟啊。他有沒有事,你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啊,倒也是。”徐春風點點頭,想了一陣,無奈地歎口氣,“男人嘛,每個月總會有那麼幾天。”一勾許山嵐脖子,“走吧,哥們。”
  郎澤寧趁著所有人都忙活完了,到水房匆匆沖個涼。爬上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眼都是徐春風晃來晃去的小屁股。他媽的,郎澤寧拿枕巾自助了一下,算徹底踏實了。可也更睡不著,皺著眉頭想,自己對徐春風,不會……吧。那比知道自己是個GAY還要災難,不行,我得離他遠點。
  說要離遠點,哪有這麼容易?有句話說得好,愛上一個人,不是因為你從他那裡得到了多少,而是因為你為他付出了多少。付出的越多,就會越重視這份感情。
  再說了,倆人都在一個寢室,還是上下鋪,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前還在一起膩膩歪歪,說保持距離就保持距離,郎澤寧做不出來呀。最多也就是儘早出門,盡晚回寢而已,熄燈前多多少少也得聊上幾句。
  他想躲著徐春風,奈何徐春風自己往他眼前蹦,這叫什麼,這叫猿糞啊。
  這天郎澤寧去三好街寫字樓發某銀行的信用卡,騎著自行車往回趕。路過展覽館,正看見徐春風傻愣愣站在立交橋旁邊,茫然地望著街上人來人往。兩手拿著一張大白紙,豎在胸前,上面兩個黑色大字:家教。這形象太有喜感,插根草標完全可以賣身。
  正是七月上旬,雖然還沒到最熱的時候,但下午兩三點鐘也夠曬的慌了。小破孩穿著個半袖,滿腦袋汗,看樣子已經站了很長時間。
  郎澤寧推車子走過去:“哎,你幹嗎呢?”徐春風看見他眼睛一亮,嘿嘿樂了:“榔頭,你幹嗎去啦?”
  “我去發點信用卡,你要做家教?”
  “啊。我老鄉跟我說的,這活好,一小時10元,比在麥當勞賺得多,還能積累經驗。”
  正說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們面前,後車門搖下車窗,一個女的問:“哎,你教什麼的?”
  徐春風連忙走過去:“英語,我就是英語系的。”
  “嗯,哪個學校?”
  “XXOO師範學院。”
  郎澤寧把自行車立在旁邊,看著他倆一問一答。那女的連車都沒下,隔著車窗說話。問得隨意而簡慢,跟買大白菜似的。徐春風弓著腰,回答得極為認真。郎澤甯看不了徐春風受委屈,儘管小破孩傻了吧唧的自己都沒注意到。上去扯過小破孩:“行了,咱不做。”
  “啊?”徐春風回頭詫異地看他一眼,扒拉他的手,“別搗亂。”
  郎澤寧一用力,把徐春風拽到人行道上,那女的皺著眉頭看他倆一眼:“有病啊。”開車走了。徐春風急了:“我說你幹嗎呀。”
  “那女的根本不誠心找,你和她廢什麼話?”
  “她誠不誠心你知道啊?不誠心我說到她誠心不就完了嗎?”小破孩真生氣了。
  郎澤寧深吸口氣,儘量平靜地說:“你聽我的,幹這個不合算,比不上在麥當勞打工。”
  “切,誰說的?我老鄉說這活可好了,一天晚上兩小時課,就是二十元錢,麥當勞才八元錢。”
  郎澤寧掰著手指頭給徐春風講道理:“麥當勞離得近,上家教離得遠,來來回回不需要時間嗎?至少也得半個小時吧,那就是三個小時二十元錢,平均一小時7元。但你可別忘了,麥當勞晚上是供飯的。”
  徐春風低著頭不吭聲。倒也對,剛才那個找家教的就住在五愛市場附近,坐車也得半個多小時。郎澤寧又說:“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人家帶你去一回,以後你自己能找到地方嗎?”徐春風徹底沒詞了,沮喪地說:“那咋辦哪,白站兩個多小時了,我想多賺點錢參加個電腦培訓班。”他們學校電腦系統太落後,居然還用DOS,完全跟不上現代化形勢,偏偏考試還考WINDOWS,過不去就沒有學位證,所以學生都在外面學。
  郎澤寧呼嚕呼嚕他的腦袋——頭髮都燙手了都——說:“走吧,回寢室。你先在麥當勞裡打工,我幫你想辦法再找個兼職。”
  徐春風摸摸後腦勺:“榔頭,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啊,我把麥當勞的小時工給辭了。”也沒等郎澤寧追問,自己慌忙補充,“賺的太少,而且,而且我都吃膩了。我那個老鄉說,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家教肯定能找著,沒問題。”由此可見,徐春風窮愛咋呼其實心裡沒啥主意,別人一勸就上套。
  郎澤寧無奈地扶額:“你怎麼不早和我說啊。”
  徐春風瞥了他一眼,還覺得挺委屈:“我也得能找到你呀,你天天跟神似的都看不著影。”
  郎澤寧細尋思,也怪自己,算了,先回寢室吧。

 23 徐春風生日特典:就是要愛死愛慕

  “十個羊肉串十個熟筋十個雞脆骨十個板筋一個烤全翅兩個辣抄雞架一大碗麻辣燙多放粉絲一個蛋炒飯,呃,一瓶啤酒。”徐春風意猶未盡地又看了看菜單,遞給白既明,“你還想吃啥?”
  白既明把功能表遞給服務員,溫和地微笑:“再加一份蛋炒飯,一瓶啤酒,謝謝。”
  徐春風伸出一根手指頭,“啪”地在免洗餐具外包裝膜上戳出一個洞,百無聊賴地歎口氣:“你說吧,我過生日,還得我出主意想要啥,這日子怎麼就過得這麼憋屈呢。”
  “做生意的都很忙,比不上我們清閒。”
  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老廖也不給你過生日?”
  “人和人不一樣,他也不會做飯哪。”笑一笑,“別計較太多,又不是女孩子,還得讓人動不動弄點鮮花蛋糕哄一哄。”
  “可以前他也給我買過生日禮物啊。”徐春風歎口氣,摸摸自己的臉,“人老珠黃,沒人理呀。”
  白既明一口水差點噴出去,咳嗽半天。徐春風看他一眼:“咋啦?”白既明搖搖頭:“沒事,就覺得你上大學沒讀中文系,真是太可惜了。”
  “那是。”徐春風一提起這件事仍然心有戚戚焉,一揮拳頭,“今天我生日我說了算,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小子,讓他敷衍我,哼哼。哎老白,你去年生日幹嗎了?”
  白既明想一想:“沒什麼,去海南島玩了一圈。”
  “啊對了,你過生日時正好放暑假,唉,處女座的人。那老廖呢?老廖過生日你怎麼辦的?”
  白既明一手握拳,擋住嘴笑:“算是個驚喜吧。”
  “是嗎?”徐春風眼睛亮了,“效果怎麼樣?”
  白既明清清嗓子,裝作很若無其事:“嗯,還行。”臉卻微微發紅。
  徐春風了然地壞笑,指著白既明拖長音怪叫:“哦——沒幹好事,快點從實招來!”
  白既明本來不想說,架不住徐春風一再追問,只好用手指在水杯裡沾點水,在桌子上寫下倆字母。徐春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叫道:“不是吧,老廖還有這嗜好?”
  白既明瞪他一眼:“青趣,青趣懂不?”
  徐春風眼珠一轉,一拍大腿:“這個好這個好!我今晚就徹底收拾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不在乎我生日,哈哈哈哈。”
  倆人吃完午飯,白既明在徐春風的不停催促下,帶他去了很隱蔽一個角落裡的成人用品小商店:“在淘寶上認識的,偶爾去過幾次,品質挺好。”
  徐春風還以為老闆一定是個猥褻的中年大叔,或者有點搞怪的時尚年輕人,沒想到出來一個文質彬彬的男青年,白白淨淨帶著個無框眼鏡,說起話來柔聲細語,靦腆地微笑:“歡迎光臨。”
  白既明一擺手:“你去挑吧。”自己躲到一邊看雜誌。
  徐春風看著一屋子的情趣用品,剛開始也挺不好意思,後來一看小夥子介紹得中規中矩,毫無戲謔取笑,也就放開了。這有啥呀,都是男人,誰不知道誰?
  徐春風一旦沒有了顧忌,誰還能瘋得過他?又看又摸,還要試試感覺,一會跑這邊一會跑那邊,跳上躥下。到最後小夥子也不管了,坐到白既明對面一起喝茶。
  足足挑了兩個多小時,徐春風採購了一大紙箱子東西,心滿意足樂呵呵地和白既明SAY GOODBYE,回家!
  剛過四點鐘,離郎澤甯下班還有段時間。徐春風洗了個澡,換身睡衣,渾身上下香噴噴的,這才跑到大廳裡擺弄那堆玩意。
  皮鞭、手銬、紅色棉繩、油浸麻繩、低溫蠟燭,還有自慰器、肛塞……品種齊全,品質上乘,安全可靠,是居家旅行必備產品。徐春風一想到過不了多久,這些東西都會用在郎澤寧赤裸的身體上,忍不住渾身血液沸騰,興奮莫名。郎澤寧當然得同意,不許不同意,今天我生日!
  到時候自己一定要拿出女王范兒來!徐春風重重地點點頭,握拳用力一揮。跑到門廳大穿衣鏡前,挺直腰板,清清嗓子:“跪下。”嗯,不夠嚴厲;他壓低聲音,“跪下。”嗯,不夠傲慢;“跪下。”他練了十幾遍,覺得還不對味。摸著下巴想了想,啊,發現問題了,衣服不對,穿一身睡衣怎麼可能有女王范兒?
  徐春風連忙把買來的皮短褲翻出來,換上。皮褲緊緊地勒住肌膚,果然有感覺。徐春風又拿起一條細長的蛇紋鞭,在空中“咻咻”地揮動兩下,卷起來插在皮褲裡,雙手掐腰仰天長笑:“郎澤寧,你就等著被華麗麗地調教吧,哈哈。”
  感覺找對了,還得設計一下過程。徐春風靠在沙發裡,眯著眼睛搖頭晃腦。嗯,得讓他先脫光了,再跪下,爬到我眼前,叫我主人,哈哈,主人。然後呢,用皮鞭抽兩下,還得說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徐春風突然一睜眼睛,不對,萬一他不幹怎麼辦?剛開始肯定能乖乖聽話,可一打他他就會反抗的,他反抗了我咋辦?不行不行,得先給他綁上。
  徐春風為自己的先知先覺慶倖不已,到紙箱子旁邊扒拉那些東西。
  紅色棉繩?顏色倒挺鮮豔,難度太大,這得需要技術含量,以後慢慢練,今天肯定來不及,PASS;手銬?鎖住了手還有腿呢,PASS;肛塞……靠,怎麼會買了這麼個玩意?是塞他還是塞我呢?扔掉!
  最後徐春風把目光放在兩樣束縛用具上,哎,這東西不錯,手腳都能鎖住,絕對喪失戰鬥能力。徐春風歡天喜地把兩樣拿出來,一個是分腿器,一端扣住兩條大腿,牢牢分開合不上,另一端可以在背後鎖住雙手手腕。徐春風掃一眼就猜出個大概,覺得自己挺有智慧,無師自通。
  另一個挺簡單,可也因為簡單,徐春風沒擺弄明白,後來看看說明書才算恍然大悟,啊,原來如此。可這姿勢難度挺大呀,能行不?徐春風決定自己先試一試。他把那用具兩個比較寬的鐵環虛擬地扣在足踝上,當然不能鎖死,鎖死就完了。然後跪下,分開雙腿,兩臂從兩腿之間伸過去抓兩個窄一些的鐵環。他累得直喘氣,沒碰著。不是吧,為毛說明書上那個人就能行?難道是自己柔韌性不夠?
  徐春風的特點,好奇心強還不肯輕易認輸,我還就真不信了。他深吸口氣一用力,把頭側過來,半邊臉貼在地板上,這才抓住了鐵環。嘿嘿,也不算難嘛。他把其中一個扣在手腕上,心裡偷著樂,這個姿勢果然夠淫蕩。
  徐春風裝模作樣搖晃兩下屁股,嘴裡呻吟:“不要……不要啊……啊……”哈哈哈,好玩好玩。嘗試完了解開起來吧,結果出事了!
  束縛用具——鎖,上,了!
  手腕上的輕輕一扣就算鎖住,打不開。徐春風嚇了一跳,連忙去解腿上的。沒想到這個用具設計的確非常人性化,只要扣住一處,其他三處同時扣住,這是為了防止奴立反抗,便於主人儘快掌握主動權。
  不是吧不是吧,徐春風嚇出一頭汗,立刻想起了包裝盒裡的鑰匙,慌忙要爬過去拿。可他現在的姿勢,跪趴在地板上,一隻手手腕和兩個足踝綁在一起,能爬得了嗎?費了半天勁就蹭出去一點。正在這個情況危急的關鍵時刻,門鈴突然響起來。
  這個時候按門鈴,還能有誰?徐春風心驚膽戰,更加努力要去取鑰匙。他現在這樣,真被郎澤寧看到,那就別活了。
  郎澤寧在門外也覺得挺奇怪,以往他吹兩聲口哨徐春風就屁顛屁顛跑來開門,今天怎麼按門鈴也不見人影?難道還沒回家?不能啊,今天他過生日,說好了想要什麼一起出去買,順便吃頓豐盛的晚餐。他該在家等著自己才對呀,那就是出去買菜了?郎澤寧只好拿出鑰匙自己開門。
  一開門,郎澤寧徹底愣住,半天沒動地方,等反應過來第一件事立刻把門關上,嘴裡叫著:“我靠,你這是在幹嗎?”
  別怪他驚悚,眼前徐春風的造型太彪悍了。渾身上下就一條短褲,還是黑色皮制緊身的。高高地撅起屁股,四肢中三肢拷在一起,一條胳膊前伸,似乎要拿什麼東西。腦袋貼在地板上。旁邊滿是皮鞭、手銬、蠟燭、還有繩子,整個一愛死愛慕火爆現場。
  徐春風把臉埋在臂彎裡,緊緊地閉上眼睛,心裡狂喊:天哪,你讓我死了吧死了吧!
  郎澤甯走到徐春風身邊,猜測著問:“你這是……生日禮物?”
  “是我過生日我過生日!”一提這件事徐春風就火大,要不是因為你不給我生日禮物,我能弄成這樣嗎?“你他媽快給我打開!”氣急敗壞地喊。
  “先等等。”郎澤寧一大性格特點,就是沉穩,沒弄明白不輕易動手,“你……給自己買的生日禮物?”
  “你先解開,先給我解開再說。”徐春風放低聲調。
  郎澤寧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不對,你一向不肯吃虧……嗯,我知道了,這些東西你買來想用在我身上。”
  “哥你先給我解開唄,哥,我他媽太累了。”
  “那怎麼把自己鎖上了呢,你想先試試,看看怎麼玩。”郎澤寧眼珠一轉就猜出個八九不離十,躬下身子歪著腦袋對上徐春風的眼睛,“怎麼樣?滋味不錯吧?”
  “郎澤寧!你他媽的快給我解開!”
  郎澤寧哈哈一笑,說:“行,你先等等啊。”徐春風勉力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那小子把那堆東西,當然還有鑰匙一起拿走。接著就是窸窸窣窣脫衣服聲,嘩啦啦洗澡流水聲,稀裡嘩啦拆包裝聲,劃拉一下系拉鍊聲,然後就看見郎澤寧也穿著一條黑色皮褲,人模狗樣地走出來。
  郎澤寧把那堆用品扔在沙發上,施施然坐下,嘴裡調侃:“買的東西挺多呀,很齊全。”
  徐春風保持著那個詭異的姿勢,匍匐在郎澤甯的腿邊,他森森地知道,今天自己算是徹底完了。郎澤寧拿起皮鞭虛空揮了兩下,尖銳的風聲“咻咻”在徐春風耳邊響起。徐春風嚇得雙目緊閉,渾身肌肉發緊。
  “聽說打在身上不算疼,只能留下紅痕。”郎澤寧微笑。
  “也挺疼……也挺疼……真的……”徐春風苦著臉。
  郎澤寧又拿起低溫蠟燭,用打火機一個個點燃了,放在茶几上,點點頭:“別說,燭光朦朧確實挺增加青趣,估計滴到你身上更會有青趣。”
  “沒有……”徐春風聲音發顫,“這個真沒有……”
  “啊,這個。”郎澤寧眼前一亮,拿出個跳蛋,打開開關,居然還有電,在手心輕輕跳動,嗡嗡地響。他把那玩意貼到徐春風臉上,讓倒楣蛋深刻地體會一下什麼叫嚇得肝顫。郎澤寧邪惡地笑:“一會給你塞到後面去,肯定很刺激。”
  嗚——徐春風內牛滿面。
  郎澤寧一手提著皮鞭一手拿著已經流淚的低溫蠟燭,鬼畜地站在徐春風面前:“你放心,親耐滴,我會讓你過上一個終身難忘的生日。”
  徐春風扭著高聳的屁股掙扎,大聲叫嚷:“不要……不要啊……啊……”



24 制服誘惑(3)

  許山嵐晚上從大師兄那裡練功回來,老遠就聽見徐春風在寢室裡咋咋呼呼高聲說話的動靜,這小子今天怎麼沒急著出來沖澡啊。許山嵐推開門,徐春風一扭頭正看見他,連忙把許山嵐拉進屋,叫道:“許子許子,我和榔頭要開英語補習班,你加入不加入不?”
  他這話沒前沒後的,弄得許山嵐一個愣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郎澤寧笑著補充:“是這麼回事,春風把麥當勞的兼職辭了,一時半會沒有合適的,咱們琢磨趁著暑假開個小學生的英語補習班。”
  “主意是我出的。”徐春風什麼時候也不忘了顯擺自己,嘿嘿笑著一仰頭,“這個主意不錯吧?厲害吧?”
  原來他倆回到寢室,一下午就研究給徐春風再找份工作。大學生能做的兼職本來就少,無非家教啦、促銷啦、小時工啦。可你說徐春風還能幹啥,算來算去也就是家教,老本行,手拿把掐,沒啥問題。可他不認識路啊,從一家那裡出來,能不能找到學校都兩說,更不用提再去另一家了。
  兩人商量半天毫無結果,徐春風長長歎口氣,蔫頭蔫腦地說:“要是不用我去學生家裡,讓學生都來寢室上課,那多好啊。”
  一句話提醒了郎澤寧,他皺著眉頭想了一陣,說:“這主意不錯,不是不可能。寢室裡肯定不行,索性咱們把規模弄大點,幹個英語培訓班。”
  “啊?”徐春風很是懷疑,“能行嗎?”要知道他們大學生都是小打小鬧,沒有幾個敢開班的,一來招學生非常費勁,二來沒有地方沒有資源,一切都是白扯。
  不過郎澤寧是誰,那是一般戰士嗎?那也是一年裡天天跑銷售摸爬滾打挫折和實戰中歷練出來的。目標一明確,腦袋裡稍稍一轉,優勢劣勢一下子分析個明明白白:“春風,你看啊,咱們都是師範的,還都是學外語的,這就是現成的資源。再說,馬上就是暑假,家長們正琢磨讓孩子學什麼班呢。嗯,時間晚了點,已經七月中旬了,說不定很多學校已經放假,不過這關係,只要方法對,肯定能招來學生。”
  “可是咱也沒有地方,也沒有桌椅。”
  “這都不重要。”郎澤寧笑一笑,“房子可以現租。至於桌椅嘛,你忘了我爸是幹什麼的了?”徐春風眼睛一亮:“對啊。”站起來一揮拳頭,“這就好辦啦,嗯,我覺著只教英語太單調,也可以教點書法啦、作文啦啥啥的。哎榔頭,你書法不是挺好嗎?”
  郎澤寧笑著說:“還湊合。”他心裡想的比徐春風更多。經過一年多的鍛煉,他覺著自己已經成熟了不少,但是這樣一會做保險一會做信用卡,一會賣化妝品一會賣BP機,錢倒也賺了一些,不過做不長。他已經不肯局限於這種只以賺錢為目的的短期銷售,他想做一樣事業,想找一個契機找出一條最適合自己的道路,就像種一棵樹,找到最優秀的種子,慢慢澆水、施肥,看著它抽芽吐蕊,長成一株參天大樹。他確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徐春風的一句話提醒了他,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太正確了。自己的父親就是教育局局長,以前郎澤寧總想不用父親的門路自己也能成功。但現在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一心要白手起家的青年了,他更冷靜也更現實。在這個社會,靠自己努力,固然可以開創一點局面,但要想做大做強,沒有更深的根基,實在太難。父親的關係,好比一圈堅固的籬笆牆,在這棵大樹還是根苗苗的時候,完全可以用來擋風遮雨,避免不必要的傷害。
  郎澤寧在屋子裡緩緩踱著步子,心裡越來越興奮,他有一種預感,自己這條路選對了,肯定能一直走下去。
  許山嵐聽了他倆的計畫,眨眨眼:“行,挺好,可我教不了英語,語文也不行。”他抿嘴笑笑,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會練武。”
  “練武也行啊。”徐春風腦袋反應快,心思靈活,“那你就教他們練武,每天早上出來鍛煉,沒准家長們都高興著呢。”
  郎澤甯笑徐春風有點一廂情願,家長們參加補習班就是為了提高自己孩子學習成績,習武幹什麼?不過他也不想打消徐春風的積極性,而且萬一真有孩子想練武術呢,於是就說:“暑假裡家長都得上班,沒有人管孩子,扔給老一輩的又輔導不了他學習,所以一般都是託管。早上練點武功也不錯,不過可能孩子不會太多。”
  許山嵐咬著下唇想了想,幹不幹補習班和他關係不大,他也覺著估計沒幾個家長能把孩子送過來練武。不過他有他的小算盤。許山嵐最大的特性是什麼?懶。而習武最怕的就是懶,俗語說“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每次人家歡歡喜喜過暑假寒假的時候,正是許山嵐最痛苦難熬的時候。一放假他就得去叢展軼家,天天在大師兄眼皮子底下練功,哪有上學時逍遙自在。如果在假期幫著他們倆搞培訓班,那就不一樣了。有沒有學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不用住在家裡的藉口,偷懶名正言順。就是不知道師兄能不能答應。
  郎澤寧說:“那咱們這麼著,我負責租房子、桌椅黑板粉筆等硬體設施;春風你教英語,我找個老教師給你稍稍培訓一下;我來教書法,帶著孩子們練練字;我再找個老教師教他們寫作文;許子你教武術,早上40分鐘左右,帶他們跑跑步就行。咱們把課程安排得滿一點,說好了小班授課,一個班最多12個學生,這樣家長才能放心。”
  許山嵐笑著說:“行,那我回去和大師兄商量商量。”
  許山嵐本來以為說服叢展軼很難,絞盡腦汁想了一路,怎麼開口怎麼解釋怎麼鋪墊,哪知道他剛說一句想和同學暑假的時候一起搞個培訓班,早上教武術,叢展軼略略思忖,說:“可以。”
  準備好的說辭都沒用上,許山嵐有些錯愕。叢展軼看他怔在那裡,微微一笑,輕輕拍一拍身邊的沙發。許山嵐不由自主走過去坐下,叢展軼說:“總比天天在寢室睡覺好。”
  “那……我假期不能回來住了,和他倆在一起商量事情也方便。”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而且理由並不算充分,他完全可以早上教完武術再回來嘛。許山嵐心裡有點忐忑,偷眼看大師兄。叢展軼神色如常,點了點頭。許山嵐忍不住嘴角上揚,說:“謝謝大師兄。”飛快地跑回房間。
  叢展軼對蔡榮說:“打聽一下郎澤甯租房子的地點,附近有什麼小學,找幾個孩子跟著許少學。難得他有興致,別弄得一個孩子招不來,讓他心裡不痛快。”蔡榮說:“是。”叢展軼又想了想:“做幾套小孩子的練功服,免費贊助一下。”
  於是郎澤寧的培訓班紅紅火火地開張了。他在一個老式居民區裡租了一個三室的房子,找父親的朋友借來舊桌椅板凳,黑板粉筆啥的都是小意思。三個人在附近居民區和小學校門口派發傳單,又在租房子的地方掛了條幅、放一張長條桌,定下來本週五晚上就開始上課。
  那邊忙忙活活,這邊也不消停。期末考試全部完事,及格萬歲,大家都張羅回家。學校有規定,假期可以申請在學校住,但是不能住在原寢室,必須搬到統一的寢室樓裡,便於學校管理,每人上交管理費60元錢。
  三人收拾好東西,和另一個寢室的男生劈裡啪啦打撲克。下午三點的時候,李大媽上來喊人:“封樓了封樓了!沒走的快點走啊!”徐春風正摸了一把好牌,倆王四個2兩套414火箭,說什麼也不肯放棄:“著什麼急?出牌出牌!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他們剛打完,一個哥們上來喊:“快走快走,大媽要鎖門!”大家也不管一地的撲克板凳,提著行李稀裡嘩啦往外跑。徐春風一邊走一邊得意洋洋:“小樣,被我收拾了吧,就是厲害,抓的牌就是好,怎麼地吧。”
  另一個寢室的一撇嘴:“你就得瑟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明天繼續,繼續。”
  到了另一個寢室樓,還是郎澤甯、徐春風和許山嵐在一個屋。大家忙著鋪床,等徐春風把行李放床上,忽然發現,自己悲劇了——他沒帶褥子!
  對方早就知道自己的床假期時借給別人用了,床上收拾得那叫一乾淨,只剩一個草墊子。徐春風枕頭、單被、床單、臉盆暖瓶都帶齊了,甚至還有蚊帳,就是沒有褥子。徐春風正撓頭,郎澤寧看他傻站著不動彈,過來問:“怎麼了?”
  “嘿嘿,忘帶褥子了。”
  郎澤寧無奈地扶額,這時再回去拿肯定來不及,那邊的寢室門早就讓李大媽給鎖上了。他歎口氣:“走吧。”
  “啊?去哪兒啊?”
  “還能去哪兒?給你買褥子。”
  “啊?不用不用。”徐春風連連擺手,“真不用,這也能睡。你瞧——”他把床單鋪草墊子上,“更涼快。”
  “拉倒吧你,那裡全是小蟲子,晚上不咬死你。”郎澤寧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怎麼就這麼讓人操心呢,一眼沒照顧到都不行,“走吧,順便吃口飯。”
  倆人先到小飯館吃點抻麵雞架,然後到市場找人做褥子。一問價格才知道,做一床褥子得小一百。徐春風心疼錢,一個勁地拉郎澤寧:“算了吧榔頭,沒有也能湊合,頂多一個來月,開學回寢室就好了。”
  郎澤寧不理他,多給老闆加30塊:“我今晚就要,你先給我做。”
  老闆笑得雙眼眯眯:“沒問題,放心吧大兄弟,今晚肯定能做好,你過一個小時再來取就行。”
  倆人漫無目的地亂逛,徐春風嘴裡嘟嘟囔囔:“太貴了榔頭,那也太貴了。一個破褥子要一百多,太貴了。”
  郎澤寧真想沖他喊一聲:“那你怪誰?誰讓你不帶褥子的?!”可一看小破孩憋憋屈屈的小樣,心又軟了,呼嚕呼嚕他的頭髮:“沒事,你一個假期能賺回來。”
  “啊?可要不買,不是賺更多了嗎?”
  郎澤寧翻個白眼,決定不再理他。
  等褥子做出來,徐春風樂壞了。抱了一路,鋪到床上摸來摸去:“哎呀,真不錯,這麼厚,真好。”還爬上去坐一坐,“太舒服了,榔頭,真太舒服了。”他以前睡的是剛上大學時學校發的軍用綠褥子,薄得象片餃子皮,哪有自己花錢做的厚實。老闆用的布挺不錯,又密實又軟和,深深吸口氣,都能聞到新布料那種乾淨氣息。
  徐春風躺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最後張手張腳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太舒服了太舒服了!”熱情勁一上來,對許山嵐喊:“許子快過來躺一躺,特好。”許山嵐抿嘴笑著搖搖頭。徐春風一回頭,看見郎澤寧正端盆要去洗漱,他一把把郎澤寧拉過來:“榔頭榔頭,你試試,多舒服。”
  郎澤寧猝不及防,被徐春風一下子拉得躺倒床上。他吃了一驚,慌忙要起來,卻被徐春風撲個正著。徐春風生怕郎澤寧沒有切身感受到褥子的溫馨,一翻身把他壓在身子底下,嘴裡還問:“是不?軟和吧?舒服吧?”
  郎澤寧血都快沖到頭頂上了,氣急敗壞地喊:“你起來,你快給我起來!”徐春風正忙著顯擺,根本沒理會對方著急的樣,還雙目閃亮,一個勁地問,“好不?是不是特好?……哎榔頭,你臉怎麼紅了?熱的?啊,咱倆躺一個床上是有點熱。”
  郎澤寧只想狠狠一腳踹過去,雙手一用力,把壓在身上的小破孩推開。一句話沒說,擰著眉毛端起水盆就走了。
  “哎。”徐春風總算發覺有點不對勁,納悶地看著郎澤寧的背影,對許山嵐眨巴眨巴眼:“他又怎麼了?”
  許山嵐憋笑憋得很辛苦,拍拍徐春風的肩膀:“沒事,榔頭就是心裡鬱悶,他挺悲哀的。”
  “啊?”徐春風更納悶了,抬頭看一眼郎澤寧的床鋪,他不是帶褥子了嗎?難道也想做新的?

 25 制服誘惑(4)

  蔡榮辦事效率極高,不過半天時間,那個英語培訓班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兩天后,武術練功的套服也全都做好了。
  蔡榮捧著衣服要給叢展軼送過去,正巧遇到許山嵐剛從大門走進來。蔡榮看出許山嵐身上的變化,詫異地睜大眼睛。許山嵐抿嘴一笑,說:“還好吧?”蔡榮忙說:“好,好。”許山嵐掃一眼他捧著的衣服:“這是給誰的?”
  “叢先生送給你教的學生的,每人一套。”
  許山嵐莞爾:“哪能招來這麼多孩子,能有兩三個就不錯了。”
  兩人邊說邊走到大廳裡,許山嵐一看見叢展軼,停住腳步,規規矩矩站好,叫:“大師兄。”叢展軼抬頭看看,眉頭一動,說:“怎麼,把頭髮剪了?”
  許山嵐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他們說,當老師就得有個當老師的樣子,頭髮長了不好看。”現在頭髮剪短,只額前稍稍有一點碎發,果然清爽很多。叢展軼點點頭:“不錯。衣服做好了,你去試一試。”
  以前許山嵐每年都要做很多套武術服,全部真絲面料手工刺繡,做工極為精細。那時他經常要參加各項比賽,使用幾率也比較高。後來年齡大了,很少參加比賽,因此套服做得也不多,不過兩三套而已。許山嵐平時練功時喜歡穿運動服,比較隨便。這次見大師兄竟然特地做了武術套服出來,皺皺眉:“不用這麼麻煩吧。”
  “既然決定要幹,就得幹好。”叢展軼不比許山嵐那般隨性,做事一向認真,“去試試。”
  許山嵐只好拿著一套衣服上樓換了下來。他穿的是一身深墨綠的套服,小立領對襟盤扣,乳白色的腰帶,在腰間緊緊勒了兩圈,系了個活結,尾端垂落。腳下蹬著乳白色的練功鞋。
  叢展軼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許山嵐穿武術套服,此時看見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細腰長腿、聳肩拔背,襯著光滑柔和、飄逸灑脫的真絲套服,愈發顯得眉舒目朗,英氣勃勃。
  叢展軼站起身,慢慢走到許山嵐面前,抬手按在對方肩頭,感受到冰涼滑爽的布料下,那種熾熱的屬於青春的溫度。在那一瞬間,他的體內忽然湧起一種暴戾的衝動,要把許山嵐緊緊壓住,狠狠揉搓啃咬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用冷酷的目光看著他在自己懷裡哭喊、顫抖直至徹底崩潰!要把面前這個人摧毀、撕碎,再一口一口連皮帶肉吞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抑制住奔騰的欲望,輕輕拍了拍許山嵐,平靜地說:“挺好,就這樣吧。”緩緩走回自己的書房。
  郎澤寧知道剛開始不會有多少學生過來,想了很多辦法,聯繫到附近學校的一個退休老教師。這老教師是個女的,性格很開朗,也很熱心,給三個小夥子好好上了一課,如何教低年級兒童,還答應教學生寫作文。
  有這種有經驗的老教師坐鎮,郎澤寧心裡踏實了許多。星期五晚上開班的時候,居然有五六個孩子過來學英語。而上作文課都是奔著老教師來的,孩子多一些,有七八個。本來是一個孩子每節課7元,一次1個半小時,老師45元。因為郎澤甯還得付租金、水費、電費等額外花銷,也得不少錢。但郎澤甯決定把作文課的全部收入都給了那位老教師,而且說好以後一直如此,直到老教師不願意再做下去為止。老教師沒想到這孩子年紀輕輕,這麼會辦事,十分高興,講課講得很起勁,也願意把孩子介紹過來上課。
  徐春風剛開始還有點戰戰兢兢,生怕自己講不好。真正登上講臺和在學校聽老師講教育理論,感覺絕對不一樣。能夠站在講臺上,用最恰當的語言準確表述知識點,並且還得符合學生的年齡特點,讓他們聽明白,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愛因斯坦是個偉大的物理學家,但他不一定能教出來偉大的學生。
  漸漸地,徐春風喜歡上了這種感覺。看著一個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全神貫注地聽課,或者在學了一段時間之後,爭先恐後地發言,踴躍地做遊戲,真的很奇妙,也很快樂。
  一找到樂趣,又有錢賺,徐春風充分開動腦筋,天天睡覺都琢磨怎麼能把下一節課上得更好。編遊戲、做教具、買各種小獎品。孩子們幼小的心靈非常容易滿足,只要一句真心的稱讚,或者獎勵一個小小的笑臉粘貼,都會高興得不得了,挺著小胸脯,恨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還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把孩子帶到園區的小花壇邊,模擬場景練習簡單的口語對話。引得出門遛彎逗狗的老頭老太太,全停下來看熱鬧,哪個孩子學的好,大家一起表揚鼓掌,英語課上得熱鬧非凡。
  不過要說最紅火的,還得是許山嵐的武術課。本來許山嵐就是玩玩,沒想弄出多大動靜,而且練武都是在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又是假期,恐怕很多孩子還在睡懶覺。第一天上課的有六個孩子,許山嵐已經覺得很不少了,他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套武術練功服。這些衣服都是叢展軼派人訂做的,品質上乘做工考究。一律小立領對襟盤扣,乳白色真絲的衣服,大紅的腰帶,穿上去那叫一好看。
  每天早上許山嵐先會打一套拳,那是多少年流汗流血練出來的,一招一式清晰明瞭,動作舒展優美,力道十足。這哪是武術啊,簡直就是藝術。一旁看著的孩子們一起使勁拍巴掌,興奮得小臉發紅。許山嵐讓他們練一些踢腿壓腿等基本功,再蹲半小時馬步,然後教一套簡單的拳法。這些孩子們誰不想出手比劃比劃,一個一個練得特別起勁,不叫苦不叫累。
  沒到一個星期,這個小小的練功隊伍,就成了園區的一道風景線。每天許山嵐一身深墨綠配白腰帶,身後幾個小豆丁一身乳白配紅腰帶,或跑步或踢腿,“嘿嘿嘿嘿”不亦樂乎,引得樓上的居民都探出頭來瞧。
  孩子們都有炫耀心理,那身衣服,穿上了就不愛脫,走在路上昂首挺胸的,神氣活現。大家都問,這是哪兒的武術班哪,衣服料子不錯呀,然後一個接一個往培訓班裡送。大人算盤比孩子打得精,這身衣服可是純真絲的,參加武術班就給一套。要知道交的那點錢,都不夠買一條腰帶的。孩子早起來鍛煉,又能強身健體,有何不好?
  武術班、英語班、作文班全都辦起來了,孩子家長們互相聊天的時候,又瞭解一下對方孩子在培訓班的情況,互通有無,於是武術班的下課了又來學英語,英語班的學完了又去學寫作文。孩子越來越多,郎澤寧要兌現當初小班授課,一班學生不能超過12個的承諾,孩子多了又要新開班。他忙著打廣告、扯條幅、接待家長諮詢,聘了個高中同學教書法。又把假期孩子託管的名號打出去,下午沒事的時候,指導孩子們做功課、打球、玩遊戲。園區地方不夠,就拉到離得最近的學校裡。
  真累。徐春風每天至少兩節課,多的時候要上4節,再加上下午的課業輔導,準備教具材料。每天回到寢室,話都不想多說一句。到水房胡亂沖個澡,沾枕頭就睡著。相對比較輕鬆的是許山嵐,他教武術沒有人員限制,不管多少學生,都同時教,不過選的地方大小而已。
  可賺的也是真多。等一個月熬下來,三個人回到自己原來的寢室,郎澤寧鄭重其事拿出帳本,上面收入合計、外聘老師工資、房子租金、水費電費、三人盒飯費用等等帳目,寫得一清二楚,條理分明。除去所有開銷,淨剩結餘一萬多,平均分到三人手上,每人居然有三千多元錢。
  許山嵐不在乎這些,看都沒看帳單一眼,隨手扔一邊。徐春風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過紅彤彤的鈔票,雙手直發抖。三千塊錢哪,等於家裡三年的總收入,自己一個月就能賺到了。他看看郎澤寧,又看看許山嵐,說:“這麼……這麼多……不是算錯了吧……”許山嵐抿嘴笑,郎澤寧也笑,兩人都不回答。
  徐春風仰天大笑,縱聲高呼:“老子發財啦!”他十分迫切地想要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站在床上,把手中鈔票一揮,雪花似的漫天飛舞,紛紛落下,自己就閉著眼睛躺在這錢海中,這種場景簡直太牛掰了。只可惜,他現在睡的是上下鋪,還在下鋪,就算把錢揚起來,也絕對不會漫天飛舞之後落在床上,要麼就是被上鋪擋住飛不起來,要麼就是全飛到地上,還得彎腰撿。
  徐春風不無遺憾地歎口氣,還是乖乖把錢收好,揮著拳頭:“哼,明天老子就去半個銀行卡,每月存它一千塊。”郎澤寧不得不擺事實講道理:“這是假期,能賺的多點,眼看要開學,孩子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上課,咱們也不能開那麼多班,每天能上一節就不錯了。”又對許山嵐說:“學生開學後,可能早上起不來,你的武術班估計不會再有這麼多人。”許山嵐無所謂地聳聳肩:“要不就停了吧,反正我也得開始在早上練功了,不見得還有時間教學生。”
  徐春風嘻嘻一笑,說:“你還練什麼功啊,已經很不錯啦。依我看,咱不只教小孩子,也可以教教大學生啊,我就挺想學。”邊說邊分腿沉腰紮了個馬步,對許山嵐一揚下頜,“哎,我這姿勢怎麼樣?夠標準吧?”
  許山嵐走過去繞著徐春風走一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還行。再蹲得深一點,大腿保持與地面平行……嗯,對了……腰挺起來,好。”
  徐春風按要求一一擺正,覺得有點不對勁,皺著眉頭問:“許子,我這姿勢對嗎?怎麼這麼彆扭呢?好像,好像和你不太一樣啊。”原來許山嵐紮馬步極有根基,已能使上身和大腿的角度近乎垂直。就像普通人雙腿分開坐在椅子上,椅子突然被抽走,照樣坐姿不搖不動,那就是功夫練到家了。可徐春風不行啊,大腿蹲平,為了保持平衡,上半身不由自主往前傾,要不然非坐地上不可。這一往前傾,屁穀撅起來了。其實剛蹲馬步的都這樣,包括那些小孩子也這樣。但小孩子人小腿短,看不出來,徐春風他人高馬大的,屁穀一撅老明顯了。
  還沒等許山嵐回答,郎澤寧噗嗤笑出聲來,說:“是不太一樣,照你這麼練下去,功夫不見得能練好,屁穀倒是能見大。”
  “呸,你才屁穀大!”徐春風一聽就不樂意了,跳起來撲過去,“咱倆比比看,究竟誰屁穀大!”郎澤寧連忙躲,可寢室一共能有多大地方,他又不能真生氣跟徐春風叫板,到底還是讓那小子狠狠摸著一把。
  徐春風居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嘿嘿一笑,總結一句:“還是你屁穀大,你就承認了吧。”郎澤寧捂臉,這日子沒法過了。許山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來。
  這天晚上,徐春風早早進入夢鄉,滿眼全是鈔票,飛呀飛呀地都進了自己的腰包,樂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郎澤甯總覺得徐春風那一摸的觸感還停留在自己屁穀上,彆彆扭扭極不舒服,他用力在褥子上蹭了蹭,第四百一十九次提醒自己,跟那小子保持距離,保持距離!

 26 初戀這件小事(1)

  徐春風雙眼盯著外面,輕輕吹了聲口哨:“身材不錯呀。”郎澤寧看看車站的大幅看板上的男模特,由衷地點點頭:“嗯,是不錯。”
  “哎,哎,那個,那個……”徐春風一指在車站等車的一對情侶,“腿挺長。”
  “嗯,腰粗了點。”
  “看那個……怎麼樣?”
  “還行吧,湊合。”
  兩人坐在咖啡廳裡,隔著落地玻璃窗,低聲對路過的男人們評頭論足,指指點點。說也奇怪,徐春風以前是喜歡看女孩子的,男人又臭又平,有什麼看頭。可自從跟郎澤寧在一起之後,漸漸地居然對男人也產生了興趣,尤其愛看孤膽英雄流血流汗拯救世界的狗血題材,他倒不注意故事情節,就是豔羨人家的身材。天天晚上舉完啞鈴,對著郎澤甯曲起手臂,露出單薄的肱二頭肌,說:“看見沒,這叫男人。”
  郎澤寧總是隨便掃一眼,很淡定地說:“對,你是男人。你不是男人,我找你幹嗎。”
  徐春風特別愛看男明星的長腿,一直奉切斯•克勞福為心中偶像,《緋聞女孩》是必追的美劇。郎澤甯上網時,一旦發現《緋聞女孩》有更新,就喊一聲:“看不?你的夢中情人又出來了。”徐春風像個發情的兔子似的蹦出來,心急火燎地連聲嚷嚷:“看看,快讓地方!”
  徐春風終於吃飽了,兩三口把盤子裡的披薩餅塞進嘴裡,說:“走不?”
  郎澤寧起身拿皮包,一抬頭,眼角餘光瞄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女性面孔,想仔細看時,卻找不到了。他微微皺皺眉,搖了搖頭,聽徐春風在前面叫:“哎,看啥呢,走啊。”
  倆人一起上了電梯逛超市。徐春風從來不覺得跟郎澤寧在一起逛街有什麼違和感,從大一的時候就習慣了。而且他認為,大家都忙著購物,行色匆匆,誰管你跟誰走在一起,你又不是切斯•克勞福。
  不管什麼時候,超市總是人滿為患。徐春風在前面擠來擠去衝鋒陷陣,時不時拿起兩樣東西比較一下,嘴裡嘟嘟囔囔:“這個便宜一點……嗯,這個牌子好……哎,家裡是不是沒鹽了?弄兩袋。”
  郎澤寧推著購物車,在後面慢慢跟著。路過床品貨架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個女人,這次更加清楚一些。她似乎富態了很多,雙下巴都出來了,一手推著車,一手拉著一個胖墩墩的小女孩,看樣子是她的女兒。
  這個女人在郎澤寧的生命中,只出現過一小段日子,短暫而倉促,而且伴隨著並不算美好的記憶。在此之前,他以為自己早就把她忘了,今天偶然遇到,沒想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能認出這個女人,儘管她的外貌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原來,自己對她的印象,竟會這麼深刻。當時並不明白,等時過境遷,一切塵埃落定,才能想清楚究竟是因為誰。郎澤寧自失地笑了一下,不由自主回頭看向徐春風。
  徐春風一點沒有注意到郎澤寧的異樣,正專心致志地挑醬油,比價錢比品質比容量,總算拿起一瓶,放到購物車裡。郎澤甯看到那女人拉著孩子向左邊走,於是一指右邊生鮮海產類,說:“買點魚吧,我想吃煎帶魚。”
  兩人回到家,郎澤寧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快十年了,許多往事已變得模糊而暗淡。歲月對女人似乎更加無情,把一個當初裙裾翩翩,溫柔可人的女孩子,生生變成了身材臃腫拖家帶口的家庭婦女。郎澤甯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容貌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甚至皺紋都沒有多出一條。這算不算自己的優勢?他搖了搖頭,發現今晚自己真是有些思緒混亂,莫名其妙。
  可又忍不住要想,如果當初……他走出浴室,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天花板。那個女人叫什麼來著?什麼晴?他好像又看見她娉婷地走過來,對自己微笑:“我聽過你的演講,很棒,我叫高晴。”對了,高晴……
  徐春風洗完澡一出來,就看見郎澤寧一臉憂鬱的神情,目光飄遠。他大大咧咧跨上床:“幹嗎呢?便秘嗎?”
  郎澤寧笑了笑,忽然起身攬過徐春風的脖子,深深吻下去。這一吻深而綿長,弄得徐春風差點喘不上氣來,身子發軟。好不容易兩人分開,掙扎著說:“靠,原來是發騷。”然後就說不出整句話了。對方細密的吻,像無邊的絲雨一樣,落在臉上、脖頸、肩頭、胸口、小腹……溫柔得能讓人溺死。
  徐春風拼命地大口喘息,他說:“靠!”男人之間的性愛,一向比較粗野而瘋狂,很少有這種纏綿到極致的感覺。郎澤寧近乎虔誠地吻遍他身上每一寸肌膚,雙手在重點部位上流連愛撫。徐春風全身都在微微發抖,這種細膩的前戲幾乎讓他崩潰,他說:“快點……”聲音乾澀而暗啞,充滿濃重的情欲,“快點……我受不了……啊……”
  郎澤寧一分一分挺進徐春風的身體,緩慢、堅定、有力。這一場性愛漫長得看不到頭,痛苦而甜蜜的折磨,細碎得簡直令人發狂。
  到最後徐春風簡直就是癱在床上,好半天才平復氣息,憤憤地說:“你發瘋啊,靠。”只可惜說得一點氣勢也沒有,反倒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軟糯。郎澤寧微笑著摸摸他的頭髮:“睡吧。”
  徐春風累得翻個身就進入了夢鄉。郎澤寧輕輕抱著他,如果當初……
  不過,凡事都沒有如果,也幸好沒有如果。
  郎澤甯徐徐呼出一口氣,低下頭,在愛人唇邊落下一吻。
  ……校園啦校園啦……
  高晴和郎澤寧沒有半點關係,她其實是徐春風的初戀,也是暗戀,如果不太準確地表述,也可以算是段網戀。
  他倆認識是在大二的上學期。徐春風假期賺了三千多,寄給家裡一千,剩下的留作生活費。他在學校附近報了個電腦培訓班,學習辦公室自動化等一些電腦知識,於是,他也開始上網了。
  徐春風和高晴就是在QQ上認識的,一問才知道對方居然是自己的校友,太有緣分了,倆人就在學校大門前見了面。
  對這些一開始郎澤寧一無所知,他正忙著自己的英語培訓班昏天黑地不亦樂乎。只會在徐春風有課的時候,一起去培訓班上課,平時根本沒時間理會這小子。徐春風和一個女網友見面的事情,還是許山嵐告訴他的。
  許山嵐從床上探出頭來:“哎,春風昨天見了個網友,還是個女的,聽說是咱們學校中文系的,他和你說過沒?”
  “是嗎?”郎澤寧愣了一下,當時的確並沒有太過在意,只嗤笑一聲,“他還挺趕時髦,難怪這兩天晚上回來這麼晚。”轉身出門又去忙活培訓班的事。
  徐春風絕不是故意隱瞞,只不過郎澤寧實在太忙了。也就第三天,郎澤寧見到了那個叫高晴的女孩子。
  那天他們就一節公共課,和體育系的在一起。外語系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照例坐在後面角落裡,封玉樹正低聲顯擺自己新買的襯衫:“看見沒,正宗阿瑪尼。”一指徐春風身上穿的,“一件的價錢能買你那個一百來件。”
  徐春風眨眨眼睛,阿什麼,這個牌子他聽都沒聽說過。不過他一點也不想在封玉樹面前示弱,不屑地撇嘴:“靠,不就是件衣服嗎?都是一個衣領倆袖子,也沒見衣料用得多。死貴死貴,也就是你腦袋大,花這冤枉錢。”
  “你懂什麼。”封玉樹對徐春風土裡土氣的樣子始終瞧不起,“你那都沒牌子,能和我這比嗎?再說了,衣服得看品質,我這衣服,穿身上老舒服了。這麼高檔次的,和你說不明白。”徐春風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封哥,求你個事唄。“
  “什麼?”封玉樹斜著眼睛瞅他。
  “把你衣服借我穿一下,就一下。讓我也感受一回什麼叫高檔次。”
  郎澤寧知道這小子指不定憋什麼壞呢,低頭裝看書不說話。封玉樹挺猶豫:“能行嗎?你別給我弄髒了。”
  “就穿一下。封哥你總說你衣服好,咱鄉下人,也沒見識過,你就讓我見識見識唄。”封玉樹偷偷抬頭瞄一眼在前面講課的老師,說:“那你把你的脫下來,我就穿了一件。”
  徐春風很為難的樣子:“不好吧封哥,我也只穿了一件,脫下來直接穿你的,弄髒了不好。”
  封玉樹想了想,也是那麼回事。他總惦記讓徐春風低頭服軟,再瞄一眼老師沒注意這邊,用最快的速度脫下衣服遞給徐春風:“快穿快穿。”
  徐春風一伸胳膊把那件阿瑪尼穿在外面,封玉樹一迭聲地問:“怎麼樣?挺舒服吧?”徐春風裝模作樣伸伸胳膊,由衷地點頭:“嗯,別說,是挺好。”
  “行了,還我吧。”封玉樹這邊沒衣服,還光著膀子呢。
  徐春風一本正經地說:“我再多穿一會,感受感受。”
  “啊?不行,我沒穿衣服。”封玉樹著急了。
  “你沒轉衣服就沒穿唄,放心,老師看不見。”徐春風不再理他,若無其事地抬頭看黑板,低頭記筆記。
  “我草!”封玉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但老師正在上課,他生氣也不敢大聲嚷嚷啊,甚至連大一點的動作都不敢做,生怕被老師看到自己上身沒穿衣服。只好拼命縮縮縮,恨不能變成一張大白紙,直接貼桌子上。
  兩邊同學憋笑憋得臉都青了,郎澤甯看著徐春風得意地沖自己眨眼,邊笑邊無奈地搖搖頭,這小子,忒損。
  封玉樹簡直度分如年,又怕老師看見,又怕老師提問,心裡恨徐春風恨得牙癢癢。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剛要伸手拉住徐春風,這小子比狗跑得還快,一步竄沒影了。封玉樹急忙沖出去,一直追出樓外:“你他媽快把衣服還我!”
  外語系的男生們全笑翻了,郎澤甯一推徐春風:“快給他吧。”徐春風慢條斯理脫下來:“我不就是想長時間切身感受一下嘛,阿瑪尼,多貴的衣服啊,就穿一下而已,你也太小氣了吧。”
  封玉樹連忙把衣服穿好,氣得鼻子都歪了。正要發作,只見徐春風眼睛一亮,對自己身後招手:“高晴,你也剛下課嗎?”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是呀,我們剛上完公共課,真巧。”
  外語系的男生一見是個女孩子,都不鬧了,目光刷刷刷地射過來。這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穿著一件長袖的裙子,高筒皮靴,氣質文雅,溫婉可人。連封玉樹都忘了徐春風的惡作劇,忙著系紐扣,臉上露出一個最溫柔的笑容。
  就像爛泥塘的癩蛤蟆群裡,突然落入一隻優美的白天鵝。這群癩蛤蟆身邊固然沒有少了雌性,可惜都是母癩蛤蟆,完全不能跟這只天鵝相媲美。徐春風發現自己居然是有幸認識天鵝的唯一一隻癩蛤蟆,立即沾沾自喜,自覺高人一等。故意不理睬滿眼期待的各位男同學,一把拉過郎澤寧,攬住他的脖頸,說:“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我最好的哥們,郎澤寧。”
  女孩子大方地一笑,說:“我認識你。我聽過你的演講,很棒,我叫高晴。”
  郎澤甯看見徐春風對男生得意洋洋對高晴故作熱絡的小樣,突然覺得異常礙眼,對高晴很隨意地一點頭:“你好。我還有事,先走了。”也不等徐春風再說話,轉身離開。




27 初戀這件小事(2)

  徐春風上完課又溜得不見蹤影,晚上回來得比較早,沒有一直等到眼看就要熄燈,才回寢室。一進屋就躥到郎澤寧身邊,賊兮兮說:“怎麼樣?”
  郎澤寧皺眉瞥他一眼:“什麼怎麼樣?”
  “高晴啊。”徐春風眯著眼睛回味,“那小腰身,那小模樣,尤其是兩條長腿,嘿嘿,嘿嘿。”
  郎澤寧嗤之以鼻,不愛搭理他,忙著低頭算帳。徐春風卻不依不饒地非得要郎澤寧給個說法,就好比一個小孩把自己糖塊給別人嘗了一口,一定得讓對方說出個“甜”字才肯甘休。他坐到郎澤寧身邊,伸胳膊攬住旁邊人的脖頸:“哎你知道不,高晴特有才,還在校報上發表過小詩。”微揚起頭,拿腔作調地背誦,“秋天的葉/落了,你隨意碾過/碎了。”然後用力一拍郎澤寧的後背,哈哈笑道,“怎麼樣怎麼樣?有才吧?”
  郎澤寧酸得牙根直疼,把身子轉個方向,就當沒聽見。要說徐春風這小子有時候是挺“二”,一點沒看出來郎澤寧不耐煩,繼續感慨萬千地發表評論:“哎榔頭,你說這也巧了啊,我就是喜歡中文,結果在QQ上真碰上個中文系的女生。我們談屠格涅夫,談雨果,談尼采,談費爾巴哈,談人生,談追求……唉,太有共同語言了,真是知己,知己啊。和她在一起,我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的日子都白過了,你說我怎麼就沒上中文系呢,天天在這裡和鳥語打交道。要是我上的是中文系,那一進大學就能認識她啦。唉,結果,白白浪費了一年光陰,一年哪……”
  郎澤寧越聽越堵心,什麼叫知己?什麼就白過了?白過了你別過呀。還浪費一年光陰,哦,鬧了半天,認識我們你就是浪費光陰,認識她你就沒浪費?
  徐春風還追問呢:“榔頭,你說我倆有緣沒?有緣沒?”
  “誰倆?”郎澤寧起來摘下毛巾搭肩膀上。
  “我倆呀,我和高晴啊。”
  “有緣。”郎澤寧冷笑一聲,吐出倆字,“孽緣。”端盆出去洗漱。
  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想明白了,對躺在床上假寐的許山嵐歎息:“這真是赤果果的嫉妒啊。哎,我能理解,誰都怕個孤單寂寞。許子,不如這樣,我跟高晴說一說,讓她們寢室和咱們搞一個聯歡怎麼樣?一起出去玩玩,說不定有比高晴更好的,給你們也介紹介紹。有甜頭也不忘兄弟,哥們夠意思吧。”
  許山嵐無聲地翻個白眼,把被子拉到頭頂,徹底入睡。
  從這天開始,徐春風對高晴進行了含蓄而熱烈的追求。蹺課幫站排打飯,晚上幫打熱水,九點鐘剛分開各自回各自寢室,睡覺前還要打個電話黏糊幾句。最後爬到床上,燈都熄了,還得跟郎澤寧回味一下個中感受。
  只可惜郎澤寧一句好話都沒有,後來乾脆不接茬,直接睡覺。弄得徐春風就像剛做完好事迫切期待老師表揚的孩子,結果被老師一個冷眼憋回去了,心裡很鬱悶。他就想和郎澤寧分享自己的快樂,奈何郎澤寧根本不放在心上,只好自己一邊回想一邊偷著樂,不過總覺得有點衣錦夜行的感覺,快樂也大打折扣。
  奇怪的是,封玉樹最近居然也天天留在寢室睡覺,要知道以前他一個星期能住一天就不錯了。於是乎,寢室四個人,一個天塌下來我也是要睡的;一個沒人搭理自己心裡琢磨事裝睡的;一個滿心甜蜜只可惜無人傾聽只好洗洗睡的;還有一個不知怎麼十分鬱悶不愛說話直接睡的,寢室氣氛安靜得詭異。
  不管怎樣,還算是相安無事吧。過了一個來月,突然有一天晚上,郎澤寧眼見要熄燈了,徐春風還沒回來。他洗漱完在地上晃來晃去,時不時看一眼表,實在忍不住嘟囔一句:“春風怎麼還沒回來?”
  許山嵐從上鋪探出頭,有點愧疚地笑笑:“對了,春風說他今晚不回來了,和高晴她們寢室同學一起去關門山玩。他走得太著急,就托我給你說一聲,明天星期六上午的課也夠嗆能上,讓你給幫著代一節。”
  “我草!”郎澤寧徹底怒了,噹啷一摔盆,“他那小樣還去關門山?在學校裡都能走丟,不怕一去找不回來呀?還找不到我?不會給我打BP機嗎?還敢不給我上課,真他媽的!”當然了,咱郎澤甯不是咆哮馬,心裡就算怒氣衝天,也沒喊出一聲,只不錯在寢室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暴走而已。
  許山嵐覺得自己能看到郎澤寧頭頂上蹭蹭地冒火苗子,大概也知道他擔心啥,小心翼翼地說:“他們一起去的人挺多,他不認識路,還有別人呢,好像還有封玉樹。估計能趕回來,沒准明天課不用你代……”
  “他能不能回來管我屁事!”郎澤寧終於不淡定了,一句話把許山嵐堵回去,“後天再不回來給我上課,我炒他魷魚!”端盆去水房。
  許山嵐眨眨眼,沒回去睡覺,趴在床邊看門口。果然,沒過一分鐘,郎澤寧端著盆又走回來:“靠,到水房才想起來,我洗漱過了。”
  許山嵐咬咬下唇,說:“榔頭,問你個事唄。”郎澤寧心裡又煩亂又焦躁,沒好氣地說:“什麼事。”許山嵐聽著他語氣不對,猶豫了一下,說:“沒什麼,睡覺吧。”
  郎澤寧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吐出口氣平穩平穩心情,和緩下來說:“許子什麼事你說,看我能幫上不。”許山嵐抿嘴一笑:“真沒事,太晚了,睡覺吧。”縮回頭臉朝裡睡了。
  郎澤寧頗為愧疚地看了許山嵐一眼,“啪嗒”把燈關掉,爬上床。閉上眼睛想睡覺,腦海裡翻來覆去全是徐春風,越想越憋氣。明知道明天有課,他說不上就不上,還讓我給代一節,我他媽欠你的啊。去那麼遠的地方,都敢夜不歸宿了都,怎麼不和我說一聲?!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怎麼就能這麼不負責任呢?那個叫高晴的給個笑臉,立刻美得渾身骨頭沒有半兩重。至於嗎?不就是個女的,女的外語系還少嗎?再有這事一律不給假,要不就別在我培訓班幹了!
  郎澤寧心裡罵得痛快,其實還是放不下。一宿總是夢見徐春風找不到路,穿著個四條杠杠的假阿迪對自己抹眼淚。睜眼一看,天都黑著,才三點半。再一睜眼,五點。說什麼也睡不著了。拉倒吧,起床。
  到培訓班忙活一上午,卻是心不在焉毫無條理。門一開就往那邊看,每次都是失望,心裡恨恨:等他回來,非狠狠罵他一頓不可!
  直到下午三四點鐘,徐春風才屁顛屁顛地跑到培訓班。郎澤寧松了口氣,罵他一頓的想法也沒了,只淡淡問一句:“怎麼樣,玩得好不?”
  “老好了!”徐春風滿面春風,拿過郎澤寧的杯子灌下一大杯水,抹抹嘴,笑嘻嘻地說,“本來想叫你去,但我們都是臨時決定的,特倉促。前一天晚上你回來太晚了,我看你太累,就沒說。早上你又走的早,我忙著收拾東西,沒時間到培訓班裡來,只好讓許子給帶個話。你這培訓班不事先作安排也不好辦呐,所以這次就算了。等下回的,下回咱倆一塊去。”說著還呼嚕呼嚕郎澤寧的頭髮。
  郎澤寧心裡舒服了些,看著徐春風雙手連比帶化:“關門山特好看,你去過沒?全是楓葉,老美了。我和高晴還在楓樹下照了相。”他眯著眼睛一臉陶醉,“真浪漫。”
  郎澤寧現在一聽“高晴”這倆字,氣就不打一處來,說:“我還有課。”不理徐春風了。
  許山嵐昨晚問郎澤寧的問題沒出口,其實他是想諮詢一下,送男人禮物應該送什麼才好。過兩天是大師兄叢展軼的生日,許山嵐想用自己在假期賺到的三千元錢,給他買件生日禮物。
  師父走了之後,一直是大師兄教他習武,他也一直和大師兄住在一起。雖然每個月父母都會給他寄生活費,但那些錢只是許山嵐的零花錢,一分都沒進過叢展軼的口袋。
  許山嵐明白大師兄對他好,他心裡跟大師兄很親。但隨著年齡越大,大師兄也越來越嚴厲,許山嵐總是不由自主想要反抗一下,就像小豹子被逼急了,也得揚揚小爪子。可自從自己也當上老師開始教學生,他突然對大師兄的嚴厲沒那麼抵觸了。那些孩子皮得很,都非常會看人臉色。見許山嵐總是微笑,似乎也很靦腆,不愛說話,於是一練起功來不是偷懶就是耍滑,許山嵐批評兩句還笑嘻嘻地貧嘴對付。
  雖然懶一些,許山嵐的責任心還是有的,畢竟家長把孩子交給你了,學了一個來月連套正經八百的拳法都打不下來,也對不起家長的一片心呐。再加上許山嵐脾氣也沒那麼好,到後來實在忍不住,把幾個調皮搗蛋的狠狠教訓一通,所有人立刻老實,該跑步跑步,該踢腿踢腿,規規矩矩,見到老師長輩也有禮貌了。
  但也不能總發脾氣。許山嵐走進商場,望著琳琅滿目各種各樣的商品皺著眉頭想,買什麼好呢。他現在真體會到大師兄教他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了。不嚴厲吧,孩子們蹬鼻子上臉,肯定不能自覺苦練;嚴厲吧,孩子們還挺叛逆,動不動就說:“我不練了!”嬌生慣養不像話,絲毫沒有進取心、責任感。松不得緊不得、快不得慢不得,真難。
  許山嵐拿起一條領帶,想想又放回去。大師兄對自己一定也很頭痛吧——他抿嘴笑一笑,把一旁賣貨的小姑娘晃花了眼——又倔又不聽話,還不喜歡參加比賽,白辜負大師兄的一片苦心。許山嵐歎口氣,覺得以前是挺對不住叢展軼的,以後認真點吧。
  他最後挑中了一塊腕表,把自己壓歲錢全取出來,加上賺的三千塊,一共一萬多。這塊表和叢展軼的比起來肯定算不了什麼,但這是許山嵐第一次給大師兄買禮物,他知道那人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會非常高興。
  許山嵐走到廳裡,見蔡榮在書房門前站著,看見他過來豎起食指比了個手勢,指一指書房。
  房門開著,可以清晰地聽到裡面叢展軼的說話聲,他似乎很生氣。叢展軼即使怒到極點,也絕不會大叫大嚷那樣發洩,只是說話聲音低沉緩慢而凝重,即使隔著一堵牆,沒有看見他的表情,也能感覺到那種淩厲的迫人的威壓。
  叢展軼談正事的時候,許山嵐從不去打擾。他猶豫了一下,剛要離開,聽見叢展軼叫他:“許子,有什麼事。”
  許山嵐走進去,看到兩個下屬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神情惶惑,臉上全是汗。他慢慢走到書桌旁,說:“暑假的時候賺了點錢,給你買件生日禮物。”他把帶著包裝盒子的表放在桌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也沒看大師兄的臉色,低頭摸摸腦袋,說,“那我先上樓了。”
  叢展軼看著放在桌子上的包裝盒,半天沒有說話。他不出聲,兩個下屬更不敢出聲。他拿起那個盒子,緩緩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腕表。黑色錶盤,金屬錶鏈,款式很大方。叢展軼對許山嵐假期賺的那點收入瞭若指掌,一看就知道這一款區區三千元絕買不下來,這小子一定是把自己這幾年的壓歲錢都搭進去了。
  叢展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把自己腕上的那塊表替換下來。他看一眼那兩個屬下,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出現同樣的問題。”語氣已然和緩下來。兩個屬下誠惶誠恐,一起說:“是,叢先生。”
  等叢展軼處理完事情,已經快半夜了。他沒有回去休息,直接走到許山嵐的臥室前,輕手輕腳打開房門。走廊的燈光從門夾縫進去,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許山嵐側身躺著,被子蓋到胸前,露出近乎精緻的半張臉,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叢展軼屏住呼吸,一點一點靠近他,輕輕吻了下去。
  許山嵐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覺得有人走過來,然後耳垂上落下一樣溫暖而柔軟的東西,蜻蜓點水一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消失了。他覺得有點癢,伸出手指胡亂抓了兩下,猛地睜開眼睛,轉身向門口望去。
  房門已經關好,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但許山嵐能肯定,剛才吻他的,是大師兄。

 28 初戀這件小事(3)

  第二天早上,許山嵐晨練之後洗了個澡,走到樓下吃飯。他和叢展軼都喜歡吃中餐,在家裡用餐時吃些牛排牛奶麵包火腿之類,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學武的人規矩很大,處處都非常講究禮節。叢展軼作為一家之長,還沒來吃飯時,許山嵐是不能先動筷的。不過叢展軼從來沒讓他等過,每次他到餐廳時,大師兄已經坐在那裡看報紙。見他來了,放下報紙,說:“吃飯吧。”
  許山嵐慢吞吞吃了兩口煎得焦黃的饅頭片,說:“大師兄,你昨晚忙到很晚吧。”
  叢展軼心頭一動,看了他一眼。許山嵐垂著眼睛,拿羹匙攪動碗裡的粥,似乎問得頗為隨意。他微一頜首:“還好,大概忙到十二點左右。”頓了頓,又加一句,“你已經睡了。”
  “哦。”許山嵐不再出聲,吃了一碗粥,又吃了個煎蛋,突然問:“為什麼不讓大秦小薛他們到樓上住?我看樓上空房很多。”
  “徒弟在底下住是應該的。”叢展軼拿起餐巾擦擦唇角,“你是長輩,當然要住樓上。”
  許山嵐抿嘴笑了笑:“其實也沒差幾歲,還都不是你教出來的?”
  叢展軼淡淡地說:“你和他們不一樣。”
  許山嵐又不出聲了,默默地把早飯吃完,站起來說:“大師兄,我去學校了。”叢展軼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等許山嵐走出去,他慢慢踱到大落地窗前,看著那孩子鑽進車裡,車子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漸漸走遠。
  有些話,兩人都沒有明說;有些事情,兩人已經心照不宣。許山嵐惰性很強,生活有一點小小的改變,都會非常不適應。不由自主揚起小爪子,卻被叢展軼不露聲色地按了下去。許山嵐微蹙著眉,隔著車窗望著熙熙攘攘的街道,覺得心裡有點亂。
  郎澤寧昨天晚上就覺得嗓子疼,咳嗽一宿,覺著不好喝了很多水,早上起來還是頭昏腦脹。他最近很累,不和徐春風在一起,吃飯也糊弄,忙起來就不吃了,有上頓沒下頓。強撐著到水房洗漱完,回來坐到椅子上,渾身沒勁。
  徐春風看他臉色不好,過來問:“榔頭你沒事吧,昨晚你一直咳嗽。”
  郎澤寧搖搖頭。今天是星期六,想想培訓班一整天的課,就有些頭疼。抬眼看徐春風穿了一件新衣服,人模狗樣的,肯定是和那個高晴又有約會,突然頭更疼了,沒好氣地說:“你快走吧,別讓人等急了。”
  “我們就是要一起去取照片,你還記得不?在關門山照的那個。”
  郎澤寧現在就想讓徐春風離自己遠點,免得看了糟心,誰管你們一起幹嗎?還照片,我靠。他緊鎖著眉沒說話,覺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
  徐春風走到門口,回頭又看郎澤寧一眼,終究還是不放心,又走回來,摸摸他的額頭:“挺熱啊榔頭,不如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吧,你肯定感冒了,他們都說這茬感冒可嚴重了。”也沒問郎澤寧同不同意,拿起外套給他披上,說,“走吧。”
  郎澤寧脫口而出:“行了,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他說完就有點後悔,這句話說得真他媽矯情。
  幸好徐春風沒太在意,當然了,他神經一直都挺粗,一拍郎澤寧肩頭:“沒事,你能走不?”郎澤寧啼笑皆非:“怎麼我就不能走了?感冒,又不是殘廢。”
  “嘿嘿,嘿嘿,不是怕你頭暈嘛。”徐春風邊往外走邊笑,“你走不動了我就背著你。”
  “那你背著吧。”郎澤寧忽然心情大好,撲到徐春風身上,讓他半背半拖著走。嗯,別說,是挺省勁。徐春風身子一沉,險些摔倒,笑駡:“你豬啊,沒事長這麼重幹嗎?減肥吧你。”
  “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已經在減肥。”郎澤寧半眯著眼睛,也不看路,兩隻腳緊貼著徐春風的腳後跟,一步一步走得跌跌撞撞。他一直忙得團團轉,就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驟然放鬆下來,什麼都顧不得了。
  徐春風一瞪眼睛:“靠,你當自己鐵人哪,賺錢也用不著拼命啊。太缺心眼了你,難怪會得病。”然後開始絮絮叨叨。郎澤寧沒還嘴,也不說話,覺著自己難受的時候,有個人陪在身邊,插科打諢貧貧嘴,其實是件挺熨帖的事。
  好吧,他想,自己真是孤單寂寞得太久了,需要朋友啊。
  兩人到醫務室量個體溫,拿點藥,無非是撲熱息痛感冒通之類。回到寢室,徐春風說:“你躺我床上,免得爬上爬下麻煩。培訓班就不用去了,還有我呢,不過兩天。你放心,我一定要他們嚴格按照課程表上課,絕對不會偷工減料壞你招牌。”
  郎澤寧躺床上看徐春風一邊囉哩囉嗦一邊忙裡忙外,最近心裡的鬱悶消散了不少。突然想起那個高晴,提醒他:“你今天不用去取照片了?”
  徐春風一拍腦袋:“我靠,忘得死死的。”連忙奔過去打電話,“高晴啊……啊,榔頭病了,我得陪著他,哪天有空再陪你去……你和封玉樹一起去啊?那行,那別忘了給我照片……再見。”
  這兩天郎澤寧過得挺滋潤,徐春風讓他一直住在下鋪,幫他打飯打水上公共課簽到,心裡那叫一美,覺著偶爾得場小病也挺幸福。徐春風把照片拿回來了,給郎澤寧顯擺。郎澤寧剛開始不願意看,架不住小破孩沒完沒了,直接攤在眼皮子底下,只好勉為其難掃一眼。突然發現一個問題,照片上倒是有徐春風和高晴,但都不是兩個人的合影,旁邊至少多出一個封玉樹。
  郎澤寧一琢磨就明白怎麼回事了,看徐春風還沒心沒肺傻樂呵的小樣,有點心疼,旁敲側擊地說:“封玉樹也總和你們一起出去玩嗎?”
  “可不。”徐春風不屑地撇嘴,“老煩人了,幹什麼都要攙和。”
  “啊。”郎澤寧點點頭,想想說,“我看高晴也沒什麼好……”
  “誰說的?”徐春風立刻急了,“那是你和她不熟,對她不瞭解。真的榔頭,高晴可好了。說話細聲細語的,特別溫柔,又有涵養,美麗又大方……”
  “行行行。”郎澤甯連連擺手阻止徐春風對高晴美妙的歌頌,拍拍小破孩的肩膀,愛莫能助地歎口氣。
  果然不出郎澤寧所料,一個月之後的一天中午,徐春風失魂落魄地走進寢室,一屁穀坐床上就不動彈了。許山嵐皺著眉頭看半天,見徐春風臉色很蒼白,走過去碰碰他:“哎春風,你沒事吧?”
  徐春風木愣愣地搖搖頭,眼神都是直的。許山嵐剛要再問,郎澤甯正好進屋來,看一眼徐春風,說:“許子你去上課吧,沒事,我陪他。”
  “哦。”許山嵐眨眨眼,起身走了。
  郎澤甯坐到徐春風身邊。其實他也沒有失戀的經驗,而且他還不明確徐春風到底陷了多深,不知該從何勸起,不過也不能就讓小破孩自己一個人難過呀。他想起剛知道自己性向時那種糾結痛苦的心情,清清嗓子,很審慎地說:“其實,人生都是不完美的。”
  這句話太裝B了,郎澤寧自己都牙疼,剛想再換一句通俗點的,徐春風猛然轉過頭來,顫聲說:“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你沒發現所有照片裡,都多出一個封玉樹麼?”
  徐春風直勾勾地看著他,看得郎澤寧有點發毛。好半天徐春風極慢極慢地點點頭,咬牙切齒:“對,就是他,封玉樹。”
  郎澤寧聽他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錐心刺骨苦大仇深,嚇了一跳,這孩子死心眼,可別弄出什麼情殺案來,忙加一句:“其實也可以算是雙向選擇。”
  “榔——頭——”徐春風耍花腔一樣地呼喚一聲,滿臉哀怨,“你是說我在高晴心目中根本比不上封玉樹那只花孔雀?”
  “呃,當然,呃,不是。”其實郎澤寧很想說“是”,但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也不能用在徐春風童鞋身上啊。
  “算了。”徐春風沮喪地垂下頭,有氣無力,“你別管我了,我自己待一會。”
  郎澤寧歎口氣,伸手搭在徐春風的脖頸上:“走吧哥們,我陪你喝幾杯去。”
  女人排解憂愁用什麼?消費和哭喊;男人排解憂愁用什麼?喝酒和抽煙。郎澤甯拉著徐春風來到校門口的小飯店,徐春風扯脖子喊:“來箱啤酒。”郎澤寧在後面加一句:“再來四個菜,一碗面。”
  芳香的泡沫雪花一樣溢出啤酒杯,徐春風一言不發,咕嘟咕嘟喝酒;郎澤寧也不說話,哧溜哧溜吃面。等徐春風三瓶啤酒下肚,郎澤寧一碗面見底,一番觸動心靈激情迸射的對話開始了。
  “你說封玉樹有什麼好,有什麼好?啊?整個一小白臉!我他媽哪點比不上他?……榔頭你說……我是不是比他強?”
  郎澤寧很嚴肅地說:“你比他強多了。”
  這就是對話的第一階段,重重地貶低封玉樹,那就是一天怒人怨人神共憤欺師滅祖欺男霸女無惡不作虛偽做作口蜜腹劍的二百五,他唯一厲害的地方,就是會投胎,有個好爹;而咱徐春風,當然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勤勞樸實溫柔體貼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新新好男人。高晴看不上徐春風,竟然轉而投向封玉樹的懷抱,簡直毫無眼力嫌貧愛富。
  “其實,其實高晴不是那種人……”徐春風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喝第五瓶,於是對話轉入第二階段,“真的榔頭……太好看了,你說她怎麼就那麼好看呢……她還特溫柔,特有才……”徐春風目光迷離,像是回味和高晴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榔頭,我覺著……和她在一起老舒服了……榔頭你懂不?……”
  郎澤寧乾笑了一下:“說實話,不太懂。”徐春風瞥了他一眼,很遺憾地歎口氣:“就我懂……我懂……榔頭我是真懂她,真的……可她怎麼就不懂我呢?怎麼就跟封玉樹了呢?……”徐春風說著說著語氣哽咽,一把一把地抹眼淚。
  郎澤寧翻個白眼,又好氣又好笑,拿面巾紙塞到徐春風手裡。徐春風接過來,擤了一大把鼻涕,居然又還給郎澤寧了,嘴裡說:“封玉樹能看懂她寫的詩嗎?能和她談論勃朗特三姐妹嗎?……他們有共同語言嗎?……榔頭,高晴是被封玉樹那小子給騙啦,給騙啦……她說她不喜歡我……她喜歡封玉樹……榔頭哎……她不要我呀……”一猛子紮到郎澤寧懷裡,嚎啕大哭。
  郎澤甯覺著徐春風一臉一臉的鼻涕眼淚,全抹自己衣服上了。他竭力想把徐春風扶起來,讓他稍稍冷靜冷靜,別這麼丟人現眼。徐春風死皮賴臉地纏住他,大哭大嚷:“你推我幹嗎呀榔頭,你也不要我啦……榔頭你別不要我呀……我就剩你啦……你不要我我可怎麼活呀……啊——”
  他哭得涕泗橫流肝腸寸斷驚天動地,弄得所有人都往這邊看。郎澤寧無奈地扶額,恨不能拎起啤酒瓶子把這小子拍暈。
  十年之後,他在家裡聽到了極為相似的哭聲,那時他才森森地懂得,徐春風這麼活寶,其實就是遺傳。

29 初戀這件小事(4)

  初戀的人失戀,往往都是一副天塌了的樣子,最好下一秒世界毀滅,自己和那個無情的人一起同歸於盡。
  可現實總是很殘忍,世界依舊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包括那個人,只有自己活在無邊無際的痛苦當中。
  很多人失戀了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悲春傷秋,望天地之悠悠等等等等;知識含量高眼界遠的難免聯想到浩瀚宇宙無邊蒼穹自身渺小之類,於是突然發現自己思想認識又上了一個新臺階,對人生哲理有了更深刻的思考,更利於以後裝B。所以說,失戀過一次的男人,才叫成熟的男人,沒失戀過,挺多算一愣頭青。
  只可惜徐春風童鞋一點也沒充分利用這等大好機會,不老老實實找個角落待著,非得纏上郎澤寧,天天在他耳邊絮叨自己那點破事。好像郎澤寧不是外語系的學生,成了循循善誘極富耐性的知心姐姐。
  他倆又回歸到以前的生活,一起起床、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上完課再一起去培訓班,晚上再一起睡覺。甚至比以前更黏糊,像天生的連體兒,誰也離不開誰。事實上,一心想連在一起的就是徐春風童鞋,只不過郎澤寧比較縱容而已。
  但他們學校太小了,或者說,當一個人有心的時候,就會發現世界它本來就不大。吃飯的時候能看見高晴,打水的時候能看見高晴,上公開課的路上能看見高晴,下晚自習的時候還能看見高晴,這些其實不能讓徐春風太過痛苦,讓他最痛苦的是,高晴身邊總會有個封玉樹。
  每當這種時候,徐春風就用一種蛋疼的表情看向郎澤寧,說:“只好高晴好,就行。真的,我就想看見她快樂,她快樂所以我快樂。”
  郎澤寧西裡呼嚕往嘴裡扒拉溜肉段,含糊不清地說:“嗯,精神可嘉。”
  徐春風眼瞅著高晴和封玉樹並肩離開,極不甘心地收回幽怨的小眼神,回頭正看到郎澤寧吃得起勁,大叫一聲:“我靠,你給我留點啊!”伸筷子開搶。
  郎澤寧無奈地把盤子往徐春風眼前推一推,呼嚕呼嚕小破孩的頭髮,心說:缺心眼的娃,真好養。
  徐春風這邊算是暫時消停了,偏偏封玉樹那個敗家孩子不讓人省心。就在徐春風已經認命,不再試圖努力挽回高晴的心的時候,封玉樹把高晴帶寢室來了,而且還不是白天,居然是晚上。
  那時大學的風氣還沒有現在這麼開化,男女生絕對不能混寢。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男生宿舍女生止步。醒目的紅字貼在寢室大門玻璃上,其效果和廁所門口那兩個造型簡潔的小黑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任何時代的學生,都有他們自己反抗權威的獨特方式。高晴在傍晚時分,穿了一件寬大的連帽外套,把帽子立起來遮住腦袋,縮著脖子跟封玉樹溜進了男生寢室。李大媽老眼昏花,當初光屁谷的徐春風沒看出來,眼皮子底下這位是男是女更加難以分辨。
  結果徐春風和郎澤寧從培訓班回寢室的時候,正看見高晴堂而皇之地坐在封玉樹的床邊,笑得一臉燦爛,想必已經在這等封閉的環境下私會了許久。最幽默的是許山嵐,當電燈泡當得極為坦然,在自己床上,也就是那對男女的頭頂上一躺,睡得呼呼的,愛咋咋地。
  徐春風一點沒有許山嵐那種定力,一進屋就傻眼了,光張嘴不知道該說啥。反倒是高晴,落落大方地站起來,微笑:“春風,你們回來啦。”
  “啊。”徐春風看一眼高晴,再看一眼封玉樹,尷尬而又鬱悶。
  郎澤甯對高晴淡漠地點了一下頭,算打個招呼,一把拉過徐春風:“快洗漱去,一會停水了。”
  倆人拿著暖瓶到水房去,徐春風一臉便秘一樣的痛苦表情,對郎澤寧說:“她怎麼來了呢?什麼時候來的啊?他倆在寢室裡約會呀?這是第幾次啦?”
  郎澤寧看他一眼,很平靜地說:“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已經九點,寢室樓鎖門了。”
  “啊?!”徐春風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臉上的水都來不及擦乾,以豹的速度躥回寢室。
  寢室裡學生為了避免開燈影響自己睡覺,或者有個私密的空間,都弄個布簾圍在床的四周,沒簾也把蚊帳掛上。
  封玉樹的床邊,也圍著布簾,擋住了裡面的情形。可徐春風一眼就看到床邊放著的高晴脫下的皮鞋。封玉樹也把鞋脫了,撩著簾子正要往裡面鑽。徐春風狠狠揪住他的脖領子,用力一扯。封玉樹“媽呀”一聲差點摔倒,光腳站在地上大叫:“徐春風你發什麼瘋?!”
  徐春風臉色鐵青,指著圍著布簾的床問:“你想幹什麼?你他媽想幹什麼?!”
  封玉樹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半天才反應過來,嗤笑一聲:“我幹什麼用你管哪?你是誰呀你!”
  徐春風握緊拳頭就要動手。郎澤寧忙攔住他,說:“行了春風,不值得。”許山嵐見要打架,也坐起來向下看,只有高晴躲在簾子後面不出來。
  封玉樹見有人攔著,來精神了,對著徐春風一揚頭:“怎麼著,你嫉妒啊?”徐春風咬牙切齒還想要撲過去,郎澤寧沉聲說:“你消停點,想把樓下李大媽鬧上來嗎?”
  樓上打架李大媽肯定得上來,徐春風倒不怕自己怎麼樣,但是高晴就完了。徐春風氣得渾身發抖,呼呼喘粗氣,猛地跑出去。
  封玉樹不願在高晴面前示弱,對著房門大叫:“切,要動手啊,我怕你?”還揚了揚拳頭。忽然聽見上鋪許山嵐一聲冷笑,心裡一驚,慌忙爬進簾子裡。
  郎澤甯緊跟著徐春風跑到水房裡,小破孩弓著身子拼命往臉上潑涼水。“你說他怎麼能這樣啊。”徐春風一臉憤懣,翻來覆去只是大叫,“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郎澤寧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高晴不是被封玉樹綁來的,她自己願意。”
  徐春風搖搖頭,滿腹傷心失望:“榔頭,高晴不應該是這樣的女孩,不應該……”郎澤寧看著他的樣子,不知怎麼心裡發苦,安撫地笑笑:“春風,這件事是你不對,他們畢竟是男女朋友,別人插不了手。”
  徐春風傻愣愣地站著,不知不覺間眼圈紅了,抖著嘴唇說:“榔頭,高晴是個好女孩,真的,我一直都認為她是個好女孩……我就是想對她好……她那麼,那麼冰清玉潔,她不應該,不應該呀……”
  郎澤寧無奈地看著他,說:“他們是情侶,要有那種關係也很正常吧。”
  “怎麼能夠啊,我認識她小半年了,聯手都沒碰過。”徐春風一副心中女神被褻瀆的悲憤樣。郎澤寧扶額,難道這小子崇尚的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口胡。女神還有楚懷王,小龍女也得生孩子吧口胡。
  最後他倆還是回了寢室。其實封玉樹也沒那麼齷齪,他跟高晴並排躺在簾子裡,無非竊竊私語,親個嘴什麼的。至於那些頗有實質性的事情,都是等那三位不在寢室時才發生。
  封玉樹完全可以到外面找個小旅店,但他非得要在寢室裡不可,尤其故意要在徐春風面前,這種出於炫耀的陰暗心理,不用問都能猜得出來。
  冬天隨著11月末的第一場雪,姍姍來遲。別看來得晚,勢頭很兇猛,半個月內大大小小的雪下了七場,嚴重影響了各位童鞋上課的激情,找各種藉口請假,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小班課一個蘿蔔一個坑,蹺課太明顯,只好逃大課,求同學遇到老師點名就代答一下。結果有一天大雪,大家蹺課逃大發了,整個年級一百來人一共出席四十多個。老師當時就怒了,點名點了半堂課,缺席的一律卷面上扣十分。人太少,沒辦法幫忙答道,這一下所有學生都老實了,乖乖地去上課。
  郎澤甯和徐春風下了課,去車棚取自行車,到培訓班教學生,順便吃口飯。昨天晚上的雪下得太大,車棚是半露天式的,頂上有個雨搭擋雨,夏天比較管用,但冬天就不行了。因為這裡背風,反倒容易出現積雪,很多自行車都快被雪埋沒了。
  他倆好不容易把自行車從車海雪堆中拖出來,徐春風一偏頭,突然看到一輛極為彪悍的自行車停在角落裡,被積雪買了一小半,大半露在外面。銀色的車身明光鋥亮,車型流暢,後座很寬,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徐春風覺得這車很眼熟,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一推郎澤寧:“哎榔頭,我怎麼瞅著這車像是封玉樹那犢子的?”郎澤寧仔細端詳端詳,很確定地說:“是他的。估計除了他,也不會有人把這種自行車騎出來,太容易丟了。”
  徐春風眼珠一轉,又冒出一個餿主意,把自己車子靠一邊,上前扒拉積雪。郎澤寧問:“你幹嗎?”
  “沒事,把這小子車埋上,讓他以為丟了。”邊說邊呼嚕,不一會就把封玉樹的自行車埋個嚴嚴實實,成了一個大雪堆。他仍不解恨,拉下拉鍊拿出小JJ,對著雪堆撒尿。
  郎澤寧笑著搖搖頭。沒成想徐春風正撒著,封玉樹來了,在後面喊:“徐春風,你又幹什麼壞事呢?”
  封玉樹自從當著徐春風的面把高晴帶回寢室以後,自覺在那小子面前高了一等,整天耀武揚威得意洋洋,時不時挑釁一下,看著徐春風鬱悶的德行就高興,所以老遠就喊一嗓子。
  他這一嗓子不要緊,把徐春風一泡尿嚇得差點憋回去。他裝作很鎮定的樣子塞回小JJ系拉鍊,封玉樹趕過來一看,太明顯了,雪堆上一攤黃色的尿液,還冒熱氣呢。他一指徐春風:“好啊你小子,又使壞。”
  徐春風給他一個白眼:“要你管。”
  封玉樹看著雪堆來了興致:“要說你小子壞道可真多,哈哈,我也來,比你尿得遠。”據說誰尿得遠誰的JJ就大,這種事情,是個男人都想比較一下。封玉樹一定要在任何地方打壓這個同寢的鄉巴佬,一點沒含糊,掏出自己的小JJ對著雪堆尿了一泡。
  徐春風和郎澤寧對視一眼,先是驚詫,繼而轟然大笑。郎澤甯一拉徐春風:“快,快走。”倆人跨上自行車開騎。後面封玉樹還說話呢:“你看我尿的遠吧,哎你走什麼啊,輸了就得服……哎我車呢,我記著是鎖這裡了……”
  倆人也不說話,一個勁兒地騎,騎出挺遠了才聽見後面封玉樹一聲怒吼:“徐春風,你他媽尿的是我的車!”
  倆人樂得肚子直疼,車都騎不動了。






30 初戀這件小事(5)


  眼看又要到一年一度的耶誕節,其實在大學童鞋們一起過個節日挺不容易。五一啦十一啦春節啦大家都是要回家度假的,情人節還太小眾,範圍太限制,也就耶誕節這麼個不中不洋的玩意值得過一過,尤其在外語系。
  每年耶誕節外語系都要搞個聯歡會,而且一定要新潮,要與眾不同,要吸引全校學生的目光,不但自己編排的節目要精彩,還經常請幾個特邀嘉賓,就是學校裡最得瑟那幾位,支楞著橫七扭八的頭髮,穿著破破爛爛閃閃亮亮的衣服,在臺上猴子似的上躥下跳,死皮賴臉地大喊大叫:“你們好嗎?!”“讓我看到你們的手!”然後帶頭鼓掌,掌聲不響亮他都不樂意,還得重來。要不就是靜靜地站在舞臺中央,沉默得讓底下人以為他嗓子疼不能說話,拿著把也許會撥幾下能出點調的吉他,眼神憂鬱表情痛苦,像是便秘憋著了,讓人看著都替他蛋疼,用據說極為磁性極有感召力的聲音唱歌,感動得下面純潔的小姑娘們眼淚嘩嘩的,一個勁地喊:“XXOO我愛你!我愛你!”當然了,那時太不先進,沒有後來專門從事粉絲這個行業的人,所以即使有很多歌迷慕名前來真心呼喚,其聲勢其陣仗其道具其音量絲毫不能和後來那些具有專業素養的偽粉絲們相比。要不怎麼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灘上,這話真他媽經典。
  其實這些跟郎澤寧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天生就不是愛湊熱鬧的人,哪兒涼快哪兒待著,不過不是還有個徐春風呢嗎?
  徐春風發誓要把今年獎學金拿到手,一點不能便宜封玉樹那個犢子,尤其是高晴事件以後,更加怒火熊熊勢不可擋。從一個月以前就開始研究耶誕節要表演什麼節目了,弄得郎澤寧很是詫異:“我說你考四級怎麼沒這麼積極呢?”
  “那怎麼能一樣?這關係到老爺們的尊嚴,尊嚴你懂嗎?”徐春風一臉神聖,大有不自由毋寧死的氣概。郎澤寧扶額,行了,由著他折騰吧。
  可徐春風不光折騰自己,他也折騰別人哪,尤其是榔頭,一會一個主意:“哎我們倆唱歌唄?要不跳舞唄,要不演小品唄,要不大變活人?……雙簧?……相聲?……雜技?……要不馬戲?……”郎澤寧挺無奈地看著他:“你演狗還是我演狗?”
  “啊,也是。”
  後來郎澤寧實在被他纏得煩了,說:“這麼著,你看你能表演啥,你能演我就能演。”
  “哈,早說呀。”徐春風一拍大腿,“告訴你榔頭,我其實可有才了,以前是我們學校的文藝骨幹,還是校合唱團的,你聽我給你唱一個啊。”當下雙腿微分站立,揚起頭,拿腔拿調地唱:“我們的田野,美麗的田野,碧綠的河水,流過無邊的稻田……”郎澤寧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裡,許山嵐從床上爬起來,探出個腦袋,幽幽地說:“春風啊,你別唱了唄,我聽著肝疼。”
  徐春風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有這麼大殺傷力嗎?真是誇張。他還解釋:“其實我唱的是第二聲部。”郎澤寧猛地一抬頭:“我不會第一聲部,這個就算了啊。”
  “你不說啥都行嗎?”徐春風不樂意了,坐下來嘟囔。郎澤寧一看小破孩的積極性被打消了,忙打起精神來,說:“你看啊,咱們系的節目一向挺多姿多彩的,只唱歌恐怕不夠吸引人,你得演一個一上來就震懾全場的。”
  “對。”徐春風非常贊同地重重點頭,“榔頭還是你有水準,那演啥?”
  郎澤寧皺著眉頭冥思苦想。許山嵐歎口氣說:“得了,我給你們上一課吧。”邊說邊慢吞吞地爬下床。
  郎澤甯和徐春風對視一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許山嵐挪開桌子,在寢室中間站定,突然一個甩頭,緊接著雙腿雙臂齊動,開始跳起舞來。他跳的是爵士舞,非常流行,不過徐春風沒看過。這種舞蹈動作短促緊湊,動感十足,張揚而又活潑,就算沒有配樂,也能令看的人體會到那種極強的節奏感。許山嵐是練武的,身體協調性非常好,動作優美流暢,令人賞心悅目。
  徐春風拼命地拍巴掌,連連稱讚:“太棒了許子,你跳的真好。”許山嵐跳了一段,被他一誇,有點不好意思:“跟電視學的,還湊合。”
  “這怎麼能叫湊合啊。”徐春風誠摯地說,“聯歡會你就演這個吧,肯定轟動。”許山嵐已經是外語系一“神”了,就是為人比較低調,要真上去跳這個舞,擺幾個帥氣的造型,估計下面能有暈倒的。
  許山嵐摸摸後腦勺:“不行,讓我大師兄知道了,非打斷我腿不可,不務正業,玩物喪志。”
  徐春風一撇嘴:“你大師兄怎麼那麼厲害呀,太暴力了。”
  “那倒也不是。”許山嵐不由自主地為叢展軼分辨,“搞體育的都這樣,不打不成材。師父打徒弟天經地義,這是規矩。其實我師兄對我挺好的。”說著還抿嘴笑了一下。
  他倆師兄弟的事,旁人不好評論,徐春風歎口氣,說:“我可跳不出來。”
  “沒事,多練就行,熟能生巧,我教你。”許山嵐挺熱心。
  徐春風有些遲疑,看看郎澤寧:“能行嗎?”郎澤寧點頭:“就這個吧,我看不錯。”
  於是許山嵐開始教他們跳爵士舞。說來也奇怪,看許山嵐跳明明很容易的,輪到自己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不是伸錯胳膊就是踢錯腿,前進後退左扭右送的差點把自己絆摔了。徐春風哀號:“怎麼這麼難哪。”
  許山嵐倒是頗有耐性:“不錯,挺好,主要抓住幾個關鍵性動作。”邊說邊比劃,把速度放慢。徐春風跟著一點一點學,忽然發現有點靠譜了,動作能連起來了,哈哈一笑,說:“怎麼樣怎麼樣?”郎澤寧在一旁看一會,很淡定地說:“徐春風同學,你順拐了。”
  徐春風氣得一仰頭:“那你來!”郎澤寧以前也沒跳過,動作也頗為笨拙,徐春風哈哈哈地很不厚道地取笑:“你也不怎麼樣嘛。”
  舞蹈真難,可離聯歡會還有近一個月,時間十分充裕。許山嵐挑一些簡單點的,不太複雜的動作編排了一個舞蹈,而且還從電視裡汲取靈感,把其中一段分開跳,即一人擺好姿勢凝立不動,讓另一人獨自跳一段,過後兩人再反過來。這麼做的好處是,動作不必要求統一,而且因為樂曲是固定長度,兩人都能少跳一段。雖然時間很短,不過聊勝於無。
  徐春風小倔脾氣一上來,非得跳好不可,全身心地投入到舞蹈的排練中,連做夢都伸胳膊踢腿,撞到床欄杆再齜牙咧嘴地醒過來。
  終於到了耶誕節那一天,大學生平時生活單調枯燥,全靠這種時候瘋一場,而且外語系的聯歡會一直非常有名氣,不止本系的學生來,外系的也不少,整個禮堂全滿了。
  徐春風換好表演的衣服,披著大羽絨服找個角落裡一坐,隨著節目一個一個完結,哆哆嗦嗦地對郎澤寧說:“榔頭,我咋這麼冷呢。”
  其實郎澤寧也挺緊張,但他面癱、淡定,換句話說就是能裝。他豎起倆手指:“兩個方法解除緊張情緒,想試試不?”
  “你就快說吧,還賣什麼關子啊。”徐春風真的太緊張了。
  “第一,深呼吸,平穩心情。”
  徐春風用力吸氣,緩緩呼氣,嗯,別說,真挺好用。他滿懷期待地看著郎澤寧:“下一個呢?”
  “右手握拳。”郎澤寧伸手比量一下,“橫過來,看見沒,拳眼沖著自己。往左胸上砸,砸狠點。”
  徐春風用力砸兩下,皺著眉揉揉胸口:“疼。”郎澤寧低著頭偷笑,徐春風瞪起眼睛:“我靠,你耍我。”話沒說完,自己也笑了。
  前一個節目終於演完,兩個主持人上場,郎澤寧聽到“……讓我們放聲嘶喊,釋放青春的熱量;讓我們激情迸發,舞動青春的旋律……”說:“到我們了。”起身脫下羽絨服。
  他們這個節目安排的時間非常好,正是全場最HIGH的時候,上一個勁歌勁舞的強烈衝擊還留在觀眾的腦海裡,燈光忽然齊滅,四周一片昏暗,大家漸漸安靜下來。
  “刷”一個光柱打在舞臺上,頓時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緊接著只聽到一陣急促的鼓點聲,舞臺當中的兩人帶著黑色寬沿禮帽,敞懷穿著亮銀色的半長風衣,露出裡面黑色緊身背心,肥大的褲子。“啪啪啪啪”幾個連貫動作,活力十足極富動感,立刻把觀眾的感覺提了上來。正在此時,鼓聲戛然而止,舞臺當中的兩人用力一甩風衣,衣擺揚起的同時低頭,只手按住黑色禮帽,留給觀眾兩個凝立不動的側影。這個姿勢太酷了,下面的女孩子高聲尖叫。
  停頓三秒鐘,音樂徹底響起,激烈奔放、快活張揚,令人不由自主隨之扭腰甩頭,擺動身體,所有人跟著節奏鼓掌,把全場的氣氛帶動起來。
  熱烈的現場感覺直接影響著徐春風,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跳得這麼投入過,像被什麼東西附了體,不但一點錯誤都沒有,而且跳得堪稱完美。直到最後一個節拍,他和郎澤寧側立而對,把頭頂上的禮帽摘下來用力扔出去,女生尖叫得幾乎要撕破喉嚨。許山嵐和幾個外語系的男生在舞臺兩邊,“啪啪”擰開噴花,五顏六色金光燦燦的無邊花雨飄揚而下,歡呼聲簡直能衝破禮堂的屋頂。
  郎澤寧望著下面觀眾興奮的面孔,心裡也很激動。兩個人配合得太有默契了,效果好到這種程度,真是讓他意想不到。他不由自主看向徐春風,那小子站在無邊的花雨裡,完全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巨大喜悅之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額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也不知是累的還是興奮的,臉上紅得像是著了火,眼睛直直地看著自己,明亮而又充滿笑意。在那一瞬間,郎澤寧忽然想和這小子緊緊擁抱在一起,狠狠吻下去。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郎澤寧的耳邊嗡地一聲,笑容僵住。眼前所有的景物,包括站在面前的徐春風,陡然變得遙遠而又迷離,一片斑駁模糊,仿佛一場混亂的夢。
  完了,他的心沉下去,真完了。




31 初戀這件小事(6)

  怎麼就喜歡上他了呢?郎澤寧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百思不得其解。不應該呀,你說那個小破孩有啥好吧。身材嘛普通,樣貌嘛普通,脾氣嘛還挺大,性子又臭又倔,腦袋還有點“二”,學習不好,講課水準嘛,算是個湊合。不應該呀,郎澤寧皺著眉頭,眼前閃現徐春風蹲在地上收拾報紙抹眼淚的樣子,坐在桌子旁邊吐舌頭學語音的樣子,和自己張羅補習班的樣子,拿著錢興奮得滿臉放光的樣子,帶自己去醫療站的樣子,吃飯的樣子,聽課的樣子,睡覺的樣子,還有最後站在舞臺上,神采飛揚的樣子。
  真是日久生情?可要生情也應該和許山嵐吧,那小子長得多漂亮,細腰長腿,眉目似畫,性子還溫柔。郎澤寧嘗試著幻想一下吻住許山嵐的情形,呃,拉倒吧,估計他不是睡著了就是給自己一拳,前者未免顯示自己太過失敗,後者能弄個半殘。要是吻徐春風呢?那小子一定眼睛瞪得溜圓,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嘴一定吃驚地張著,對,張著,這樣自己的舌頭就能伸進去了。
  我靠!郎澤寧一把拉起被子蒙住頭,太亂了,全亂了,世界毀滅了吧!
  呃,當然,如果因為郎澤寧這樣世界就毀滅了,那他不是郎澤寧,他是奧特曼。他一宿沒睡好,第二天還得該幹嗎幹嗎,上課吃飯去培訓班,啥也不能耽誤。
  他決定和徐春風保持距離,必須得保持距離。他知道自己現在跟徐春風的狀態,就是哥德巴赫猜想,費盡無數腦細胞也只能證明到1+2,想證明1+1,一步之遙千溝萬壑呀。能喜歡不?能。但也就如此了。郎澤寧是個GAY,徐春風不是,也不忍心把他掰成是。所以此題無解。
  暗戀之所以苦澀,正在於愛在心裡說不出來,你用一切一切的方法,付出一切一切的心意,心似煎熬,乍悲乍喜,對方一律無視,或裝作一律無視。所有的付出最終都是虛無,你咋辦?蒼涼一笑就此罷手,還是鬼迷心竅死心塌地?
  郎澤寧決定罷手。
  他開始故意躲著徐春風,徐春風沒起床,他已經走了;徐春風要去吃飯,他已經吃完了;徐春風去培訓班上課,好,咱公事公辦;徐春風等他回學校,對不起我還有事;徐春風要洗漱,你去吧我馬上;徐春風要睡覺,你睡你的,我再看會書。徐春風跟他說話,只是點頭隨意應付;徐春風講笑話,他咧個嘴擺個表情,轉身繼續做事。
  前幾天徐春風還沒覺得怎麼地,漸漸覺得不對勁了,他也有他的辦法,一個字——纏。時時刻刻跟在郎澤寧的身邊,郎澤寧一動他就問:“你幹嗎去?”你起床?我也起,多早都起;你吃飯,我也吃,蹺課也跟你去吃;你去培訓班,那必須跟著,我也是老師之一;你有事,我沒事,我等著;去洗漱,不拉上你我都不走,寧可水房停水沒洗上;你看書?我也看,看得比你快;你應付我?沒關係,我最擅長說,說來說去就把你繞迷糊了。
  郎澤寧受不了啊,真受不了,喜歡的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還保持個屁距離!沒氣急了撲上去啃個痛快都算他定力強,徐春風,你也太鬧人了。
  幾天下來弄得郎澤寧心煩意亂,恨不能立刻從地球上消失。這天他早上起來去洗漱,回來見小破孩正忙著穿衣服。徐春風急著叫他:“榔頭你等我一會,就一會。”郎澤寧披上外套,說:“我還有事,不去上課了,咱倆不一路。”徐春風端起臉盆,扯住郎澤寧的袖子:“不差這一會啊,我洗把臉就好,一起吃飯。”
  郎澤寧猛地一回身,胳膊一甩,“咣當”一聲巨響,徐春風臉盆摔到地上,牙刷毛巾全掉了出來。許山嵐和封玉樹都被驚住,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瞪著眼睛望向他倆。郎澤寧大聲說:“你別總纏著我行不?膩膩歪歪你不嫌煩我還嫌煩呐!”說完,也不敢看徐春風的臉色,急匆匆推門出去。他仿佛感受到徐春風在背後驚愕而又受傷的目光,簡直是逃開。
  就這樣吧。郎澤寧坐在路邊的欄杆上,望著川流不息的人來人往。就這樣吧,長痛不如短痛。小破孩一定很傷心,可應該不會有多大關係。畢竟大家只是同學,也許……還是朋友,不過他還會有新的朋友,還會……還會有女朋友……明天和父母說,住在家裡走讀上學,不住寢室了……這樣挺好,日子一久,大家的感情就淡了,如果還算有感情的話……
  可是心怎麼這麼難受呢。郎澤寧用力抓了抓頭髮,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壓著,透不過氣。小破孩死心眼,又要面子,自己在封玉樹面前給他下不來台,他肯定恨死自己了,以後連話估計都不會和自己說上一句,一直到畢業……畢業之後呢,那就成了不相關的路人甲,也許在每年的同學聚會上偶爾對視一眼,也許……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郎澤寧從兜裡摸出香煙,點燃,吸一口,一股生煙葉子味嗆得他直咳嗽,低頭一看,大前門。靠,他自失地苦笑了一下。
  郎澤寧在外面逛了一天,直到傍晚打起精神來,勉強到培訓班裡看看。也沒吃飯,晃悠到寢室鎖門的最後一刻,才回去。
  一進屋,封玉樹和許山嵐居然都不在,只有徐春風,一看見他立刻從床邊跳起來,說:“你可回來了。”
  郎澤寧心跳了一下,沒說話,他其實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地到床邊脫下外衣。徐春風撓撓後腦勺,有點尷尬有點手足無措,好一會才想起什麼來:“你吃飯沒?肯定沒吃,你看我有好吃的,特地給你留的。”說著跑到牆角,蹲下去擺弄東西。
  寢室裡沒有電源,不讓用電褥子加熱器等一切電器,想弄點夜宵真是難上加難。學生總歸有辦法,他們到市場買酒精爐子,上面支個鐵架,用不銹鋼小飯盆當鍋。煮點速食麵啥的還可以。不過徐春風童鞋,從小就對廚藝特有天賦,能讓這種不起眼的東西發揮最大的作用。今天晚上,他用簡陋的酒精小鍋,給郎澤寧熱了點餃子。
  沒法煮,那麼小的火,那麼小的鍋,只能買熟的拿回來熱。那也已經很費勁了,郎澤寧見他弄過一次,得一直看著。時間長了水一開,能噗出來;時間短了餃子又熱不透,只能看水開上來,立刻把火小心移開,水稍涼一點,再把火推回去。
  那一次徐春風就受不了了,直嚷嚷:“這哪是吃餃子啊,簡直是吃命,下次我可不弄了。”可這回,他又熱了餃子,特地給郎澤寧熱的。他不知道郎澤寧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從七點多培訓班下課一直弄到現在。
  小破孩急急忙忙把火滅了,用毛巾端著不銹鋼飯盆,小心翼翼放到桌上。整個不銹鋼飯盆都是熱的,燙得徐春風直摸耳垂,對著郎澤寧傻笑:“吃吧,正好,時間再久就軟了。”說著還拿出一雙筷子來,遞給郎澤寧,看著他,目光透著熱切,又有些不好意思。
  面前放著熱氣騰騰的餃子,郎澤寧還能說什麼?他只能接過筷子,夾起一個塞到嘴裡,燙得眼淚差點流出來,還是直著脖子咽下去。要是在以前,徐春風肯定得滿臉期盼地坐到郎澤寧身邊,緊著追問;“怎麼樣怎麼樣?好吃吧。”這次他只靜靜地看著,一直等郎澤寧都吃完了,才斟酌著開口,看得出來他很緊張:“榔頭,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還沒等郎澤寧回答,立刻又急著補充,“我不是纏著問你,真的,你不告訴我也行。”偷偷看對方似乎沒有不耐煩的樣子,才繼續說下去,“我就是……就是想說,你要遇到事心裡不好受,別憋著,說出來能痛快點。要不,沖我撒氣也行,我現在特沒臉沒皮,能禁得住。”他咧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過……不過你別不理我行嗎?你不跟我說話,我心裡沒底,真沒底。”
  郎澤寧看到餃子,心軟得跟水似的,一聽他這話,這水徹底灘地上了,最後一句又差點讓他樂出來。他閉上眼睛,默默歎息一聲,說:“春風,對不起。”
  徐春風眼睛“刷”一下亮了,像個被宣佈無罪釋放的嫌疑犯,立刻來了精神,臉上放光,哈哈一笑:“我說嘛,咱倆誰跟誰,鬧個小意見也不是敵我矛盾,親兄弟還有打架的時候哪。”用力一拍郎澤寧肩膀:“榔頭你放心,我肯定不往心裡去,你不用愧疚啊。”
  愧疚你個毛啊!郎澤寧又好氣又好笑,轉頭看徐春風又忙活鋪床睡覺去了,嘴裡哼著歌,看樣子真是高興不少。
  不知怎麼的,他心裡也舒坦了,也不覺得憋屈了。算了吧,他自暴自棄地想,上吊也得喘口氣,總得給人家一個適應的時間,不能昨天還在一起形影不離呢,今天就各奔東西了,太露痕跡。慢慢來吧,總會一刀兩斷的。
  可都說要慢慢來了,還能一刀兩斷嗎?
  好不容易期末考試結束,不管考得怎麼樣,先瘋狂一下再說。該泡妞的泡妞,該吹牛的吹牛,該喝酒的喝酒,人生突然間豐富多彩起來。
  一直到公佈成績那天,徐春風表現得很淡定,他英語水準混個及格還是沒問題的,更何況不還是有郎澤寧,呃,他爹,做後盾嘛。
  大家正等著公佈成績,突然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子跑進來,怒氣衝衝張牙舞爪,大喊大叫:“封玉樹,你給我滾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封玉樹皺著眉頭:“請問你是……”他一句話沒說完,那女孩子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甩手給他一個耳光:“封玉樹你個混蛋,高晴被你毀啦,她懷孕了你倒跑得無影無蹤,你個不負責任的畜生!”
  就像一碗水倒進熱油鍋,劈裡啪啦一頓亂響。外語系一個班二十個女生,哪個是省油的燈,立刻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啊?懷孕啦?”“誰呀。”“你不認識?中文系43班的。”……那個為高晴出頭的女孩子,也有點“二”,你說這事都想辦法瞞,哪能滿世界嚷嚷,高晴以後還怎麼在學校待呀。
  徐春風腦袋轟地一聲,周圍一切都聽不見了,撲上去揪住封玉樹的脖頸子一頓胖揍。封玉樹氣急敗壞地叫喚:“你他媽發瘋啊你!”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活像《動物世界》片頭的兩隻大熊,擰胳膊擰腿毫無章法。而且姿勢極為親密,知道的是他倆打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打啵。
  周圍女生紛紛尖叫,四散逃開,遠遠觀望,個個撫著胸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其實眼睛裡直放光。那個出頭的女孩子早就呆住了,從事件發起人變成了地地道道的看客,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轉身往樓下沖,口裡叫嚷:“高晴高晴,倆男的為你打起來啦!”呃,看來她的確有點缺心眼。
  桌椅板凳稀裡咣當一頓亂響,郎澤寧手撫額,氣得肝顫。你說吧,眼瞅著自己喜歡的人,為了別人和情敵大打出手,這是什麼滋味?郎澤寧恨不能屋頂上射道閃電把自己劈死。不管了不管了,他憤憤地想,你就折騰吧,我不管了!
  外語系和中文系只差一層樓,缺心眼女生那一嗓子,中文系全轟動了,都跑出來看熱鬧。高晴驚慌失措跑上樓來,對著兩個仿佛發Q一樣的雄性,淚流滿面,非常狗血地哭喊:“別打了,我求求你們別打了……”
  眼見事態發展越來越大,郎澤寧坐不住了,一把扯過高晴:“求你個頭啊求,閉嘴!”上前沖入戰團,抱住徐春風的腰,順勢給了封玉樹一腳:“行了,都住手!”
  封玉樹被他一腳踹趴下,“哎呦哎呦”喊疼。徐春風還不依不饒:“封玉樹,我他媽的今天打不死你!”
  封玉樹站起來還要叫囂,許山嵐出現了,他姍姍來遲地推開人群擠進教室,眼睛掃一圈,後知後覺地說:“打架嗎?好玩,算我一個唄。”語氣頗為興奮,躍躍欲試。
  封玉樹挺怕許山嵐,好像看到江湖大哥的小混混,一指徐春風,竭力為自己辯護:“他先動的手,他先打我。”
  許山嵐抿嘴一笑,挺靦腆地說:“誰先打的不重要,有人打就行,我不挑。”
  封玉樹看看徐春風和郎澤寧,再看看目光精亮的許山嵐,算來算去這小子也不能放過自己去揍徐春風,只好審時度勢地閉嘴。
  關鍵時刻終極BOSS終於出現,輔導員勉力扒開人群:“你,你,還有你,都跟我走,其他人回班。”
  中文系外語系的全散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這場風波鬧得很大,全校都知道了,不過處分很小,封玉樹和徐春風系內批評,不進檔案,原因不必多說。郎澤寧因為即使幫助拉架,還得到了輔導員的表揚。封玉樹在底下一邊摸著曾經被郎澤寧踹一腳的肚子一邊咬牙切齒。這學期一結束,他退了寢,徐春風他們寢室只剩下三個人。
  高晴沒有受到處分,但得到的各種目光的關注非常多。過了幾個月也不見她肚子大起來,也許是做了人流。奇怪的是,從此以後徐春風再也沒主動提起高晴這個名字,仿佛那場初戀重來沒有發生過。路上遇見了也想辦法遠遠地繞開,實在繞不過去勉強露出個笑容算是打招呼。
  郎澤寧一開始還怕徐春風是把悲傷幽怨埋在心底,一段時間裡想盡一切辦法調解,後來才發現,徐春風根本是想把高清忽視掉,或者說他已經忽視掉。
  幾個月前還要死要活沒她不行的,結果竟然十分詭異。很久很久之後,郎澤寧才覺得自己明白了徐春風當時的心態。高晴滿足了徐春風一切一切的幻想,美麗、高雅、大方、有文采,最重要的是,她在中文系。對徐春風來說,她真是女神,包含著他對美好事物的所有嚮往。可惜後來,高晴和封玉樹當著徐春風的面鑽進了布簾,最後她又懷孕了。心目中的女神被徹底褻瀆、敗壞,只剩一片殘渣。與其說徐春風是因為失戀而痛苦,還不如說他是深深的失望,對高晴失望,對自己的幻想失望。男人其實可以很無情,當他們決定要斷開的時候,是徹底的毫無留戀的斷開,這和女孩子哭哭啼啼嘴上說著分手,其實心裡還期望對方來求懇的感覺絕對不一樣。
  郎澤甯也是男人,他明白這種感受,只不過他不願意用在徐春風身上而已。
  徐春風的初戀,像場混亂而迷惘的旋風,刮一陣就過去了。
  郎澤寧的初戀,卻剛剛開始。



  32 夏季奏鳴曲(1)

  郎小攻最近有點鬧心。
  徐小受家裡二哥又添了一個大胖小子,他特地回家吃滿月酒,用手機拍了很多照片,一張一張地給郎小攻顯擺。
  “特好。”他說,“特好。那眼睛,又大又亮。那嘴唇,跟花瓣似的。那小皮膚,又白又嫩。”邊說還邊摸摸郎小攻的臉,嘖嘖搖頭,“你這老臉可比不了。”
  郎小攻接過手機看了幾張,是不錯,很健康很活潑的樣子。不過也就如此,誇兩句讓徐小受美一美,這事就算過去了。
  過幾天,郎小攻發現徐小受突然對孩子產生了興趣,尤其是在同學會時表現極為明顯。所謂的同學會,其實就是在某位同學結婚時大家借機會聚一聚。畢竟他們系男女生比例太失調,一群女的,偶爾冒出來倆老爺們,搞同學會也沒啥意思啊。
  這次步入婚姻殿堂的是安妮,號稱他們系才女,畢業後考北京師範的研究生,目前在外企工作,已能獨當一面。眼界奇高,三十了還沒結婚,都說學歷好工作好樣貌好的女性不好找對象,太挑,高不成低不就的,很多同學都替她著急,幫忙張羅相親。最終,安妮還是跟自己公司的一個高層談婚論嫁。男的一表人才溫柔體貼,羨煞一群人等。安妮是他們班最後一個嫁出去的女生,結婚那天所有同學都來了。
  婚禮儀式弄得很獨特,不過這種場景,對一對新人來說肯定具有重要意義,對其他人也就是那麼回事。好在儀式時間並不長,二十分鐘之後,上酒上菜,該吃吃該喝喝,大家七嘴八舌開始聊天。
  都三十多歲了,大學畢業快十年,互相一看都有些唏噓。一問近況,大部分同學依舊從事教師行業,兩個考上公務員,三個在私企外企打拼,混到現在也很不錯。不知是誰,把手機拿出來炫耀孩子的照片,於是乎大家找到了共同語言。對一個女人來說,還有什麼比家庭更重要?我看看你的兒子,你瞧瞧我的女兒:他會說話啦,她剛上幼稚園,他小脾氣特別倔,她小腦袋特聰明……BLABLABLA……連封玉樹都把錢夾打開,抽出一張小小的照片:“我家丫頭,生下來九斤,小名就叫九斤,怎麼樣,胖不?”
  徐小受坐不住了,尋思著怎麼也不能讓封玉樹那小子比下去啊。也別說,那小子媳婦長得跟母夜叉似的,女兒倒真漂亮,完全遺傳父親的優點。徐小受眼饞了,把自己手機擺出來:“九斤得瑟啥呀,我侄子,九斤二兩,比你閨女胖。”
  “是嗎是嗎?我看看。”女同學把腦袋湊過來瞧一眼,捂嘴笑,“哎呦別說,這胖小長得真好,哈哈,虎頭虎腦的。”
  “嘿嘿,嘿嘿。”徐小受得意地對著封玉樹一仰頭。要不說男人有時候跟小孩一樣,好勝,這有可比性嗎?封玉樹嗤了一聲,說:“那是你侄子,又不是你兒子,至於嗎你。我這可是親閨女,親的。看,長得多像我。”
  “就是啊春風,你啥時候結婚哪。”“對呀對呀,也生個兒子,氣死封玉樹,哈哈。”有不怕事大的,當眾挑撥離間。大家都是同學,誰不知道誰呀,當年那點底,抖摟抖摟夠講個評書的。
  提孩子行,別提結婚,那是徐小受死穴。他笑一笑,下意識瞄一眼坐在對面刻意保持距離的郎小攻,推脫說:“好飯不怕晚,我結不結婚你們著啥急呀,我是不願意為一棵樹放棄整個森林。”
  “哎呦,沒看出來呀,春風你還有這志向呐。”女人見不得男人這麼囂張,一句接一句地打趣他。徐小受只是傻笑,不吭聲了。
  郎小攻看著徐小受摸摸腦袋,又為難又尷尬的樣子,忽然有些難受。他倆過得很好,快十年了,吵架的次數十個指頭能數過來。而且那都在前兩年,年輕氣盛誰也不讓誰。現在老夫老夫,日子淡若流水,那種感情早已沉澱下去,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什麼三年之傷七年之癢,他們從未經歷過,也許比很多夫妻過得還要幸福。
  可再幸福,也不敢並肩參加同學的婚禮;再幸福,也沒有孩子。
  郎小攻對孩子當然無所謂,他是個純GAY,這輩子都沒指望了。不過徐小受以前可不是GAY啊,人家還有初戀呢,而且他發現,徐小受很喜歡孩子。
  他倆決定趁著徐小受放寒假,去白清寨滑雪場玩一圈,徐小受從來沒有滑過雪,很是興奮,拉著郎小攻去商場買滑雪服。
  路過兒童服裝部的時候,遇到一個小女孩,看樣子頂多一歲半,剛會走路的樣子。齊眉的劉海,嫩黃的羽絨服,小鴨子似的一扭一扭慢吞吞地走,別提多可愛了。她父母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
  徐小受上去逗她:“小寶寶你怎麼這麼好看呐,幾歲啦?”小女孩舉起胖胖的小手,豎起一隻手指頭:“1。”
  “哈哈。”徐小受開懷大笑,拉住郎小攻,“你看你看,寶寶多乖,太聰明了。”女娃娃的父母微笑。
  小女孩跟徐小受貌似很投緣,被爸爸抱起來的時候,還對徐小受招了招手,意思是再見,走開很遠還回頭看他。
  徐小受摸摸臉歎息一聲:“還是我面善,連孩子都跟我好。”
  郎小攻坐在辦公桌後面,一份檔看了兩個鐘頭,連頁都沒換過,腦海裡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他不後悔跟徐小受在一起,而且他堅信徐小受也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是再美好的人生,也是有缺憾的。自己身邊很多三十來歲的夫妻,年輕時一直嚷嚷丁克丁克,到最後仍然選擇了要孩子,儘管明知道會很操心很累。
  連瑞奇•馬汀都養了一對雙胞胎。
  郎小攻仰頭靠在老闆椅上,想,問問春風吧,問問他。也許……領養一個?……
  下班回家打開門,聽見徐小受在書房裡嘿嘿傻樂,這小子一定又看什麼美小說呢。徐小受聽到門響,跑出來:“你回來啦,飯都做好了,我端去。”郎小攻把新買的幾本書插書櫃裡,無意中掃一眼電腦螢幕,四個明晃晃的大字一下子躍入眼簾:男男生子。還是加粗加紅閃爍不停的。
  我靠。他驚悚了,這都是什麼啊這是。看來必須和徐小受好好談談,都要生子了都。
  晚上,徐小受洗完澡,打著呵欠從浴室裡出來,掀開被子要睡覺。郎小攻猶豫一陣,終於還是開口:“春風,你想領養個孩子嗎?”
  徐小受猛地一回身,驚詫地看著他:“你說啥?”
  他難以置信的樣子倒把郎小攻弄愣了,想了想說:“我看你挺喜歡小孩的。”
  徐小受翻個白眼:“拉倒吧,咱倆還沒活明白呢。養個小孩,管你叫媽還是管我叫媽呀。”說完躺下關燈。
  郎小攻沉吟一陣,他仔細分析徐小受話裡的意思,似乎對有個孩子並不排斥,只不過礙於世俗眼光。不過魯豫有約節目不也採訪過領養孩子的男同性戀嗎?人家過得挺好。郎小攻推推徐小受,又開口了:“春風,如果你真喜歡小孩,其他事情都好解決,我覺得也很好。”
  徐小受聽他語氣十分鄭重其事,覺得既無奈又很納悶。要說吧郎小攻平時性子很沉穩,但沉穩的人有個毛病,有什麼事喜歡多想,往深裡想,有時候明明看到的是條魚,他能給你聯想到航空母艦。然後很若無其事地問你那條魚的事,你要就按一條魚說,那完了,他會一步一步引導你,直到你也聯想到航空母艦,然後覺得自己怎麼就這麼沒有遠見呢?一開始徐小受就很懷疑自己的眼光淺顯,可日子一久他認為,郎小攻整個一吃飽了撐的。
  而且不愛說話的人還有個毛病,小心眼。郎小攻絕對比咋咋呼呼的徐小受小心眼,遇到事情一定要弄明白,今天不和你談清楚,明天還得談。
  徐小受直起身子,看向郎小攻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是喜歡小孩,不過僅限於摸兩把逗一逗,千萬別養,壓力太大。”還深吸了一口氣,補充一句,“我有你就夠了。”說完,躺下,轉過去,睡覺。
  郎小攻坐在那裡,看著徐小受在黑夜中熟悉的輪廓。嘴角慢慢勾了起來,覺得心裡熨帖了,也躺下去。徐小受在這邊默默歎息一聲,真沒辦法,男媳婦也和女人一樣,該哄的時候得哄,也得說點甜言蜜語好聽的,要不他抽瘋,我容易嗎我。過一會覺著郎小攻總是翻身,問道:“怎麼,睡不著?”
  其實要能真有個自己的孩子,還是不排斥的。郎小攻正在想瑞奇•馬汀的代孕,和小說裡的男男生子。真神奇,這群作者的想像力也太豐富了。聽見徐小受問他,隨口答一句:“男男生子……”
  一句話還沒說完,徐小受眼睛刷地就亮了,轉過頭來叫道:“我靠,媳婦,你還有這功能呐?來吧來吧別浪費,我能播種。”說著騎到了郎小攻的身上。郎小攻一聽就怒了,徹底從患得患失的小媳婦狀態恢復過來,一腳把那小子踹地上,順勢壓了上去,陰慘慘地說:“我播種更有品質。”小樣,兩天不打上房揭瓦,老虎不發威你當我HELLO KITTY啊,收拾不死你!



33 夏季奏鳴曲(2)

  滑雪服買完了,去白清寨吧。白清寨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聽說設施還是很先進的。倆人早上開車去,玩一圈晚上開車回來,找個飯店吃頓好的,逍遙自在還不累。
  還有半個月就要開學了,徐小受從來沒滑過雪,一定要把握住這次機會好好瘋一瘋。
  到休息區租了兩套滑雪設備,徐小受一一穿戴上,走出門口,面對光滑的雪道和來往穿梭的遊人,興奮地大叫一聲,把身邊路過的一對情侶嚇了好大一跳。他意猶未盡,擺了兩個POSE,非要郎小攻照相。很囂張地一揮手:“你就看我大顯身手吧,不過就是個滑雪,有啥難的。”
  郎小攻這個項目水準也很一般,應酬時來過兩次,頂多算是個玩玩。滑雪這東西,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把基本要領掌握了,注意事項記住,誰上來都能滑兩圈。和滑冰一樣,關鍵要膽子大,敢放開,不怕摔。
  徐小受膽子就很大,踩上滑雪板,手持滑雪杖,兩腿分開一撇一撇走了兩步,嗯,還挺像回事。
  白清寨的滑雪道分為初級中級高級三檔,至於什麼自由式空中滑雪技巧場地、u型場地,那都是參加比賽的專業人士才能挑戰的玩意,不是普通老百姓去的地方。
  初級滑道坡很平緩,人也最多,兩邊圍著保護網,免得人滑出去。滑雪看似簡單,滑好不容易,特別容易跑偏,自己覺著明明應該直線向下才對,其實奔著防護網就去了,著急時還刹不住,結果撞到網上的,想要突然停下操作不當摔跟頭的比比皆是,經常有滑雪板掉下來插到防護網的網眼裡的。
  徐小受運動細胞還行,滑了兩回就掌握訣竅,再滑兩回自認為已經很不錯,驕傲自滿地仰著頭,斜眼看向郎小攻:“怎麼樣?厲害吧?”
  對徐小受的得瑟樣,郎小攻早已習以為常,很淡定地裝作沒看見,一指中級雪道:“敢去不?”
  “切,有啥不敢的,走!”徐小受一定要讓郎小攻震驚,夾著滑雪板就跟著郎小攻去了。
  白清寨的初級雪道和中級雪道分開,但中級和高級雪道是連在一起的,大家做纜車上去,在中級和高級之間的空隙處跳下,然後滑下來。
  第一次徐小受挺緊張,中級跟初級那幾乎等於平地的雪道不一樣,一低頭能輕易看出那種斜坡的斜度。郎小攻對徐小受一擺手,滑雪杖一點,輕鬆滑走。
  徐小受一咬牙,怕什麼,頂多摔倆跟頭,也跟著滑了下去。他兩腳分開,雙腿微曲,小心地掌握著平衡,非常成功,直到快到底了,才因為控制不住速度滑了一跤。郎小攻對他翹起大拇指:“行,你比我厲害。”
  “哈哈哈。”徐小受仰天大笑三聲,心裡這個樂,美滋滋地又坐纜車上去。
  來來回回滑幾圈,徐小受已經能控制得不錯,覺著這也沒什麼難嘛,於是就大意了。
  這一大意不要緊,差點困雪道上下不來。
  咱說了,滑雪道中級和高級是連在一起的,纜車從底下往上走,中間並不停,到了地方你得自己往下跳,當然那一段纜車速度很慢。一個纜椅並排坐兩個人,徐小受和郎小攻坐在一起,到中級頂上的時候,郎小攻跳下來,徐小受溜號了,沒跳下來。結果纜車拉著徐小受就奔高級雪道去了。
  郎小攻跳下來之後正要滑雪,回頭一找,咦,人呢?再往上一看,我靠,徐小受特無助地在纜車上坐著呢。高級雪道啊,一般人不敢上,長長一排纜車幾乎都空了,只有小貓三兩隻,其中就包括徐小受一個。
  郎小攻當時的心哪,跳得突突的。
  徐小受沒弄明白怎麼回事,自己跟著纜車往上走,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去高級了嗎?一開始說實話他還沒太在乎,雖然也有點緊張,不過沒有剛滑中級時緊張。覺著不都是滑雪嗎,中級高級能差多少。
  等他真到了終點,從纜車上跳下來,站在雪道盡頭往下一看。當時就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差點跪下。
  這哪是雪道啊,整個一雪牆,哪有什麼斜度啊,明明它就是直上直下。徐小受哭的心都有了,一個勁地念叨,咋辦呐咋辦呐。
  郎小攻遠遠地看到高級盡頭有個小黑影,肯定是徐小受啦,但他乾著急沒辦法。想上去得從中級滑下去,然後再坐纜車。關鍵是他上去也沒用啊,除了哆嗦的從一人變成倆人,於事無補。
  徐小受急得直撓腦袋,突然一瞥間看到雪道兩邊有點不同,小心翼翼走過去,果然。要不說人家建造者真是心細,估計把徐小受這樣的二百五也考慮到了。雪道兩邊有一排小坑,像簡易的用雪砌成的樓梯,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行了。
  天無絕人之路啊,徐小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滑雪板弄下來一個手臂夾一個,拿著滑雪杖一步一步向下挨。
  不過這難度也挺大,精神高度緊張,走到中間兩條胳膊都麻了,腿都木了,渾身上下又濕又冷。
  正在這時,一道身影刷刷地從身邊掠過,還是成標準的之字形。一個男人全副武裝停在徐小受面前,嘰裡咕嚕說了一句不知道什麼玩意。徐小受當時又緊張又累,腦袋一片空白,呆呆滴望著那人。那人看徐小受毫無反應,刷刷地又滑下去了。
  等人家快到終點,徐小受才猛地醒悟,那人嘟囔的是:Can I help you
  我靠我靠,徐小受殺了自己的心都有。明明就是英語,英語你懂嗎?他這個悔呀,書到用時方恨少啊。都怪自己當時太緊張了,那人把嘴捂得嚴嚴實實的,話說得又快,真沒聽明白。等明白過來,晚了。
  唉——徐小受仰天長歎,還是靠自己吧,繼續蹭。
  又蹭了一小段,抬頭一看,郎小攻!
  郎小攻從下面迎上來了,從上往下走難,從下往上走相對簡單一些,所以郎小攻雖然起步晚,但是速度可觀,倆人在雪道中途相遇鳥!
  徐小受這個激動啊,就別提了,一顆心砰砰地,喪失的活力又回來了!他一激動,完全忽視了腳下的雪地,一滑坐倒,摔到地上。可是高級雪道太陡,向下的衝勁過大,他一屁穀坐下居然沒停住,繼續下滑。
  結果郎小攻站在不遠的前面,看著徐小受一個臺階一個屁穀墩,一個臺階一個屁穀墩,跟坐連綿起伏的滑梯似的,一直墩了八九下,忍不住哈哈大笑。徐小受又氣又窘,叫道:“你有沒有同情心哪,我屁谷都跌成八瓣了!”
  郎小攻連忙上前扶起他,低聲笑著說:“沒事,我不嫌棄,那樣好插。”
  ……校園生活呀……
  一個寒假徐春風賺的果然沒有暑假多,因為畢竟還有個春節,孩子們都要過年。再加上許山嵐的武術班不能辦了,冬天早上太黑太冷,孩子們起不來,家長也心疼,更不能繼續穿那身招搖的武術套服滿世界晃蕩。
  過年時,徐春風大包小包地往家拿東西,都是郎澤寧陪他去買的。農村人實在,不吃那些湯湯水水的營養品保健品,也不用買好衣服,越好的衣服越金貴,不耐磨,下地幹活全完了。想來想去給父母買兩套遠紅外線的純駝絨棉褲,外加毛圍巾和帽子。倆哥哥沒管,只給兩個嫂子一人買一條几百元錢的18K金項鍊,還有剛出生的小外甥女,一個小銀鎖,一身紅彤彤的小唐裝。郎澤寧說的好,東西一定要值錢,能拿得出手,而且要讓別人都能看到。你買身內衣內褲,穿衣服裡面顯擺不了,再貴沒用。哥哥是親的,不給買東西不會挑理。嫂子不行,必須得讓人家有面子,項鍊金光閃閃的多好。
  徐春風深以為然,覺著郎澤寧太有頭腦了。
  另外裝了兩千元錢的紅包,偷偷給了父母。
  回去過一次年,皆大歡喜,倆嫂子樂得合不攏嘴。都誇徐春風畢竟是大學生,真會辦事,在城裡念了兩年書,出息多了。父母也很欣慰,覺得這個孩子沒白培養,畢竟念書那時還需要很多錢的。
  徐春風還攢一些錢,辦一張銀行卡,他想有一天一定要讓父母住上敞亮的三間大瓦房。在農村蓋房子其實不算貴,二萬元能蓋個二層小獨樓。這個夢想畢業後兩年輕鬆達到,因為他一點不用花自己錢,不是還有郎澤寧呢麼。
  過完年徐春風就回學校了,家裡人都知道他要給孩子們上課,舉雙手雙腳支持。也聽說了郎澤甯對自家孩子特別照顧,特地把農家產的東西托徐春風帶過來。結果這倆人又一頓胡吃海喝,一直到開學。
  新學期新氣象,有好的也有壞的。好的是徐春風童鞋終於在一年不屈不撓艱苦執著的努力奮鬥之下,奪得了二等獎學金,足足五百元。郎澤寧毫無懸念的第一等,一千元。封玉樹也是二等,和徐春風並列。
  於是小破孩又高興了,主動提出聚餐,男生女生神侃胡鬧,半夜才結束。他們早已沒了剛上大學時戰戰兢兢循規蹈矩的樣子,也不回寢室,找個網吧包宿,幹遊戲的幹遊戲,聊QQ的聊QQ,最後全趴桌子上睡著了。
  還有一件好事,不過得需要付點代價。他們學校新蓋了一棟宿舍,裡面設備據說非常好,兩人一個房間,有自己的洗手間,還有網線,弄個電腦就能上網。徐春風一聽有些心動,但也很貴,他們住宿半年500元,而新宿舍則要1500元。
  唉,太貴了,徐春風挺猶豫。郎澤寧勸他:“不用急,聽說新寢室得五一回來才能搬進去住,你還有兩個月考慮時間,正好攢點錢。”
  徐春風想想也是,就算了。其實郎澤寧也很矛盾,他倒不在乎那點錢,甚至更希望把徐春風的全包圓了。可是這可是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呀,他本來對徐春風就那啥那啥,一開始相信能把持住,但還有兩三年呢,誰知道這兩三年裡能發生什麼?兩三年天天想著那啥那啥,還偏偏不能那啥那啥,那他還不得瘋嘍?


34 夏季奏鳴曲(3)

  好事說完了,還有不好的,按時間順序排行第一就是他們要開始學二外。二外呀,徐春風這個愁啊,他第一外語還沒學明白呢,這個更加糟糕。學啥語呢?那時高麗棒子還沒現在這麼倡狂,沒人學韓語,聽說那語言最好學,用心點三個月內搞定。其實也能理解,他們擁有本國文字的時間太晚了,以前全用中文,什麼詔書啊命令啊全是漢字。而且一般老百姓還不會,得上層社會的人才能用,也就是說,能用上漢字的那都得是所謂的精英。除了發音不太一樣,其餘都一樣。沒經過長時間歷史沉澱的東西,能不好學嗎?哪像漢字啊,什麼繁體的簡體的,隸書的篆書的,上來兩樣就能把老外搞得一頭霧水無從下手。
  法語好聽,據說是貴族式語言,學這個也行。
  日語……算了吧。
  德語……太遠。
  徐春風猶猶豫豫舉棋不定,郎澤寧一句話把他選擇全部封死:“咱們學校只教一種二外——俄語。”
  我靠,這也太落後了吧,徐春風很怨念。俄語知道嗎?號稱笑著進去哭著出來。剛開始基礎特好學,跟玩似的。高考考俄語非常容易得高分,稍稍努力能拿個滿貫,跟英語完全不同。等你真要學這門語言,語法書砸下來能嚇死你。
  雖然二外用不著學多深,可對徐春風來說也很難,關鍵是他不愛學。大學語文他考得就非常好,沒用啊。總之一個學期以後,俄語是徐春風在大學期間唯一掛的一科。不過作為已經在大學裡混了兩年的學生,他根本不在乎,還振振有詞地說:蹺課、掛科、談戀愛,這三樣上大學一定要經歷一次,要不你就是白上。他們還沒實行什麼學分制,那就是變相收錢,掛一科要你個幾百幾千多,美其名曰重修,重修個頭啊。那時掛科補考費只有10元,還不夠徐春風包一宿上網的費用。你可以隨便掛,反正四年下來掛四次你就沒有畢業證,自己看著辦。總之徐春風經歷了一次,大學算是沒白上。這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等過了六月份徐春風才發現,學俄語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他四級又沒過去。猜猜多少分?五十八。
  徐春風覺得自己都快瘋了,一個勁地蹂躪郎澤寧,呃,就是說在他身上又打又踹:“就差兩分,兩分!一道題,我靠,我怎麼這麼倒楣呀!”郎澤寧很淡定地摸摸小破孩的頭髮:“沒事,大四還有一回,你肯定能過去?”
  徐春風望著他眨巴眨巴眼睛:“真的?”
  郎澤寧點頭,說得特誠懇:“真的。”
  徐春風撲上前摟住郎澤寧的脖子,咧著嘴笑:“榔頭,你太上道兒了,哈哈。”
  五一放假回來,學校正式宣佈可以搬進新的宿舍樓,徐春風到底還是沒禁住單獨衛生間的誘惑,拉郎澤寧去報名付款,興致勃勃地拿著鑰匙奔新宿舍樓。
  他們付款比較早,畢竟那時候學生都還窮,突然改革拿出一千多元用來住宿,家裡覺得太奢侈了。但他倆不一樣,錢是自己賺的,花起來不太在意。不過也由此可見,徐春風不是什麼節省的人,按郎澤寧的話來說,就是能擺譜,愛顯擺,花錢大手大腳。對此徐春風總不屑地一仰頭,說:“你懂啥?咱老徐家以前是大地主,後來打土豪分田地才把地契都給燒了。”
  要說新宿舍樓真不錯,一共五層,乾乾淨淨牆壁雪白,跟時不時能在角落裡發現可疑痕跡的舊寢室樓絕對不一樣。他倆被分到三樓,一個陽面的寢室。搬東西進屋一看,一左一右兩張床,一人一套床頭櫃、衣櫃、書桌。徐春風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就喜歡獨立的衛生間,直接奔向主題。
  衛生間不大,不過徐春風已經很滿足了,抬頭見淋浴噴頭跟大蓮蓬似的,興奮地直叫:“榔頭榔頭,你快來看,這噴頭太大了。”
  郎澤寧看一眼,說:“這是花灑。”
  “嘿,真棒!”徐春風嘖嘖讚歎,上前一擰扳手,水流嘩地流了出來,漸到臉上冰冰涼。他上前用手接著,不一會水熱了。他實在忍不住,說:“榔頭,咱倆先洗澡吧。”
  郎澤寧連忙搖頭:“不了,我收拾完再洗。”
  “哎呀哎呀,有什麼可收拾的,不就鋪床放衣服嗎?沒事沒事,咱倆一起洗。”
  郎澤甯邊躲邊說:“你先洗,我晚上睡覺前洗。”
  徐春風不樂意了,他覺得郎澤寧特見外。你說咱倆還誰跟誰呀,都是大老爺們,一起洗個澡算啥。雖說五月挺暖和了,但洗個澡還是有點冷,倆人在一起,正好熱乎,還能互相搓背。徐春風在澡堂子洗澡習慣了,冷不丁沒人陪,還真有點受不了。
  對了,徐春風回想起來,自己跟郎澤寧一起吃過飯、一起睡過覺、一起打過架、一起跳過舞,還真就沒一起洗過澡。郎澤甯從來不去學校的澡堂洗澡,每週回家時洗。夏天太熱的時候,等晚上回來快熄燈了才去水房沖一沖。
  徐春風來勁了,今天說什麼也得跟郎澤寧一起洗一回,多好的機會呀。也不廢話,上來扒郎澤寧的褲子。郎澤寧正躬下身子鋪床呢,突然被徐春風攔腰一抱,伸手就扒。又好氣又好笑,慌忙攔住,看樣子小破孩是上來倔脾氣了,不洗不行。他說:“自己脫自己的啊,不帶耍流氓的,你先進去。”
  徐春風嘿嘿笑得極為猥瑣,一拍郎澤甯的屁穀:“拉倒吧,我耍流氓也不能跟你耍呀,痛快點,我先進去了啊。”說著刷刷幾下把自己脫個精光,打開門沖進衛生間,嘴裡還喊,“快點呀榔頭,我靠太冷了,進來熱乎熱乎。”
  郎澤寧磨磨蹭蹭脫衣服,磨磨蹭蹭脫褲子,磨磨蹭蹭扯襪子,磨磨蹭蹭……呃,沒有可脫的了,拿著洗漱用品進去吧。
  小破孩在水底下笑得這個美,跟進了池塘的青蛙似的,就差呱呱叫兩聲。一看郎澤寧,拉住他的胳膊往水底下拽:“快,快衝衝,冷。”
  郎澤寧不說話,也沒看清徐春風在升騰的霧氣中精光的身子,背轉身站在水流下,不一會身上全濕了。
  他心裡念叨著,快點洗快點洗,衝衝就出去。可空間非常逼仄,兩人貼得太近了,即使儘量刻意保持距離,仍然能清晰地感到對方身體熾熱的溫度。就算眼睛看不見,耳朵一直聽著流水聲,淋淋瀝瀝,嘩嘩啦啦,隨著那人的一舉一動。
  徐春風把毛巾浸滿熱水,擰乾,蒙在頭上,熱氣透過腦門直達四肢百骸。他不禁拉長聲音呻吟:“啊——真舒服——”就這一聲,差點把郎澤寧刺激得立刻趴下。我靠,這還讓不讓人活呀。
  更狠的還在後面。他忽然發覺後背一熱,徐春風居然貼上來了。滾燙的呼吸夾雜著溫熱的水蒸氣,直接噴到脖頸邊:“嗨榔頭,我給你搓搓背。”
  就像一簇電流,“啪”地打中脊椎,酥麻的感覺一下子在全身炸開,從頭到腳。郎澤寧腦袋裡嗡的一聲,連耳根都紅了。他在心裡一個勁地念叨:搓背,只是搓背,別想歪了。可這沒辦法想不歪呀,身後那位光腚站著呐,還在自己身上用力搓,看樣子還挺使勁,一邊搓一邊吭吭地運氣,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這體位、這聲音、這動作,要是換個角度從後面望過來,它明明就是……
  郎澤寧悲催地把臉埋在臂彎裡,靠在瓷磚牆上。答應搬過來住就是個錯誤啊,大錯特錯啊。
  心裡正攪爛一鍋粥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徐春風搓到他腰部。郎澤寧直起身子,忙回身:“不用了,我自己來。”
  徐春風低著頭沒動,也沒說話。郎澤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我靠,自己居然半勃起了。一時間,尷尬、羞慚、難過、怨念齊湧心頭,更多的卻是憤怒。他猛地一把搶過徐春風手中的毛巾,沉聲說:“你自己洗吧!”
  徐春風腳步一橫攔住他,一臉壞笑,賊忒忒地說:“你小子,積了很多呀。哈哈,來,哥們幫幫你。”
  郎澤寧叫道:“滾!”剛要側身擠過去,脆弱卻被徐春風抓個正著。徐春風笑嘻嘻地說:“怕什麼呀,就咱倆,爺們之間有啥不好意思噠。”
  我靠靠靠!郎澤寧下面的血液直轟到腦門頂上,像是渾身被淋了汽油還點上一把火,整個人都燃了起來。他簡直就要瘋了,忽然一咬牙,我去你媽的,死就死吧!一把也握住徐春風的脆弱。
  倆人在浴室狹小的空間中,互相手淫。隔著迷蒙的霧氣,隱約可見徐春風半眯的眼睛,被熱氣熏得泛紅的臉,還有微微弓起的身子,一種完全沉浸在快感中的神情。彼此手臂糾纏,呼吸繚繞,郎澤寧幾乎可以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沸騰的聲音。那種聲音和流水聲融在一起,激烈鼓蕩、劈啪作響。
  高潮的一瞬間,徐春風用力把頭向後拗過去,露出上下滾動的喉結。郎澤寧緊緊地閉上眼睛,近乎脫力地靠在牆壁上,好一會兩人才從那種近乎毀滅的快感中回過神來。徐春風對著郎澤寧微微一笑,很慢很慢地靠向他。在一刹那間,郎澤甯真的以為徐春風就要吻過來,他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像一把重錘,拼命打擊著胸膛。
  兩人的嘴唇,眼見要貼上,終究還是分開。徐春風把腦袋搭在郎澤寧的肩頭,頗為回味地說了一句:“用別人打手槍,就是比自己弄好,太刺激了!”




 35 夏季奏鳴曲(4)

  一開始徐春風也不太想搬,因為還有許山嵐。他覺著自己跟郎澤寧一起走了,只把許山嵐一人留在舊寢室裡,像把他單獨拋棄了一樣,有些不地道。許山嵐看出他又想走又不好意思走的矛盾心態,慢悠悠地說:“沒事,我自己住也挺好。”
  “許子,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新宿舍樓吧,聽說也有三人一房間的。”徐春風特熱情地建議。
  許山嵐看看他,再看看郎澤寧,抿嘴一笑:“算了我就不去了,屋太小我憋得慌。”
  “可是只剩下你一人住這麼大個寢室,也太沒意思了。”徐春風皺著眉頭想辦法。許山嵐見他非要一個結果不可,暗自歎口氣,裝作無所謂地說:“沒關係,反正過兩天我就要搬回大師兄那裡,不住寢室了。”
  “啊?真的啊?”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許山嵐點點頭。
  徐春風沒心沒肺地笑了,一拍他肩膀:“你小子原來有打算哪,早說啊,害我白擔心半天。哎,我說你不是為了讓我寬心特地這麼說的吧。”
  許山嵐虛晃一招給他一拳,笑道:“行了你,好好過你小日子吧。”說著瞥一眼站在一邊的郎澤寧。
  “那是,哈哈。”徐春風沒聽出來許山嵐話裡的意思,得意地一仰頭,“我小日子過得滋潤著呐,是吧榔頭?”
  郎澤寧呼嚕呼嚕小破孩的頭髮,對許山嵐一擺手:“謝了,許子。”
  三人一起吃頓飯,許山嵐還幫他倆搬了兩趟東西,才算消停。他慢吞吞地回到寢室,望著突然空出的兩個床位,沒有了徐春風嘻嘻哈哈的喧鬧,屋子裡靜得出奇,顯得空落落的。許山嵐長長呼出一口氣,坐在只剩下草墊子的床邊,發現自己是有一點寂寞。
  他自失地笑了一下,鎖好門,跑了出去。沿著那條已經非常熟悉的路線一直跑了半個多小時,到叢展軼的家中。
  蔡榮遠遠地見許山嵐跑過來,笑著說:“叢先生還沒有回來,不過有件好事,游泳池擴建好了,許少要不要過去看看?”
  “是嗎?”許山嵐眼前一亮,他最喜歡游泳,小時候剛學會那陣子天天都得遊幾圈。叢展軼索性在院子裡給他弄了一個。後來許山嵐長大了,未免覺著池子有點小,不太過癮。不過叢展軼始終堅持讓他練功,不想在其餘事情上分散精力,因此沒有擴建。三個月前,叢展軼忽然叫人來修游泳池,看樣子已經弄好了。
  許山嵐些許的落寞拋得一乾二淨,回到房中換上游泳褲,走到池子邊,一個猛子紮了進去。這個游泳池是恒溫的,整整擴建一倍,一大面牆壁全部砸掉,變成通透的大落地窗。屋頂是深藍色的,佈滿點點的射燈,天黑下來打開時,就像星空一樣。
  許山嵐來來回回暢快地遊了幾圈,爬上來歇一歇喝點水,又騰身躍下。
  叢展軼慢慢踱到池邊,見水波蕩漾間那個魚一樣快活的身影。他沒有出聲,坐在一旁的籐椅上,閑閑地看著。
  許山嵐索性沉到底,伸長雙臂緊貼著池邊,一個身子一個身子地丈量池子的長度。他很小的時候,總想快快長大,很容易地能回家看媽媽。常常纏著叢展軼問,怎麼樣才算長大。叢展軼指著游泳池說,你跳下去,能憋住氣從這邊用身子量到那邊,告訴我一個準確的數字,就算長大了。
  這件事對小許山嵐來說,太有難度,他個子矮,肺活量又小,總是剛量了一點就憋得頭昏腦脹,只好沖上水面來喘氣。等真的能從一頭輕而易舉潛遊到另一頭的時候,他已經和叢展軼感情非常深厚,很久沒有想過媽媽了。
  對這孩子,叢展軼總是很有耐心,他一直等著許山嵐潛遊到另一頭,鑽出水面換氣,再潛遊回來,玩夠了才“嘩啦”一聲跳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很愉悅地笑。
  叢展軼身子前傾,雙肘隨意支在膝蓋上,問:“怎麼樣?量出來了麼?”
  “還行吧。”許山嵐模糊不清地回答一句,雙臂撐住池邊,用力跳上來,甩甩頭髮上的水珠。年輕的軀體幾乎毫無遮攔地展現在叢展軼面前,帶著青春的萌動的氣息。叢展軼目光驟然變得幽暗,不由起身接過蔡榮遞來的大浴巾,湊到許山嵐身邊,輕輕給他擦拭。
  先略略擦乾頭髮,然後是脖頸、肩頭、後背,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浴巾下條理分明的肌膚,富有彈性而又蘊含力量。叢展軼用浴巾環住許山嵐的腰,緊緊貼上去,熾熱的呼吸噴到對方的肩窩。
  許山嵐覺得自己像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給牢牢黏住,幾乎就要窒息,他不喜歡這種近乎束縛的感覺,一個轉身拿過大師兄手中的浴巾,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和叢展軼保持距離,垂下眼睛說:“大師兄,沒什麼事我先去換衣服了,有點冷。”
  叢展軼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說:“好,我等你吃飯。”
  許山嵐走出兩步,叢展軼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他:“寢室沒什麼人了,搬回來住吧。”許山嵐咬咬唇,剛要開口,只聽叢展軼在身後悠悠地說:“就算不在意,畢竟還是太寂寞了。”許山嵐想起自己站在空蕩蕩的寢室中,那種落寞的心情,終究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回到臥室,發現兩個師侄正帶著一些手下在小客廳裡搬東西,看到他來,都住了手,師侄恭恭敬敬地行禮,叫:“師叔。”許山嵐問:“忙什麼呢?”
  “沒什麼,師父讓把樓下書房的一些東西搬上來。”
  許山嵐無所謂地聳聳肩,轉身走進臥室。等他和叢展軼吃過晚飯再回來,學校的東西已經取重播在臥室裡。叢展軼說:“你看看還缺什麼,我叫蔡榮再去拿。”
  許山嵐略掃一眼,不置可否。蔡榮便叫人把東西拆包,一樣一樣放進櫃子裡。許山嵐天生的少爺命,什麼都不操心,也什麼都不想操心。別人忙活他就在臥室裡上網玩遊戲,玩困了要睡覺,轉身發現叢展軼居然還沒走,支起一條腿坐在大飄窗寬大的窗臺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不過看樣子似乎也沒讀進去,倒像一直在盯著自己,許山嵐一回頭就跟他的眼睛對上了。
  許山嵐不由自主皺皺眉頭,叢展軼合上書站起來,說:“累了歇息吧。”許山嵐輕舒口氣,自顧自爬上床,鑽進被窩裡,剛要閉燈,一看叢展軼竟還站在那裡。他撐起身子,問:“大師兄你還有事麼?”
  叢展軼被他有些怨懟的語氣逗樂了,走到床邊,躬下身子在許山嵐額角吻了吻,低聲說:“GOOD NIGHT。”這才推門離開。
  許山嵐撓撓頭,很詫異地望著叢展軼消失在門後,他覺著今天大師兄有點不太對,可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他躺在床上,想了一陣沒想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閉上眼睛睡覺。
  還是家裡的床舒服,不像寢室的那種,翻個身就能碰到欄杆,睡也睡不踏實。不過許山嵐還是天沒亮就醒來,本來每天這個時候應該起床洗漱跑回叢展軼家裡,但他現在不就在這裡嗎?那還跑什麼?許山嵐心安理得地蹭蹭枕頭,繼續睡。
  等他睡到自然醒,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簾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許山嵐貓一樣伸個懶腰,正要到衛生間洗漱,忽然聽到門外似乎有說話的聲音。
  他打開門看時,叢展軼坐在昨天剛剛弄好的小客廳裡,正和兩個師侄和幾個屬下商量事情。許山嵐覺得很不適應,他和叢展軼都住在樓上,兩人的房間緊挨著,共用一個小客廳。不過一般沒有人上來打擾,許山嵐偶爾在那裡吃飯或者看書。叢展軼做事,通常在樓下大客廳,或者大書房,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搬樓上來。許山嵐有種自己地盤忽然被人侵佔了的感覺,不禁皺皺眉頭。
  幾個人看見他,都住了口。許山嵐穿著鵝黃色卡通圖案的套頭長袖睡衣,光著腳套著毛絨拖鞋,頭髮有些亂,倒和他平時散漫慵懶的模樣不大一樣,整個人看上去很稚氣。
  叢展軼招招手,許山嵐慢吞吞地走過去。
  “睡得怎麼樣?還習慣吧。”叢展軼很隨意地問,似乎完全沒有刻意搬到樓上來。
  許山嵐點點頭,沒說話。叢展軼一笑,語氣溫和:“你去洗漱,我等你吃飯。”那幾個人也沒見過叢展軼這樣跟許山嵐說話,不由都抬頭瞥了一眼。
  許山嵐不置可否,自顧自回到臥室中。直到站在花灑噴出的水流下,頭腦清醒了不少,這才覺出到底古怪在哪裡。大師兄對他的態度,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樣。按說自己早上偷懶起了這麼晚,他就算不動氣也該罰自己才對,而且那些舉止、說話的語氣,太親昵了,不像是大師兄對師弟,倒像是……倒像是什麼?許山嵐心裡一跳,模模糊糊有個答案,但他不願意深想。他身上惰性太重,厭惡一切的變化,哪怕一直曖昧不清界限不明,也比突然的轉變要好得多。
  他換好衣服,推門出來,發現叢展軼竟是真的在等他。屬下們都已走了,只有大師兄坐在沙發上看書,見他出來,微一頜首,起身向樓下走去,許山嵐只能跟著。
  許山嵐把最後一口粥吃到肚子裡,想了想說:“大師兄,你以後要在樓上做事了麼?”
  叢展軼拿起餐巾擦擦嘴角,說:“應該是這樣。怎麼了?”
  許山嵐低頭擺弄面前的湯匙:“沒什麼,就是有點不習慣。”
  叢展軼站起來,緩緩走到許山嵐身後。那孩子垂著頭,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叢展軼抬手搭在許山嵐肩上,翹起大拇指輕輕摩挲那裡細膩的肌膚。他感覺到許山嵐身子一僵,微微一動,似乎想躲開,卻又忍住了。
  叢展軼不易察覺地笑了笑,低聲說:“沒關係,慢慢你就習慣了。”



 36 夏季奏鳴曲(5)


  大二大三的學生最幸福,沒有大一新生的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也早就不在乎了神馬分數和名次,連獎學金都是浮雲啊浮雲,至於找工作和女朋友畢業即面臨分手,現在就考慮有點吃飽了撐的。
  那大二大三主要幹什麼?
  ——玩。
  不是說人不瘋狂枉少年嘛。有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女生寢室樓下花壇裡插一圈玫瑰大喊大叫“我愛你——”只盼感天動地的;有嫌食堂飯菜不好吃還死貴擼胳膊挽袖子挑動哥們幾個一起跟學校抗議的;有發表幾首膩膩歪歪的詩留著半長不長的頭髮張口席慕容閉口北島黑夜黑眼睛光明啥啥啥愣裝文藝小青年的;有失戀了喝醉酒在路燈底下扯脖子嚎的;有硬把帥氣網友從北京騙來挎著胳膊四處招搖顯擺還裝無所謂姐就是這麼有魅力的;當然,也有躲在圖書館裡不出來一心潛入學業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
  對後面那種,徐春風很不以為然,浪費光陰哪。郎澤寧照他後腦勺拍了一下:“說什麼呢?人家比你活得認真。”
  要說徐春風這孩子太沒心沒肺,全班25個人,現在就剩5個沒過四級了。剛開始他也上火,成天叨咕:“怎麼辦呐怎麼辦呐。”可也就叨咕兩天,第三天沒事人似的該上網上網該睡覺睡覺,班裡同學張羅去旅遊,他比誰都響應得歡實。
  一上學就在學校,一放假就回家,大家都覺得很膩煩,於是要在“五一”的時候出去玩。這個主意一出來,立即得到以徐春風童鞋為主的大二學生非常熱烈的支持。大部分想出去開開眼界,小部分人想借此機會追女朋友,有女朋友的培養更深一層的感情。出去旅遊不能太遠,一般來說兩種地方可供選擇,一是上山,二是下海。可他們都不願意,原因是太普通。他們學什麼的?學外語的。學外語的能和別的系一樣嗎?總得與眾不同表現出咱與世界接軌的新風貌新氣象啊。不過要說組織去日本越南老撾柬埔寨好像也不大現實,幾個學生幹部唧唧喳喳一討論,決定去鄉下春遊。
  我靠,徐春風覺得對他來說沒有比這個主意更不靠譜的了,這也叫和世界接軌?鄉下有啥好看的,油菜花高粱禾苗稻秧?他從小都看夠了,可一瞅郎澤寧挺有興致。城裡孩子心裡多多少少對大自然都有些嚮往,也想近距離感受一下泥土的芳香和勞動的快樂。於是——好吧。
  說是鄉下,其實頂多算個城郊,比徐春風他家還近,只不過不是一個方向。那裡就用來接待這種想要嘗鮮的城裡人,自家的池塘自家的地,自家的房子自家的雞,絕對綠色環保。那戶人家姓佟,一對夫妻帶倆半大小子,見他們來非常熱情,忙著洗好瓜果往屋子裡端。
  可惜不是秋天,徐春風跟郎澤寧叨叨,秋天才叫有意思哪,滿山的蘋果樹梨樹,你就摘去吧,一邊摘一邊吃,新鮮。郎澤寧笑:“行,有機會去你家瞧瞧。”
  徐春風一拍他肩膀:“沒問題,你要去我給你殺豬吃,嘿嘿。”
  吃了一肚子的瓜果梨,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有的沿著壟溝看麥苗,有的幫忙給雞和驢子喂草餵料,有的上山看桃花,有的守在大池塘邊看佟哥捕魚。許山嵐四下裡一掃,瞧見田邊一塊大青石了,被太陽曬得熱乎乎地。嗯,這地方不錯,他二話不說直接一躺,脫下外套往身上一蓋,開睡。唬得佟嫂連忙跑出來叫:“這可不行這可不行,睡涼地還不得得病啊,快屋裡去。”許山嵐撐起身子對佟嫂靦腆一笑:“沒事,我在家裡總這麼睡。”說完又躺下了。佟嫂無奈地歎口氣,心說,這孩子長得真好,家裡也真窮,可憐見兒的。
  徐春風忙著給啥也不懂的郎澤寧掃盲,這是豇豆,那是辣椒,還有柿子樹、大白菜、葫蘆、南瓜……葉菜和黃瓜摘了就能吃,葫蘆剛結小果,上面鋪了一層絨絨白毛,青綠可愛。又跑到池塘邊,見幾個女童鞋拿著釣魚竿釣魚,半天沒釣上來一條魚。徐春風“切”了一聲,說:“看我的。”跟佟哥要了一把魚叉,脫了鞋襪挽起褲腳站在池邊上。誰也不釣魚了,都往這邊瞅。徐春風屏息靜氣看准了,手腕猛地一抖,魚叉飛出,嘩啦一聲挑起一條大魚出來。女孩子驚訝地睜大眼睛,又叫又笑直拍手。
  用魚叉捕魚是個技術活,一般人不會,其實徐春風手法也就是普通,在家裡跟兩個哥哥沒事時玩一玩,十次能叉中三次已經很好了,沒想到居然還在郎澤寧眼前顯擺一回。他提著魚叉,一手掐腰,挺胸腆肚頗為驕傲地對郎澤寧說:“咋樣?厲害吧。”郎澤寧由衷地點點頭,笑著翹起大拇指:“行。”連佟哥都過來誇他:“小夥子不錯呀,這魚算我請你們的。”
  “哈哈,謝謝啦。”徐春風知道自己那點本事,能叉上魚百分之八十靠運氣,不敢再動手,把魚叉還給佟哥。冷不丁瞅見兩個人往山上林子裡走,背影像是封玉樹和一個女童鞋。他對郎澤寧一招手:“走,瞧瞧去。”
  他一直跟封玉樹不對付,想盡辦法要使壞,郎澤寧無奈地笑著搖搖頭,也只好跟著。
  封玉樹身邊從來不少女孩子,和高晴分手之後又換了兩個。這次的是他們自己班同學,以前跟別的男生好,最近吵架,封玉樹趁虛而入,一定要攻下這座堡壘。
  徐春風躡手躡腳走過去,躲在樹蔭裡,豎起食指對郎澤寧“噓——”,耳朵前湊。只聽封玉樹語氣深沉,極為裝B:“他實在太不珍惜你了,如果是我,絕不會那樣……”女童鞋淚流滿面,感動得不得了:“玉樹,我真後悔,真的……”
  徐春風捂著嘴樂,偷偷退到一邊,拔□邊的樹枝亂草連撮帶擰,弄成長長的一條,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回去,用力往封玉樹和那女童鞋中間一扔,扯脖子大吼一聲:“蛇!”
  那兩個人正滿懷深情四目凝視,眼見就要親嘴,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條又長又軟又黃又綠的東西,緊接著聽到有人喊:“蛇!”女童鞋嚇得“啊”地尖叫,瘋狂逃竄,沒想到封玉樹比她跑得更快,撒丫子就沒影了,氣得她也顧不上什麼蛇不蛇的,破口大駡:“封玉樹,你個大混蛋!”
  徐春風和郎澤寧大笑跑開,一直跑到斜斜的草坡上。此時草都還沒長高,剛剛冒出地皮,嫩綠嫩綠的一片。徐春風躺在絨草中間,長長吐出口氣,郎澤寧躺到他身邊。眼前就是湛藍的天,和悠悠的雲,涼爽的微風徐徐掠過,愜意而安詳。
  徐春風拔下一根草棍,叼在齒間,閉上眼睛。陽光灑在臉上,給他的頭髮、眉毛、眼睫、鼻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郎澤寧被這種溫暖的光暈所誘惑,情不自禁往前蹭了蹭,兩人頭貼著頭,姿勢親昵而曖昧。他緩緩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覺得一切安穩而美好,忽然很想握住徐春風的手,就這麼躺著,直到地老天荒。
  “哎榔頭。”徐春風問,“你是喜歡農村,還是喜歡城裡?”
  郎澤寧沒有回答,反而問:“你喜歡哪兒?”他有種錯覺,好像一對情侶,問對方結婚之後搬到你家還是我家,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裡有一點小小的甜蜜。
  只可惜這點小幸福剛升起來就被徐春風無情地打壓了,他歎息說:“我喜歡哪裡有啥用啊,師範的分配是從哪來回哪去,我倒想留城裡,政策也得允許呀,只能回去嘍。”
  徐春風拈起嘴邊的草棍,隨手遠遠地扔開,雙臂曲起墊在腦袋下。郎澤寧眼前一暗,陽光全被徐春風的手臂擋住了,他往一邊挪了挪,仍沒避開那片陰影。不知怎麼的覺著很憋屈,說:“你回去能幹啥。”
  “幹啥?當老師唄,高中咱這樣的肯定進不去,進個小學啦初中吧。”
  “四級都沒過還當老師?誤人子弟。”
  “哈。”徐春風不樂意了,翻個身用胳膊肘支起來,面對郎澤寧,“我現在就是老師,教好幾個小班呢,還是你聘的,哈哈,你才誤人子弟。”
  郎澤寧偏過頭沒說話。徐春風忽然趴下去,腦袋貼著郎澤寧的腦袋,手臂橫在他身上,半天幽幽地說:“榔頭,你說咱倆要是一輩子也不分開多好。上學在一起,工作在一起,還要住在一個樓層,做鄰居。你要是結婚了,我給你當伴郎;我結婚了你給我當。以後有了孩子,讓我兒子欺負你兒子,哈哈。”
  他以為郎澤寧一定會對最後一點痛加反駁,沒想到郎澤寧根本沒在意,低聲問:“要是咱倆都結不了婚呢?”
  徐春風想了想,不懷好意地嘻嘻笑,賊忒忒地說:“那只好咱倆湊合湊合,互相打手槍啦。”還頗為大度地摸摸郎澤寧的腦袋,“放心,我不嫌你手粗。”
  郎澤寧哭笑不得,一巴掌扇開。
  他倆回佟哥家裡,佟嫂正忙著張羅飯菜。徐春風舀一瓢涼水洗洗手,說:“嫂子我幫你。”
  “哎呀不用。”
  “沒事,家裡也幹過。”徐春風幫著洗菜、擇菜、點柴火,佟嫂見他幹得有模有樣,索性放開了手,一邊幹活一邊閒聊。郎澤甯叫醒許山嵐,兩人到屋子裡和幾個女生打撲克。
  晚上飯菜端上桌,大家一嘗,都誇徐春風的廚藝不錯。有女孩子還贊許地說:“沒看出來呀春風,你還挺能幹,誰要嫁給你可吃香嘍。”立刻有人介面:“那你嫁呀。”女孩子們樂成一團,那女生也會說話,沒直接拒絕,只說:“拉倒吧,我想人家還不幹呢。”徐春風任她們打趣,不敢開口,嘿嘿嘿傻樂。
  大家玩得很開心,但也很累,早早困了要睡覺。可怎麼睡卻犯了難。佟哥留給客人兩間大房,按道理夠住了。可他們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四個男生十來個女生,怎麼睡?而且白天不覺得怎樣,天黑下來才發現,外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山影樹影。沒有城裡繁華的街道車流,黑夜格外寂靜,風聲聽得清清楚楚,女孩子們說什麼也不肯自己住一個屋。
  最後還是郎澤寧出的主意,他和徐春風帶著一半女生,許山嵐和封玉樹帶著另一半,各占一個大屋。在大炕上拉個簾子,把男女分開,聊勝於無。
  郎澤寧讓女孩子們睡在炕裡,他倆睡在炕外,把門。
  徐春風好像又回到了家裡,一覺睡得非常舒服,迷迷糊糊似乎天快亮了,忽然覺著一個既溫暖又柔軟的東西貼到自己臉上,還濕乎乎的,噴著熱氣。舔完臉舔嘴,徐春風詫異地一睜眼睛,黑乎乎一個龐然大物。
  “啊。”徐春風大叫一聲一下子坐起來,把一屋子人全驚醒了,一看,一頭驢不知怎麼闖進屋裡,小眼神迷茫而又無辜。
  徐春風一抹臉,這才想明白,敢情剛才親自己的就是這頭驢。氣得他從炕上跳了起來,大罵:“我靠,去你媽的我這是初吻哪!”

 37 家長會(1)

  “這不是傳說中的ipod嗎?”徐春風路過一個明晃晃的蘋果專營店,滿眼放光沖了進去,看著裡面各種款式各種類別的蘋果產品大流口水。
  店裡像徐小受這樣湊熱鬧的不在少數,都想比劃比劃新式產品。專賣店一邊擺著兩台小電腦展示機,純白色的,瞅著就可愛透頂。徐小受嘖嘖讚歎,跟郎小攻低聲說:“你瞧多好,咱也弄一台唄。”
  郎小攻皺皺眉頭:“太小了,不實用,看著累得慌。”
  “誰說的,一點也不累。”徐小受邊說邊拿起小滑鼠,這小滑鼠可真夠小的,也就半個巴掌大,稍稍不注意能從指縫中漏出去。滑鼠上一頭有個黑色的方形突起,正對著徐小受的指尖。“你瞧人家蘋果,就是有創意,點擊鍵都不一樣。”他碰碰突起的左邊,再碰碰右邊,挺硬,沒啥反應。他不死心,又碰了碰,還是沒反應。徐小受嘴裡嘟囔一句:“是不是壞了?”郎小攻剛要上前瞧瞧,旁邊一個小夥說話了:“顧客,你滑鼠拿反了。”
  “啊。”徐小受特淡定地把滑鼠調個個兒,敢情那塊黑色的突起不是點擊鍵,是用來墊手腕的。另一邊非常沒有創意地和普通滑鼠一樣,也分為左鍵右鍵。郎小攻把臉轉過去偷著樂,徐小受鼓搗兩下,說:“切,也沒啥意思,走吧走吧。”
  郎小攻知道徐小受丟臉了,說什麼也不會再張羅買蘋果電腦,很知趣地不再提起這件事,推著購物車:“去超市。”
  兩個人逛完超市,在福雲龍燒烤吃口飯,開車回家。
  他倆和白既明廖維信是鄰居,同住一個社區。還沒進院就看見一個衣著普通的老太太,站在大門前跟保安不知在說什麼。徐小受隨意掃一眼,突然回頭仔仔細細又看個清楚,一推郎小攻,驚慌失措地叫道:“靠,我媽!”
  一句話把郎小攻也嚇了一跳,兩人趕緊從車上下來,走到大門口。
  那老太太個不高,微胖,嗓門還挺大:“你幹嗎不讓我進去呀?我找我兒子,親兒子!”
  “對不起,請問他住幾號樓?”
  “就是一進去左邊那個,我大兒子告訴我了,我自己進去能找到。”
  “請問是幾號樓。”
  “我不說了嗎左邊那個。”
  徐小受連忙跑過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是我媽,謝謝啊。”回頭攙著老太太:“媽,你咋來啦?怎麼不先來個電話讓我接你去呀,怎麼找到的?”
  “我咋不能來?有啥找不到的,東風他都跟我說怎麼走了。哎哎哎,東西,我還有東西哪。”小老太太幾步跑牆根底下,徐小受忙上前扶著:“我說你慢點啊。”一看,兩大袋子,跟捆好的炸藥包似的,“拿這麼多東西還不讓我接你去。”
  徐小受一手一個拎起來,郎小攻接過一個。徐母瞥一眼郎小攻,徐小受嘿嘿笑:“那啥,這是我好朋友,郎澤寧,跟你說過的。”郎小攻禮貌地笑笑:“阿姨你好。”
  徐母看一眼徐小受,再看一眼郎小攻,不置可否,面無表情地說:“走吧,還瞅啥呀。”
  “啊,走走。”徐小受趁著徐母轉身,用胳膊肘一碰郎小攻,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妙的預感。郎小攻把東西放車上,三人一起回了家。
  徐母一進門,先不說話,挨個屋轉,臉色非常嚴肅。徐小受心裡沒底,跟郎小攻站在客廳裡,苦著臉低聲念叨:“完了,看這架勢要壞菜。”郎小攻雙眉深鎖。
  “哎,你猜她會不會是……知道了?”
  郎小攻神色凝重,一點頭。徐小受悲催地一捂臉:“完了,徹底完了,她咋知道的呀。”
  “可能……是你大哥回去說的。”
  “不能啊,大哥來的時候咱倆準備挺充分哪,東西都分開了,你一屋我一屋。”
  郎小攻看著徐母進了臥室,歎口氣:“所以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徐母陰沉著臉走出來,一雙眼睛在他們臉上掃來掃去,兩個心懷鬼胎的傢伙一動都沒敢動,老老實實地站著。
  “我的天兒哎——你可叫我怎麼活哎——”徐母突然一屁穀坐到地板上,揮舞兩條胳膊拍著大腿,放聲大哭,“你說我這麼就養了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玩意兒啊——這可怎麼辦哪——沒法活啦——”
  這一嗓子震天動地,嚇得徐小受張手張腳上去扶她:“媽你別哭啊,你別……”
  徐母一個用力把胳膊從徐小受手裡扯出來,一瞪眼睛,怒喝:“滾一邊去!”徐小受立刻滾了,徐母放開喉嚨繼續哭,“真不讓我省心哪——臉都丟光啦——”
  郎小攻無奈地扶額,心說這哭聲怎麼這麼耳熟呢,徐小受很窘迫地笑了一下。兩個人沉默地站著,看一個母親用最肆意的方式,把自己滿心的失望悲傷發洩個淋漓盡致。其實從他們在一起的那天開始,就早已預料會有這麼一天,他們不後悔,可親眼見到母親的淚水,還是覺得滿懷愧疚,心如刀絞。
  徐母哭得沒完沒了,聲嘶力竭,徐小受實在受不了了,撲通跪到媽媽面前:“媽你打我吧,是兒子不好,我對不起你。”說著也流下眼淚來。
  郎小攻見他倆都很傷心,這時候必須得有個冷靜的,上前扶起徐母:“阿姨你別坐地板上,太涼。”徐母從徐小受一跪下就不哭了,順勢坐到沙發裡,拿出個花手絹抹眼淚。抹完了一瞅,徐小受還跪著呢,虛踢一腳:“起來吧你,裝什麼裝啊。”
  “啊?”徐小受睜著淚眼,很詫異地說,“媽你不生氣啦?”
  徐母一瞪他:“不生氣?我差點被你氣死!你哥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哪,非要自己來看看。好,現在看完了,我也死心了,唉——”這一聲歎氣滿含酸楚,聽得徐小受心顫,差點眼淚又掉下來。
  徐母把濕漉漉的小手絹疊吧疊吧放茶几上,說:“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唉,你打小就跟別的男孩兒不一樣。”
  啊?徐小受心說,媽你早想到啥呀?我沒認識榔頭的時候沒想走這條路啊。還,還我從小就這樣,敢情我一直是個隱藏的GAY?
  徐母又說:“別的男孩兒吧,跟男孩玩,但也想辦法欺負欺負女孩兒啊。揪個小辮啦,幫逮個小螞蚱啦,扔個大蟲子啦啥的。你前邊倆哥都這樣,就你不,嫌女孩子咋呼、愛哭、嬌氣,成天和男孩出去瘋,見女孩就耨鼻子,說什麼也不靠前……”
  徐小受和郎小攻誰也沒敢坐下,木愣愣地站著聽徐母分析,什麼上學不愛和女生一桌啦,上高中非得張羅住寢室家裡不同意還生悶氣啦,什麼從來不知道早戀啦,不喜歡女老師只喜歡男老師啦。聽得徐小受一愣一愣的,難不成,難不成自己真是個GAY?
  其實這跟算命一樣,明明模棱兩可甚至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但等事情過後回憶一下,越想越覺得事情它就朝著這結果發展,先入為主嘛。
  徐母說一說心裡痛快了不少,情緒穩定下來,身上水分揮發得多,嘴裡發幹,咳嗽兩聲。郎小攻倒了杯水遞過來,放到桌上。徐母喝一口,一瞥徐小受:“沒眼力見的玩意。”
  徐小受對他媽媽太瞭解了,論根源他就隨她,呃,都挺沒心沒肺。一聽徐母這語氣,氣兒消了,立馬精神頭上來,說:“媽你等著,我給你切西瓜去。”郎小攻說:“你陪阿姨聊天,我去切。”轉身走進廚房。
  徐小受坐到媽媽身邊,想起什麼來,嚷嚷一聲:“媳婦別拿冰箱裡的,咱媽胃不好,吃涼了疼。”
  徐母驚詫地一抬眼:“你叫他啥?”
  “啊,沒啥沒啥。”徐小受恨不能給自己一嘴巴。他在家叫郎小攻媳婦叫習慣了,一時半刻還真改不過來。
  徐母聽得真真的,心裡有了計較,也不再追問。等郎小攻把西瓜切好拿過來,又擺上濕巾、乾淨小抹布,她一招手:“郎……郎……”
  “郎澤寧。”徐小受提醒。
  “用你說。”徐母拍拍身邊的沙發,“你坐著,阿姨問你幾句話。”
  “好。”郎小攻坐下。徐母慢慢地問他:“幾個兄弟姐妹呀?和春風是大學同學?現在幹啥呢?……”郎小攻一一回答。徐母一邊跟他聊天一邊暗自打量,這孩子看著可比自家那個二百五兒子沉穩多了,不多言不多語,一瞧就是個有心計兒的。說話客氣,有分寸,內斂又持重,你說這麼就……怎麼就成自己兒子的媳……媳婦了呢?
  徐母百思不得其解,覺著實在弄不懂這兩隻。徐小受在一旁搭腔:“媽,這房子是榔頭買的,還有咱家的房子,也是他給蓋的。榔頭特能幹,XXOO英語培訓中心知道不?就是縣城裡開的那個,大嫂非得讓孩子進去學英語的那個,那是榔頭開的,全省老多家了。”
  徐小受為了表達郎小攻對自己有多好,盡力吹噓,當然也不全是吹的,大部分是事實。他越吹徐母心裡越沒底,怎麼聽著兒子這麼像被包養的小白臉呢?人家郎澤寧哪哪都比自個兒子強,要錢有錢要貌有貌,事業成功人品又好,怎麼就看上自個那個二百五兒子了?徐母不怕別的,就怕自己兒子吃虧。
  郎小攻見徐母若有所思欲言又止,他是什麼人,人精兒,心裡一合計猜出八九分,索性站起來,微笑著說:“阿姨你還沒吃飯呢吧,我去做點,春風你陪阿姨說話。”把從超市買來的東西拿進廚房,門一關,給他倆一個自由的空間。
  徐母盯著郎小攻的背影:“他會做飯嗎?”徐小受嘿嘿笑:“一會你就知道了。”
  徐母回頭一看徐小受拿片西瓜吃得歡實,氣得一拍他胳膊:“我說你能不能長點心哪。”徐小受眨巴眨巴眼睛:“我又怎麼了?”
  “行,那我問你,你家誰管錢?”徐母很嚴肅。
  “我管哪,怎麼了?”
  “他賺來的都給你?”
  “啊,大頭給我。總得給自己留點零花吧,老爺們兜裡沒錢也不好看哪。”
  “那……誰的帳戶?”
  “我的唄。他不愛管這些,公司的事忙著呢。”徐小受轉轉眼珠,明白了,嘻嘻笑,“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吃虧。”
  “傻兒子,你得給自己留點後路。你們倆啥都沒有,說分就分了,到時候連個養老送終的都沒有,你找誰哭去?”徐母說著說著又要流眼淚。
  徐小受忙寬慰她:“行了啊媽,咱家隔壁老謝家大兒子,倒是有證還有孩子,不還是說分就分了?管啥用啊。”
  徐母無奈地歎口氣:“唉,也是,這世道啊。你說我跟你爸那時候,成親前連面都沒見過,這不也過一輩子了。現在總說什麼自由戀愛自由戀愛,好麼,倒是自由了,結也自由離也自由,都不負責任哪。”
  “放心吧媽,別說帳戶了,房子都是我的名頭,榔頭對我好著呢。”
  “那你倆誰幹家務啊?”
  “分工合作。我要是做飯他就洗碗,他要是擦地我就抹灰。”徐小受抬頭想了想,似乎自己被操得早上起不來床的次數非常之多,加上一句,“當然了,他幹的活比我多。”
  徐母一聽有點不樂意了,這不是欺負人嗎?雖然是自己兒子,可不能這麼偏袒哪,一指廚房:“你去做飯,把郎澤寧叫回來。”
  “沒事,他能幹好。”徐小受拿片西瓜還望嘴裡塞。
  “我叫你去你就去,快去!”
  “好好,真是。”徐小受把西瓜三口兩口吞到肚子裡,起來去廚房,不一會郎小攻出來了,端著一盤洗好的山竹:“阿姨吃水果。”
  徐小受沒關門,一邊忙活一邊偷聽他倆在客廳裡說啥。
  郎小攻掰開一個山竹,遞給徐母:“你嘗嘗,挺甜。”
  “哎,好。”徐母吃了一瓣,酸酸甜甜的是挺好吃,就說,“澤寧啊,我就叫你澤寧吧。我家春風吧性子直,脾氣還倔,有時候愛犯渾,你多擔待著點。小時候還挺靦腆,現在不怎麼的有點人來瘋,人一多他就高興,喝點酒就胡說八道。他是急性子,這點隨我,氣兒不順的時候啥都敢說,那時候你別跟他計較,可他不往心裡去,不記仇,說完就完事,不像那些蔫頭蔫腦的老爺們,嘴上不說,啥都往心裡裝。”郎小攻不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頭。
  徐小受在這邊差點喊出來,媽你別說了行嗎?你面前那位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嘴上不說啥都往心裡裝的那種老爺們。
  他越聽越覺著自己媽的語氣不對,怎麼有種老婆婆對新媳婦的語氣?難道她當兩個媳婦的婆婆當習慣了?再仔細尋思尋思,忽然想起自己那聲“媳婦”,當時一激靈,刀差點切手上,敢情他媽真把郎小攻當自己兒媳婦了。當時心裡這個悲催就別提了,媽你沒弄明白,你兒子才是被壓的那個呀!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親,放假可能不更文鳥,我得陪我兒子,嘿嘿,提前祝大家節日愉快,玩得開心!!!


38

38、家長會(2) ...


  徐母在吃晚飯的時候,好好嘗了嘗郎澤甯和徐春風的手藝。自家孩子沒說的,那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閉著眼睛都能吃出來哪個是他做的菜。沒想到郎澤寧的廚藝也很不錯,一道紅燒排骨做得非常地道,讓徐母讚不絕口,可見這孩子絕不是有那種“坐著等端飯,吃完一推碗”大男子主義思想的人,徐母很放心。
  晚上徐春風讓媽媽住在客房裡,徐母趁機好好參觀了一下他們的小蝸居。剛開始來帶著怨氣,看得太有目的性,這會氣兒順了,注意的地方當然不一樣。徐春風和郎澤寧沒買別墅啦樓中樓啦面積很大的房子。他們都想好了,以後不會有孩子,就倆人,更不喜歡雇保姆插手二人之間的小世界,打掃清潔都自己幹,房子太大簡直就是給自己找麻煩。因此就買了套一百二三十坪的情景洋房,跟廖維信和白既明是一樓的兩戶。外面有塊不算小的花園,被徐春風種上許多蔬菜,一架葡萄,還有兩株向日葵。
  “這房子也太小了。”徐母叨咕,“還沒咱家的大。地也少,種不了啥。”
  徐春風扶額:“媽,你那是農村,跟城裡不一樣。”
  不過收拾得很乾淨,郎澤寧是很有生活情調的那種人,弄點吧台啦紅酒啦燭臺啦按摩衝浪大浴缸啦啥啥啥的;徐春風不是,他喜歡鄉土氣息濃厚的,紅漆雙魚大掛鐘啦、窗玻璃上貼福字剪紙啦、辣椒鞭炮掛件啦……兩種風格在並不算很大的房子裡,很和諧地融匯在一起,居然給人極為溫馨的感覺。
  徐母心裡很滿意,倆孩子自己過得還不錯,比較放心,總比成天拌嘴摔盤子摔碗強。她趁徐春風給她拿被子鋪床的時候低聲問:“澤甯的父母呢?他倆怎麼看?”
  這是很讓兩人頭疼的事,徐春風歎口氣沒回答。
  “不行嗎?”
  徐春風苦笑了一下:“從我倆畢業後住一起就沒啥來往,快十年了吧。”
  “那怎麼行!”徐母急了,“你兩個小沒良心的,哦,就顧著自己過小日子,把爹媽都忘啦。”
  “我們也不想啊,沒辦法呀,打電話直接掛斷,提著東西去直接摔出來,連面都不肯見,能咋辦?”
  “他父母都是幹啥的?”
  “一個是教育局局長,一個是中學教師,現在也都退休了,在家待著。”
  徐母沉吟了一陣,一拍大腿:“行了,這事交給我吧,我帶來兩大包東西,你們可不許亂動啊。”
  徐春風瞪大眼睛:“媽,你別跟著添亂。”
  “放屁!我添什麼亂?我當生產隊大隊長,對付那些二賴子的時候,還沒你呢。”
  “媽,榔頭父母又不是二賴子,那不是一碼事。”
  “你懂什麼。人哪,甭管有學問沒學問,多大的官多有錢的主兒,其實歸根到底都一回事,誰還比誰多個鼻子多雙眼睛?你就瞧好吧。”
  徐春風心裡沒底,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徐母說:“去吧,別在我這屋耗著,媳婦等著呐。”
  “媽——”徐春風哭笑不得,都不知該說什麼了。徐母笑一下,摸摸兒子柔軟的頭髮,心裡有些酸楚,兒子大了,由不得這個娘嘍。一推他:“去吧,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徐春風回到兩人的臥室,郎澤寧剛洗漱出來,見徐春風愁眉苦臉的,問:“怎麼了?”
  “我媽,非得要去你家。”
  郎澤寧坐下,拍拍床讓徐春風坐到自己身邊。他仔細考慮一陣,說:“讓他們見見不一定是壞事,老人比咱們好說話,沒准事情能有轉機。”
  徐春風歎息說:“我可沒抱什麼好的幻想。”
  “再壞還能怎麼樣?”
  徐春風想想,也只好點頭。他一向沒什麼大主意,更何況是這種棘手的事情,算了算了,留給郎澤寧自己操心去吧。
  這一晚上郎澤寧翻來覆去心事重重,即使表面再裝作無所謂,但其實誰都想得到父母真心的祝福,那畢竟是一個人在世上最重要的血緣至親。他偏過頭,借著透過窗簾射入的一點點光亮,只隱約看見身邊人一個模糊的輪廓。徐春風打著呼嚕,睡得還挺香,這小子天塌下來權當被蓋,活得簡單,可也更容易快樂。郎澤寧無奈而寵溺地笑了笑,抬頭吻了吻徐春風的額頭,倒把徐春風吻醒了,迷迷糊糊地睜眼,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還沒睡呀,別瞎合計了,快睡吧。”翻個身繼續睡。
  郎澤寧幫他掖了掖被角,閉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徐母特地洗了個澡,換一身乾淨衣服,拿著兩袋子家裡土特產,按照地址,找到了郎澤甯父母的家。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女人。徐母猜這就是郎澤甯的母親,看上去沒有六十歲,挺年輕,保養得很好,用很詫異的目光看著徐母:“你是……”
  “哎呦,澤甯的母親吧,我是春風他媽……”還沒等徐母熱絡下去,那女人臉色一沉,冷冰冰地說:“對不起你認錯人了。”“砰”地關上房門。
  “哎——”徐母忙又敲門,敲了半天門又開了,這次換個男的,估計是郎澤甯他爸。樣子很嚴肅,還沒等徐母開口,就說:“對不起,我們家沒有郎澤寧這個人,你記錯了,請不要再來了。”徐母剛要說話,郎父“砰”地又把門關上。
  徐母長出口氣,知道這個主意不行。沒關係,她有的是辦法,索性一屁股坐到臺階上,等著。
  這一等就是一上午,中午徐母餓了。沒事,早有準備,從兜子裡摸出倆煮雞蛋來,在臺階上一磕,剝掉蛋殼,三口兩口吃進肚裡,又拿出一瓶水來,咕嘟咕嘟灌下半瓶子。繼續等。
  到下午一點多鐘的時候,房門開了,郎父郎母穿著整齊走出來,看樣子要出門。郎母一眼瞥到徐母,很是吃了一驚,用胳膊肘碰一碰正在鎖門的郎父,小聲說:“老焱,老焱。”
  郎父回頭一看,皺緊了眉頭,沒說話,徑直走開。郎母連忙跟上。
  徐母說:“哎,別走啊,咱們好好聊聊。”
  前面兩個人裝作沒聽見,誰都不理她。
  三個人一直走到社區裡,徐母在後面喊:“那個……大妹子,別走,等會我等會我。”她聲音太大,引得社區裡所有人都往這邊看。郎家父母低著頭,走得更快了。
  徐母一看形勢不妙,眼珠一轉,“哎呦”一聲跌倒在地,扯著脖子喊:“哎呀哎呀,摔死我啦,我這老胳膊老腿哦,完啦完啦——”
  她這一喊,前面兩個沒法繼續走了,郎母回身過來扶她:“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嘿嘿,就是腳脖子有點疼。”徐母裝作很吃力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郎母一看,沒轍了,回頭瞅自己老伴。郎父又是氣憤又是無奈,一擺手:“回家!”背著兩手大步流星往回走。
  徐母總算是進了屋。郎父坐到一邊抽煙,郎母給她端杯水。三人待在客廳裡,彼此身份太古怪,都有些尷尬。郎母清清嗓子,說:“對不起啊大姐,你腳沒事吧,不行我送你到醫院看看?”
  徐母喝口水,說:“不用不用。唉,大妹子,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進來,我不怪你。誰讓咱兩家攤上這麼個孩子,我也是沒辦法。大妹子不瞞你說,我家農村的,三個兒子,前兩個不爭氣,沒啥大出息,全家的希望都放在春風身上。賣鍋賣碗湊點錢送他念大學,好不容易找個工作留城裡,還指望他能光宗耀祖給老徐家爭口氣,哪成想……哪成想……”徐母說著說著流下眼淚,又把小花手絹掏出來了。
  郎母聽她說得傷心,觸動自己的心事,輕輕歎口氣。徐母邊抹眼淚邊說:“剛開始我也生氣,我也著急,可他倆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死要活非得在一起,你說咱能咋辦?”
  “什麼怎麼辦?”郎父聽不下去了,沉聲說,“用不著辦!你回去告訴郎澤寧,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以後永遠也別來見我!”
  “哎呦大兄弟,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了。”徐母腰一挺,埋怨著說:“哦,敢情你們男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不是你兒就不是你兒,我們女的咋辦?你們成天到晚在外面忙,孩子你帶過幾天?大妹子我不知道你啊,我生春風的時候,那罪糟的就別提了。難產,他腳先出來的,把我疼了整整兩天,差點大出血把小命交代了。你們老爺們說不要就不要說不管就不管,那是我們女人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們哪能捨得啊,是不是啊大妹子。”徐母眼淚又流下來了,“打小春風身體就不好,總有病,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心裡就難過,真難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剛上大學住寢室那會兒,我天天覺都睡不好,總夢見他被車撞了,走丟了……大妹子,你說咱做娘的容易嗎?啊?大妹子,你都快十年沒看著你兒子啦,十年哪,你還有幾個十年哪,你不想啊?”
  郎母忍不住也哭了,用手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掉。兩位母親握著彼此的手,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那份只屬於母親的心疼、不舍、怨懟和哀傷。
  郎父坐不住,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動,滿懷憤懣心浮氣躁。郎母終於說了心底的話:“大姐,我咋不想啊,做夢都想。可他怎麼就……怎麼就成這樣了啊,竟然喜歡,喜歡男人,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見了親戚鄰居的面,我怎麼說?臉都丟盡了……”
  徐母說:“這好辦,讓春風當你乾兒子。唉,大妹子,我覺著吧,倆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比那些成天養小老婆打架玩不著調的強。大妹子,你倆都是文化人,應該比咱明白。就說以前吧,婚姻都是父母包辦,誰要敢私底下眉來眼去發生了關係,那是要浸豬籠的。可你看現在,根本不算事兒,能結婚就結,不結婚也無所謂。沒准過十年哪,這男的喜歡男的,還算潮流呐。”
  郎母被她的歪理“撲哧”逗樂了,郎父皺著眉頭站到窗臺前抽煙。徐母見好就收,站起來說:“那行,我先走了,不打擾了。這兩袋子東西全家裡種的,絕對綠色產品,給你們帶來嘗嘗鮮。”
  郎母忙跟著起來:“那怎麼好意思,你們一年累到頭,種點東西也不容易。”
  “沒事沒事,這算啥,你們老兩口吃吧。”徐母好說歹說把東西留下了,郎母一直送到樓下,兩個老太太又在院門前說了好一會話,這才分開。
  郎母回到家裡,看著地上兩大兜子東西,抬頭問丈夫:“老焱,你瞧,這咋辦呐。”
  郎父長長歎口氣,心灰意冷一擺手,進屋了。
  
  這天下午,正在公司的郎澤寧,突然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母親平靜地說:“澤寧,有空回家來看看,你爸想你了。”
  郎澤甯應了一聲,喉頭忽然哽住,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母子兩個在電話裡沉默很久,直到媽媽輕輕地放下了聽筒。
  晚上郎澤寧在餐桌上說出這個好消息,大家都很高興。郎澤寧站起來,對徐母誠摯地說:“阿姨,這次多虧了您,謝謝。”
  徐母抿嘴樂:“傻小子,還叫阿姨。”
  郎澤寧愣了一下,隨即喊一聲:“媽。”
  “哎。”徐母笑得合不攏嘴,說,“好孩子,以後你就是我乾兒子,過年去鄉下玩玩,別總跟春風分開了,啊。”
  郎澤寧深深地感激這個開朗爽快的老太太,他重重地點點頭,心裡又酸又熱又苦又甜。
  兩個人拿了兩瓶珍藏的好酒,又買了兩條好煙和一些營養品,穿得很鄭重。把車子停在路邊,一步一步走到樓下。
  “你就在這裡出生的?”徐春風問。
  郎澤寧點點頭,看著周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慢慢地說:“我出生時,這裡還是一片平房,後來扒了重建的。”他知道徐春風故意說些別的話題,是想讓自己平復心緒。他們進了樓門,一前一後走上樓梯。
  上到三樓,郎澤寧一指左邊的門,說:“到了。”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激動、緊張還有些許惶恐,但更多的,卻是鼓勵、期待和溫暖。郎澤寧深深地吸口氣,緩緩抬起手,敲響那扇緊閉的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我在寫現代文的時候,很喜歡強調父母的原宥諒解和祝福,因為我總覺得,沒有父母的祝福,婚姻是不會幸福的,即使快樂也有缺憾。我知道這在現實生活中很難,但既然是現實中的童話,就讓兩隻幸福吧。
另外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徐福記》的耽美劇正在緊張地製作當中,第一部分幹音已經基本出來了。CV向以辰配徐春風,CV錦鯉配郎澤寧。都非常好,尤其是向以辰的小受,簡直太逗了,我很喜歡,也希望大家能喜歡。
等耽美劇出來的時候,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希望大家捧場,哈哈哈。




39

39、家長會(3) ...


  郎澤甯其實很早就見過徐春風的大哥,那是在大三時的初冬,他大哥忙活完地裡的莊稼,閑下來時,曾到學校來看弟弟。
  徐春風和郎澤寧孤男寡男的,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一起出去上課、吃飯,沒事洗個澡啥的都方便。今年夏天可不用怕李大媽突然沖出來,完全可以洗完澡後光著屁股大搖大擺地在屋子裡晃,那叫一舒服。
  不過每次郎澤甯總要黑著臉把乾淨短褲扔過來,粗聲粗氣地說:“穿上!”徐春風滿不在乎地嘿嘿笑:“穿啥呀,這樣涼快,屋裡就咱倆,你怕啥?”
  “我叫你穿你就穿。”郎澤寧還挺堅持,“你在你倆哥面前也隨便光屁股?”
  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呃,那事兒小時候幹過,不過上初中以後就不了。你說這事也奇怪,當著父母倆哥的面他不好意思,當著郎澤寧的面咋就好意思呢?徐春風訕笑著把短褲套上,說:“行,行,咱穿上,咱是文明人。”
  不管怎麼樣吧,徐春風現在深刻體會到,有錢真好,在培訓班當老師當得十分賣力,比在學校裡聽課認真多了。郎澤寧培訓班幹得有聲有色,不但把原來的擴大了規模,而且還在另一所小學附近開了個分部。小學、初中、高中輔導全包圓,不過還是以英語為主,什麼新概念啦、劍橋英語啦、快樂英語啦,只要跟英語沾邊,一律開班。要說這些家長也真奇怪,徐春風其實不太明白他們如此熱切地讓孩子來學這門也許工作後完全用不上的語言,到底為了什麼。只要英語培訓,不管針對多大年齡的孩子,一定人滿為患。有誇張的甚至給孩子報了三個班,一個口語、一個新概念、還有一個教材輔導。那時正是英語最熱門的時候,家長們恨不能孩子把母語都忘了,天天從早到晚嘴裡嘰裡咕嚕說的話讓他們都聽不懂,那才好。
  儘管徐春風不理解,但他能接受,他從來沒有這麼慶倖過自己誤打誤撞進入了英語系,要是真在中文系,肯定沒有現在能賺錢,最重要的是,那樣就碰不到郎澤寧了。所以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徐春風把新買的預備過冬的衣服往地上一扔,翹起腿躺床上一邊搖頭晃腦地數錢,一邊美滋滋地想:老子要時來運轉啦。忽然想起來什麼,扭頭問:“榔頭,聽說股票也挺賺錢哪,我買點玩玩?”
  郎澤寧正在上網看新聞,隨口說:“願意買就買,賠了算我的。”徐春風眉開眼笑,哈哈地說:“榔頭你可真好,你咋這麼好呢?”賠了當然不能算人家的,但這句話聽著就讓人窩心。徐春風撲過去摟住郎澤寧的脖子:“哎榔頭,我嫁給你當媳婦吧,你管吃管住還得管玩兒,這樣我就不用幹活了,天天上課也挺累的,你養著我唄。”
  郎澤寧手一抖,竭力穩住自己砰砰砰一頓亂跳的心,裝作很平靜地說:“行啊。”他自己都察覺出聲線的一絲顫抖,徐春風卻一甩胳膊,很遺憾地歎息:“可惜我不是個女的。”郎澤寧剛想說:“男的和男的也成。”忽然屋裡電話響了。
  徐春風離得近,伸手抄起來:“喂,你好……啊,大哥!”聲音立馬提高了八度,跟郎澤寧驚喜叫道:“我哥來了,在大門呢!”放下電話跑出去,郎澤寧說:“我跟你一起去。”鎖門跟上。
  兩人走到大門前,見一個男的坐在旁邊的臺階上,腳邊放著個很破舊的大包。徐春風幾步沖過去,喊:“大哥,大哥!”那男的站起來,回頭看向他倆,徐春風一指他,對榔頭說:“我哥,徐東風。”又一指郎澤甯,“哥我跟你提過的,榔頭。”
  郎澤寧笑著對徐東風說:“大哥你好。”徐東風比徐春風大整整十歲,算來三十剛出頭,不過看上去像四十多了,皮膚黑而粗糙,穿著很舊的灰布衣服,黑布鞋。看上去人有些木訥,帶著鄉下人的質樸,也很拘謹。對郎澤寧笑一笑,算是打個招呼。
  “大哥你來了怎麼不先說一聲,家裡人好不?我大侄子會走了沒……”他一手提著大包,一手拉著大哥進校園,郎澤寧悄沒聲地把大包接過來,在後面跟著。徐東風見到忙說:“哪能讓你拎,沉著呢。”
  “沒事沒事。”郎澤寧笑,“寢室不遠,前面就到了。”
  “這哪行啊這哪行啊,你看看。”徐東風覺得很過意不去,可弟弟又不伸手,他翻來覆去也只會說這一句話而已。徐春風說:“快走吧,趕緊進屋不就不用拎著了?”
  三人回到寢室裡,徐東風把房間好好看了看。家裡人收到徐春風每個月寄來的500元錢,心裡都沒底,只聽說孩子在學校過得好,有個叫郎澤甯的同學非常照顧,但究竟咋樣誰也不知道。過年花了那麼多錢,又買這樣又買那樣,還留了幾千。徐母心裡犯嘀咕,實在放不下,總算忙完活了,囑咐老大過來看看。徐母藏了個心眼,怕兒子先知道了想法子瞞著自己,所以沒先打電話,反正送徐春風上學時,老大跟著來過,認識路,索性直接到了。
  徐東風整個寢室轉了轉,這是新蓋的宿舍樓,條件可以說非常不錯,在城裡所有的大學中也可以排上號了。兩人一屋,獨立衛生間,24小時熱水,家裡也沒這裡舒服。再看看擺設,兩張單人床一邊一張,床單枕套乾乾淨淨,衣櫃床頭櫃一應俱全。真好,真好!徐東風羡慕地歎息著,看看自己風塵僕僕的一身衣服,沒敢坐床邊,挑個凳子坐下,說:“還是念書好啊,瞧瞧,唉,真好。”
  “好吧好吧?嘿嘿。”徐春風得意地笑,“你讓媽放心吧,我這邊啥事都沒有。”
  郎澤寧把東西放下,倒了杯水放桌上:“大哥你喝水。”
  “哎,哎。”徐東風承他的情,端起杯子喝一口,說,“你就是郎澤甯吧,春風在家裡總念叨你,張口榔頭閉口榔頭。說你對他好,跟親兄弟似的。咱媽特地讓我來謝謝你,沒有你,春風也不能這麼有出息。”
  郎澤寧穩重地微笑:“沒什麼大哥,應該的。”
  你說倆人非親非故,不過是個同學,最多算是朋友,怎麼對人家好就成應該的了?徐東風也沒留心話裡的毛病,他本來就嘴笨,上面兩句還是徐母教他的,說完了就沒詞了。徐春風問他孩子咋樣啊,嫂子咋樣啊,倆人把家裡的親戚啦朋友啦說個遍。
  郎澤寧聽著,什麼東村頭的張大嬸她娘舅,大槐樹底下老趙家小小子,什麼水塘南頭胡家兄弟媳婦,大橋邊周大胖子他二嫂……關係太混亂,人太多,聽聽腦袋就疼。好不容易等倆人聊夠了,該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郎澤寧說:“大哥還沒吃飯吧,咱一起出去吃。”
  “別,別,出去吃太貴,不划算。”徐東風連忙擺手拒絕。
  “沒事大哥,要不咱就去食堂,也有小炒,味道也不錯。”倆人把大哥拉出寢室。趁鎖門的時候,郎澤甯偷偷問徐春風:“你大哥叫東風,你二哥叫啥?”
  “北風,咋啦?”
  “沒事。”郎澤寧覺著好笑,“幸好你沒叫徐西風。”
  “去你的。”徐春風照胸口給他一拳。
  三人在食堂要了幾個菜,儘管徐東風一個勁地念叨:“太貴了太貴了,用不著吃這麼好。”有些心疼錢,但這頓飯吃得畢竟不錯,還喝了點酒,都很高興。
  晚上郎澤甯讓徐春風陪著哥哥,自己一人去了培訓班,替他帶了兩堂課,回來時正好九點。徐春風正和大哥合計著怎麼睡,兩張都是單人床,被子也只有兩床,勢必要有兩個人在一張床上睡。徐春風想都沒想:“哥你睡我的,我去榔頭那裡睡。”
  “那怎麼行。”徐東風連忙反對,“哪有你跟人家床上睡的道理,怎麼著也該咱兄弟睡一起啊。”
  “呃,也是哈。”徐春風撓撓腦袋,是有點不對勁,嘿嘿一笑,“那行,我跟你睡。”
  其實按說郎澤寧不太想跟徐春風一床,那不是享受簡直就是遭罪;可他內心深處更不想讓徐春風跟別人一床,他親哥也不行,於是說:“我看春風還是睡我這裡吧,大哥你這麼遠來也累了,倆人睡一張床太擠,伸不開胳膊,你也睡不好,明天還要趕回去。”
  “對對。”徐春風又覺得郎澤寧說得對,“就這麼地了,哥你睡個好覺,我跟榔頭一被窩。”
  “啊。”徐東風琢磨琢磨,有點不太好,可哪裡不好又說不上來。這時寢室快熄燈了,只好快點鋪床睡覺。
  兩個小老爺們躺一張單人床上,屬實有點擠。雖說這張床已經比老寢室那種上下鋪寬了一些,但兩個人難免胳膊碰胳膊腿碰腿的。幸好床的一邊靠牆,要不然睡覺也睡不踏實。
  不過就這樣也讓郎澤寧很不踏實。他睡在外面,後背對著徐春風,倆人在一個被子裡,明顯感到那人身上的熱氣一股一股透過來。
  都說北方冬天特冷,其實那是不瞭解,北方冬天有暖氣,從11月份一直供到來年4月份,冷啥?最冷的時候在10月末和4月初,沒有暖氣還愛下雨,說不定還會有場小雪,那才叫痛苦,進了被窩冷冰冰,好不容易捂熱乎了,第二天早上說什麼也不愛出被窩。
  就在這本來應該很冷的初冬裡,郎澤寧卻明顯感覺到熱,從裡到外從上到下的熱,熱得他心煩意亂口乾舌燥,恨不能直接奔到浴室裡沖個冷水澡。
  偏偏那個熱源一點不老實,一會翻身一會弓背,你說就這麼點地方,瞎折騰啥。郎澤寧又怕擠著他,又怕把被子扯多了徐春風蓋不嚴實,可又怕挨得那小子太近自己受不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往外蹭,半邊身子都跑床外來了,咬著牙挺著。好不容易等後面那位老實了,似乎睡著了,這才輕輕長出口氣,一身薄汗。
  他做幾個深呼吸,平復心態,閉上眼睛剛要睡覺。徐春風大熊一樣貼上來,張手張腳摟住郎澤寧,不知死活地嘟囔:“榔頭你真暖和,太暖和了……”
  郎澤寧差點一頭紮床下去,滿懷悲憤一捂臉,真想扯脖子嘶吼一聲,這他媽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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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家長會(4) ...


  送走了大哥,徐春風好好收拾收拾他帶來的一大袋子土特產,地瓜幹、辣椒醬、醃菜、鹹鵝蛋、水果,東西太多吃不了,徐春風惦記著給自己老鄉一些。那個老鄉對他很照顧,剛來的時候還幫他找兼職,雖說送報紙那份工作很悲催地無疾而終了,不過這份情徐春風還是記掛著,以後一直有來往,還在培訓班給老鄉找個班上課賺點零花。
  徐春風撿出五個鹹鴨蛋和一瓶辣椒醬,想想又拿點地瓜幹大棗瓜子炒花生。老鄉還住在舊的宿舍樓裡,下午沒有課,大家都比較閑,有打撲克的、有放音樂的、有買東西的,挺熱鬧,看得徐春風倒有些懷念大一大二的生活來。
  老鄉寢室的門緊閉著,徐春風敲了敲,好半天有個低沉的聲音:“誰?”怎麼聽怎麼透著一絲鬼鬼祟祟。徐春風嘿嘿一笑:“幹什麼壞事呢?是我,快開門!”
  門開了個小縫,一個矮個男探出頭來,一看是他,認識:“原來是你呀,我當誰呢,快進來進來。”
  寢室裡面黑乎乎的,窗簾全拉上,只牆角一台電腦顯示器亮著,一屋子十來號小老爺們,都圍在電腦前。這陣勢嚇了徐春風好大一跳:“你們搞什麼恐怖活動啊?”
  矮個男見他拎了一大包東西,一點不客氣,上來搶過去,扔一枚大棗到嘴裡嚼吧嚼吧:“嗯——甜。”
  “是嗎是嗎?來,我嘗嘗。”“哎,還有瓜子花生。”“來一把,行,哥們夠意思。”男的之間沒那麼多客套不好意思,一人一把半袋子下去了。他老鄉也在裡面,對徐春風一招手:“來,看好東西。”
  “什麼呀就好東西。”徐春風往前湊了湊,有人給他拿把椅子來。矮個男關緊房門,一人點擊滑鼠,徐春風睜大眼睛看一男一女聊日語,沒多大功夫開始脫衣服。
  “我靠,黃片兒!”徐春風眼前一亮。老鄉一推他:“什麼就黃片啊,這叫AV,是外語系的不你,一點跟不上潮流。”
  “別說話別說話,這都看著呢。”
  大家都不出聲了,眼睛綠得跟狼似的,一眨不眨盯住小螢幕。裡面兩個光腚的一點不害羞,真槍實彈熱火朝天,過一會居然又來倆男的。
  屋子裡喘氣聲音粗了起來,可都沒在乎,只顧看著過癮了,誰有閒心管別人。一個片放完了,大家很遺憾地歎息,不過癮哪,老鄉忙說:“我這還有還有。”邊說邊又拿出一張來,徐春風接過來瞄一眼,《藍宇》。呦,還是國產AV,什麼胡軍劉燁關錦鵬,這都誰呀,不認識啊。老鄉“切”了一聲,國外的你就認識?
  嗯,也對。徐春風撓撓腦袋,繼續看吧。
  這一看,越看越納悶,沒見著女的呀,再過一會,倆男的去開房,再過一會,親上了,再過一會……我靠靠靠!旁邊人哄笑,說:老貝你這拿的什麼呀這是,這裡有女的嗎?倆大老爺們親一塊,誰看哪?
  只有徐春風一個人沒笑,他懵了。
  在徐春風二十多年的生命裡,從來就沒聽說過同性戀。男的就該跟女的,女的就該跟男的,就像天一定在上,地一定在下一樣自然而然不可動搖。偶爾村裡有個稍微女氣點的男人,大家叫他二椅子,都嫌棄都煩,孩子們全離得遠遠的,在背後扔石子。
  忽然有一天,世界顛倒了,男的居然和男的也能……徐春風不知道自己怎麼從老鄉的寢室裡走出來的,眼前揮之不去全是電影裡最開始那段鏡頭。兩個男人在床上袒裎相對……一個捏著另一個的乳頭……他們纏綿而激烈地親吻……
  亂套了,全亂套了。就好比徐春風看了二十年的雲是白的草是綠的老牛是四條腿的,冷不丁有一天被告訴,你錯了,其實雲是紫的草是紅的老牛四條腿因為你把最後面那條當成了尾巴,事實上老牛根本沒尾巴。
  怎麼辦?徐春風很茫然。事實上他倒不是為了男男可以上床這事茫然,愛跟誰上跟誰上,和他有什麼關係,頂多罵一句笑一陣完了。可他仍覺得茫然,有一種混亂的思緒在腦海裡晃,似乎伸手一抓就能抓到,那對他很重要,非常重要——但他抓不到。
  徐春風回到寢室坐在床上,眼睛發直,郎澤寧叫了他好幾聲都沒聽見。最後郎澤寧輕輕一推他,疑惑地問:“你怎麼了?東西送去沒?”
  徐春風沒聽見他說啥,只是見他嘴唇一動一動,猛地想起電影裡那句對白:
  “接過吻嗎?”
  “那我教你?”
  徐春風愣愣地順口問一句:“榔頭,你接過吻嗎?”
  他沒頭沒尾的,把郎澤寧嚇了一跳:“什麼?!”
  “沒,沒什麼。”徐春風清醒過來,勉強笑笑。
  “春風你沒事吧?”郎澤寧見他神情恍惚,坐到他身邊,有些擔憂。
  “沒事,真沒事。”徐春風忙說,“可能最近上課太累了,我得睡一覺。”
  郎澤寧看看表,時間要到了,培訓班的課不能停,那麼多孩子等著。再看看徐春風好像真的沒什麼,就說:“那好,我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徐春風點點頭。等郎澤寧一離開,渾身脫力一樣躺在床上。
  那種重要的感覺,他抓到了,就在郎澤寧低頭問他的一瞬間。他很想吻上去,像電影裡那兩個男人,赤身裸體,彼此糾纏。
  徐春風已經二十多歲了,不是人事不知的幼童少年,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很明白。但他很亂,隱隱的又有些害怕,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開門沖到外面。
  雖然剛過六點,但天已經很黑了,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只顧著低頭趕路回家,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徐春風沿著路邊慢慢地走著,把大學近三年的時光想個通透。他並不傻,也不遲鈍,只不過以前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一丁點都沒有。可現在他懂了,於是,郎澤寧那樣細心而體貼的照料、溫暖卻曖昧的觸摸、意味深長的目光,統統有了著落。
  自己怎麼就這麼傻呢,這麼傻呢。他早該猜出來的,早該明白的,有些事情,即使是親兄弟,也根本想不到、做不到。郎澤寧對他是這樣,他對郎澤寧……也是這樣。
  怎麼辦?
  周圍的人,會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你們,惡毒和鄙夷就是村裡那群孩子在背後扔的石子,你承受不起。
  但他是郎澤寧啊……
  不能在一起,沒有辦法在一起,畢業後他留在城裡,你回到鄉下,怎麼在一起。應該從現在開始,裝作若無其事,或者遠遠逃離。
  但他是郎澤寧啊……
  沒有用,真沒有用,母親痛心失望,父親唉聲歎氣,兩個哥哥愁容滿面,那種無形的壓力,你能受得了嗎?
  但他是郎澤寧啊……
  
  他是郎澤寧啊……
  
  徐春風抬起頭來,所有人都忙著各自趕路,誰會去注意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內心的痛苦掙扎?他就這麼站了很久,心裡一片困惑迷茫。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兩更了哦,哈哈哈,破天荒哦~~~~高興吧高興吧,就是短了點,不過聊勝於無呀,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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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長會(5) ...


  許山嵐這一學期過得也很,呃,糾結,關鍵就在他大師兄身上。每天晚安吻,早上等吃飯,偷懶不練功也不太計較了,那個懲罰室很久沒有再用過,弄得許山嵐還挺不習慣。倒不是說這麼的有什麼不好,但他總有一種緊迫感,就像小動物快要遇到危險時會先有種莫名的恐慌。這樣的感覺太鬧心,以至於他有時真恨不得大師兄能像以前一樣,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也比膩膩歪歪曖昧不清的強。
  他知道大師兄沒有說出口的潛在含義,可他不願意面對,也不想面對。天塌下來時有挺身而出試圖拯救的,有抱頭鼠竄哭爹喊媽的,有把別人推上去好讓自己死的晚一點的,可也有閉上眼睛裝睡覺是死是活愛咋咋地的。許山嵐無疑就是最後那種人,這小子表面不哼不哈的,其實心裡忒有主意,你不曖昧不清嗎?那我也曖昧不清,你不挑明我就裝傻,最後看誰沉不住氣。
  一個深沉,一個懶散,一個極具耐性,一個善於逃避,就這麼僵在這兒了。
  許山嵐該練功練功,當然沒有以前勤奮;該上課上課,當然還是繼續睡覺,任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這時校園裡正在瘋狂地流行《流星花園》臺灣版,男生看這個不過圖搞笑,第十集以後一律PASS,誰有心思浪費那功夫看裡面愛來愛去沒完沒了?可女生愛看哪,每個女孩子都想像杉菜一樣。麻雀變鳳凰的美夢簡直是永恆的主題,只要往這上靠一靠,保你收視率嗖嗖地瘋長。不但看,還對號入座。真巧了,他們班正好四個男生,一一對應。可也挺遺憾,徐春風那小子怎麼看怎麼不像F4,倒很像清河;郎澤寧嘛,算是道明寺吧,但人家可從來沒扯著脖子喊些無用的廢話,郎小攻就和徐春風話多,跟別人沉默得要死,永遠禮貌而疏離;封玉樹的西門板上釘釘,他倆一樣的花名在外;只有許山嵐對花澤類,那是眾口一詞,太像了太像了,可惜花澤類長得沒有許山嵐俊美,眉目之間更少了點練武人特有的英氣。這話無意中傳到那4人耳朵裡,封玉樹沾沾自喜;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啥清河?啥F4?”郎澤寧一笑都欠奉,權當沒聽見;許山嵐微皺著眉,花澤類?想想跟大師兄剪不斷扯還亂的關係,輕歎一聲,是挺“累”。
  僵局總得打破,只是缺少一個契機,壓死駱駝還差最後一根稻草。叢展軼也不著急,淡然微笑看著許山嵐耍一些自認為頗有用的小心計,再慢條斯理一一化解。
  眼見快到年底,稻草來了。
  呃,不是,是許山嵐的媽媽來了。
  晚上,叢展軼特地推掉一個飯局,跟許山嵐一起到機場接機。許母剛出閘門,一眼就看到站在欄外的許山嵐。沒辦法,這小子太扎眼。在一溜水的黑羽絨服白羽絨服灰大衣黑大衣裡,就他一個穿著件襯衫,還是件粉綠的,嫩得根水蔥似的。許母趕緊出來握著兒子的手:“穿這麼少不冷嗎?”
  “不冷。”許山嵐笑笑。他人長得白,叢展軼喜歡給他買淺色的衣服,人顯得精神,挺拔俊秀。仗著年輕火力壯,就是不肯多穿衣服,嫌熱,一件襯衫加件羽絨服,進屋就脫外衣。許母拉著兒子的手,欣慰地笑。她上次來還是三年前,一晃兒子又長高了。
  叢展軼上前打招呼:“路上還順利吧。”
  許母點點頭:“挺好挺好,山嵐這孩子太麻煩你了。”
  叢展軼微一頜首,旁人早有人上來接過許母手中的行李,一行人出了機場乘車回家。
  許山嵐很小的時候就被送來學武術,離家非常遠,回去一趟不容易。許母也很少來,只是每個月固定寄來生活費和學費。許家是大宅,許母懷山嵐之後,許父在外面養了個小的,不過許母不知道,直到山嵐三歲的時候,事情才暴露出來。許母堅持離婚,跟許家打官司,自己娘家都不同意,她四面楚歌自顧不暇,只好把許山嵐交給自己大哥的朋友,也就是叢展軼的父親。
  這場官司打了很久,許家家大業大,可許母也不是一般人,鬧得當地人盡皆知。許父許母對許山嵐都很好,可也僅限於寄點錢,沒事打電話問一問,偶爾來一趟看看而已。
  叢展軼對許母沒有好感,許山嵐小時候思念母親的痛苦,他一一都看在眼裡,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感情會如此淡漠。不過看在許山嵐的面子上,該做到的還會做到,雖說許母不會住很久,但處處安排得妥妥當當。
  三人在一起吃了頓很豐盛的晚餐,開始時還算氣氛溫馨,直到最後許母開口了:“展軼,我想移民到國外去,手續都辦好了。算算山嵐到你這兒來,都十多年了,多虧你們父子照料。你看山嵐這麼大了,也不能繼續參加比賽,再麻煩你們實在不好意思。嗯,我想把山嵐接走,跟我一起移民,你看……怎麼樣?”
  其實許母來之前心裡是有打算的,她覺著許山嵐再習武也不會有多大出息,考上的大學又一般,二十來歲不能總這麼晃蕩著,出國換個大學,以後在自己身邊,還能互相照顧。她正和一個姓鄭的男士談戀愛,準備出國就結婚,那人並不在意自己還有個兒子,以後無論怎樣也算一家人。
  她當然想過叢展軼也許不會輕易答應,不過好好說一說應該能理解。沒想到的是,她話剛一出口,屋子裡突然沉默下來。許山嵐垂著眼睛不開口,連站在旁邊的蔡榮,似乎也屏住呼吸。
  很長時間叢展軼沒有說話,冰冷的目光注視著許母,覺得既可恨又好笑。養了許山嵐十多年,用盡所有的耐性一點一點磨到今天這種程度,結果這個女人冒出來,要帶他走?憑什麼?他身子慢慢向後,靠在椅子上,面容陰鷙。
  許母從來沒有見過叢展軼這種樣子,在她面前,這個男人一直彬彬有禮,而此時,卻讓她感到巨大的威壓,幾乎令人窒息。她輕顫了一下,剛要說些什麼,忽聽許山嵐說:“媽,我不去。”
  這句話立刻打破屋子中沉悶的氣氛,許母詫異地看兒子一眼:“山嵐,你……”
  “我不去外國。”許山嵐端起飲料喝一口,懶洋洋地說,“我又不會說外語。”
  “傻孩子。”許母笑出聲來,“你念的不就是外語系嗎?”
  “沒學好。”許山嵐無所謂地聳聳肩,似乎這個藉口十分名正言順。
  叢展軼依舊沉默,拿起面前的紅酒輕啜一下,身上那種迫人的氣勢立刻消失了,仿佛剛才給人的緊張感都是錯覺。
  許母看看兒子,再看看叢展軼,知道現在繼續說下去已經很不適合,索性一笑,說:“我有點累了,先休息吧,明天再說。”
  許山嵐跟在叢展軼的身後,慢吞吞上了二樓。回到小客廳,他搶先一步進了自己的臥室,隨手關上房門。叢展軼坐在書櫃前,食指在寬大的寫字臺上輕敲,望著許山嵐緊閉的房門,微微眯起雙眼。
  蔡榮在一旁低聲說:“叢先生,我看……還是跟許少先溝通一下比較好,畢竟那位是他的親生母親。”
  叢展軼搖搖頭:“不用。他一定不會跟她走,我知道。”他沒有就這個問題再糾纏下去,開始處理桌上的檔。
  三個小時以後,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叢展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許山嵐臥室前,輕輕推開房門。
  許山嵐進屋先玩了一會電腦,又洗個澡,這才爬上床。平時最愛睡覺,今晚卻被母親的到來弄得心煩意亂,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叢展軼剛一進來,他就知道了,但保持靜臥的樣子沒有動。他閉著眼睛,聽見大師兄踏在地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床邊。忽然露在被子外面的肩頭一熱,大師兄的手搭在了上邊。
  叢展軼微微弓著身,手放在許山嵐肩頭的一瞬間,聽到那孩子本來平穩的呼吸驟然屏住了,原來是在裝睡。叢展軼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立刻揭穿他的小把戲,他的手指輕柔而緩慢的下滑,幾不可覺地撫摸許山嵐的身體。
  許山嵐仍是閉著眼,偷偷咬住嘴唇,幾乎能感覺到大師兄熾熱的視線。他猜得到自己現在的模樣,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衣,因為嫌熱只把被角搭在腰間。大師兄那只手就在他身上游走,輕得像片羽毛,卻令得自己渾身肌肉緊繃,僵硬得無以復加。
  沒有人比叢展軼更瞭解許山嵐懶散無所謂的本性,同樣,也沒有人比許山嵐更明白這位大師兄隱藏在溫柔的表面下,那顆剛硬而堅定的心。只不過一個縱容,另一個默許這份縱容。許山嵐清楚地知道,今天母親的話,已經碰觸到叢展軼的底線,他故意在飯桌上打岔,希望這個話題能到此為止,沒想到晚上大師兄還是進屋來找他。
  叢展軼的手一寸一寸從肩頭撫摸到大腿,再從大腿一寸一寸撫摸回來。許山嵐的睫毛顫動,身子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發抖,時間漫長得簡直像一場酷刑。最後叢展軼把手掌按在許山嵐的胸口上,感受他心臟規律的跳動。許山嵐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大師兄把他用力翻過身按在床上,想要……那自己是反抗,還是……
  叢展軼低下身子,湊到許山嵐的耳邊,低聲說:“明天,我叫人把我臥室中的東西,搬到你這裡來。”說完,他直起身子,向門外走去。
  許山嵐猛地睜開眼睛,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憤怒,是為了叢展軼那種輕佻的舉動?明明洞悉卻不一開始就揭穿的作弄?還是那句太過自信而篤定的聲明?他一挺身從床上坐起,叫道:“大師兄!”
  叢展軼停住腳步,回頭。
  許山嵐散漫地說:“你要是搬過來,我還用早起練功嗎?”他微仰著臉,目光閃亮,眼底滿是挑釁的嘲弄。
  叢展軼笑了,亮出小爪子呲牙的小豹子,要比成天縮成一團打盹的模樣鮮活得多。
  “不用。”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故意用曖昧的語氣補充一句,“會有比早起更好的練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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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家長會(6) ...


  許山嵐頭一次主動起來這麼早,穿著一身運動服,小跑幾圈活動筋骨,然後在院子中間打了一套拳。許母站在臺階前微笑看著,就算她不懂功夫,也看得出來兒子動作優美,舒展流暢,力量十足。也許可以到國外開個武館,或者當個武術指導什麼的。
  等兒子收勢,許母上前誇他:“真不錯真不錯,我兒子越來越厲害了,你天天得起來這麼早嗎?”“嗯。”許山嵐接過熱毛巾擦把臉,毫不臉紅地點點頭。
  “太累了。”許母歎息。
  許山嵐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起來練功大師兄會生氣。”
  許母點點頭:“走吧兒子,陪媽媽吃早飯。”
  許山嵐眨眨眼睛,說:“那你等一下,我先洗個澡,再跟大師兄說一聲。”許母到餐桌邊等了好一陣子,才看見許山嵐換一身衣服,濕著頭髮走下來。下人把早餐端上來,皮蛋瘦肉粥、煎蛋、各式小菜。許母邊吃邊問他:“山嵐,跟媽媽一起出國好不好?”
  許山嵐一口一口喝粥,沒出聲。許母繼續說:“我和你鄭叔叔決定……決定到國外結婚,山嵐你放心,他沒有孩子,一定會把你當親兒子一樣。咱們一家三口住在一起,不好嗎?”
  許山嵐往嘴裡塞進個煎蛋,仍是不做聲,許母又說:“到國外我幫你申請個好大學,你現在這個學校在國內也只是三流。城裡學校有限,每年師範畢業生那麼多,你很難進學校當老師的。”
  她說來說去嗓子都快幹了,許山嵐一直在吃,毫無反應。許母有點著急了,這孩子怎麼這麼穩當呢,太“哏”了,半天連句話都沒有,聽見還是沒聽見哪。她放下碗筷,埋怨地叫一聲:“山嵐。”
  許山嵐把碗裡的粥吃乾淨,垂著眼睛,低聲說:“我不去,大師兄會不高興。”原來是因為這個,許母頗有自信地笑了:“傻孩子,我當然知道展軼只怕捨不得,畢竟他又當師父又當大哥,把你教在現在。你能拿冠軍做出點成績,多虧了他,媽媽一定會好好謝謝人家。不過,山嵐——”許母身子前傾,語重心長,“你得為你自己想想,你留在這裡,以後怎麼辦?武術不是奧運會比賽專案,只有少年組還可以玩玩,你都這麼大了,以後的路怎麼走,得自己好好盤算盤算。”
  許山嵐抬起眼睛:“不用我盤算,大師兄都替我想好了。”
  “你的事怎麼能麻煩人家?再說,他和你再好也不過是師兄弟,非親非故能替你盤算什麼?”
  許山嵐咬咬下唇,忽然一笑,說:“媽,我帶你在院子裡轉轉吧。”
  許母知道自己兒子有主意,一時半刻說不動,沒關係,趁著散步的時候再好好勸勸。
  叢家院子很大,本來在城郊,不過最近城市擴建,弄得這宅子也算二環內了。當初政府相中這塊地方,想收回來賣給開發商,大賺一筆,沒想到叢家說什麼也不幹。老宅子,住過好幾代人,不肯賣。政府用了很多手段,叢家在S城暗中頗有勢力,黑白兩道通吃,再加上還有舊時的地契在,打官司也不怕,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不了了之。
  叢展軼在原來宅子的基礎上,徹底翻修了一番,外觀基本沒動,但裡面更加舒適。許山嵐帶著母親,逐個房間參觀。哪裡是大師兄徒弟的臥室,哪裡是大師兄以前辦公的書房——現在搬到樓上去了,哪裡是和大師兄一起吃飯的餐廳——他總要等自己到了之後一起吃,還有大師兄特地給自己新修的游泳池、知道自己愛看電影弄個設備先進齊全的影音室等等等等。
  許母一開始還很有興致地東瞧西看。她以前來的次數屈指可數,還全都在許山嵐有很重要比賽的時候,基本上都忙著看比賽了,只是大體知道叢宅構造,從來沒有這麼好好觀賞過。可越聽兒子說話越覺得彆扭,張口大師兄,閉口大師兄,不由微微蹙起眉頭。
  等二人來到樓上,許山嵐打開懲戒室的門,說:“要是有弟子不聽話,不好好練功,就得在這裡受罰。”
  許母往裡一看,只見當中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舊木墩,其餘什麼都沒有,但還是被兒子的話嚇了一跳,趕緊問一句:“受罰?你也是麼?”
  “嗯。”許山嵐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我愛偷懶,經常受罰。”
  許母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只注意到許山嵐領獎時的風光,練武時的瀟灑,卻沒想過得到這些得付出什麼。她問:“怎麼罰?”
  “挨打、罰跪。”許山嵐無所謂地聳聳肩,“小時候我愛偷懶,不聽話,罰跪一罰就是一宿。”抿嘴笑笑,“師父在的時候,我受罰大師兄總要求情,求不了就陪著我,偷點吃的偷點喝的,反正我虧不著。唉,可惜後來師父一過世,罰我打我的變成他了。”語氣頗為怨懟。
  “山嵐。”許母一衝動,拉著兒子的手,又是心疼又有些氣惱,“跟媽媽走吧,咱不練了。”
  “媽。”許山嵐輕飄飄地回一句,“你把我送來的時候,不知道練武得吃苦嗎?”
  許母語塞:“我……”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是另一回事。她歎口氣:“山嵐,你也練出來了,用不著再留在這裡挨打受罰。”
  許山嵐垂下眼瞼,抿嘴笑一下:“那倒沒什麼,習慣就好。我倒覺著有人打有人罰,說明至少還有人肯管我,比扔到一邊不聞不問的強。”
  這句話撩撥了許母心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經,她極快地瞅了一眼許山嵐,那孩子微低著頭,看不見臉上神情,語氣也是淡淡的,似乎只是漫不經心隨口而出,弄得許母實在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覺得尷尬,又有些惶惑,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卻見許山嵐揚起臉,快活地說道:“咱們去院子裡瞧瞧吧。”說完,當先走出房門。
  許母望著許山嵐瘦削挺拔的背影,忽然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這個兒子。
  宅子前面的院子是花園、草坪,儘管許山嵐天天是在草坪上打拳,那不過因為叢展軼喜歡看,其實真正練功的地方在後院。許山嵐指著梅花樁:“我第一次上去練的時候差點摔下來,幸好大師兄把我抱住,他手臂撞到樁上,破了一條大口子,當時給我嚇壞了。”他拍拍一根木樁,“媽你看,就這兒。”
  許母湊過去瞄一眼,沒看出那根木樁跟其他的有什麼區別。許山嵐卻輕輕摩挲那裡,像是陷入某種溫暖而愉悅的回憶。好半天長籲一口氣,一指前面不遠的幾株榆樹:“還有那邊,我剛來的時候就在樹底下紮馬步。”沒等許母有所反應,逕自跑過去,許母只好跟上。
  到了樹下,許山嵐俯下身,在粗糙的樹皮上摸索一下,抬頭喊:“媽,你看這裡。”許母見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似乎被什麼利器劃過。
  許山嵐說:“我剛來的時候就這麼高,媽你還記得嗎?那時我誰也不認識,他們都比我大,沒有人願意跟我玩,只有大師兄願意帶著我。我想媽媽,想家,大師兄瞞著師父,偷偷帶我回去見你一面,回來之後被師父打得三天沒下床。”許山嵐頗有些興味地回憶著,好像那是件很有趣的往事,一點沒有難過的跡象,“只不過從那天起,我再也不敢提回家了。”他直起身子,摸摸樹幹上到前胸處的另一個刻痕,“大師兄那時候就這麼高,他總裝成什麼都懂的樣子,其實他只比我大十歲,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他對我說,只要我長到這麼高,就可以隨時回家。那時覺得真遙遠,我每天都要額外多跳五十個縱跳,師兄說這樣長得快。”
  許山嵐張開拇指和中指比量一下,偏著臉看向許母:“媽,你知道這兩條橫杠之間,差多少紮麼?”
  許母很茫然,覺得有些東西已經無法掌控,她試圖要表述什麼,動了動唇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許山嵐笑一笑:“用我的手量,是十五紮。用大師兄的手量,是七紮。我那時每天要量很多遍,不過半年之後就再也不量了。”他伸出手指,在兩條橫杠之間輕劃,感慨似的說:“真漫長啊,從這裡到這裡……”。
  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許山嵐說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說。這段距離的確漫長,漫長到已經無法隨口說出究竟有多久;漫長到把母子二人分隔兩處,他摸不著她,她也摸不著他。
  一直以來,許山嵐和母親見面總是很淡然,不見得有多親近,有問題也不會麻煩她。以前許母頗以為傲,覺得孩子懂事,不需要自己操心,夠獨立夠自信夠堅強。現在她終於明白,許山嵐的獨立自信堅強,不是天生如此,他也曾想纏著父母撒嬌,也曾渴望有個人能無條件地愛護他,也曾哭泣也曾失落也曾痛苦無助。只是當他那樣的時候,給他溫暖的,讓他依靠的,使他快樂的,卻不是自己這個親生母親,而是那位大師兄。
  本該自己付出的,已被另一個人所代替;因此,本該自己擁有的,已無權再奢求。
  許母看著神色淡漠散漫,似乎毫不在意的許山嵐,忽然感到心酸而懊悔。好半晌才低聲問道:“山嵐,你恨媽媽麼?”
  許山嵐詫異地凝視她一眼,隨即搖搖頭:“恨你幹什麼?”他抿嘴笑,“我不是挺好的嗎?”他越是這樣無所謂,許母越是覺得痛苦,她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深刻地感到自己對不起兒子,不配做他的媽媽。她已經無法提出要許山嵐跟她一起出國的要求,她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那兩條刻痕長時間地烙在許母的腦海裡,以至於當很久以後許山嵐和叢展軼一同去國外看她,完全表露二人非比尋常的關係之後,她竟然一點反對的意見都說不出口。
  許山嵐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母親混亂起伏的情緒,遠遠地看見蔡榮站在牆角正望過來,轉頭對許母說:“咱們回去吧,大師兄可能要出門。”張大嘴打個呵欠,“我也困了,想睡覺。”
  
  晚上叢展軼回家的時候,許母已經走了。他不置可否,脫下外套徑直上樓,推開許山嵐的房門。那孩子躺在床上,被子早踢到一邊。
  叢展軼慢慢走過去,低聲問:“人送走了?”
  許山嵐沒有回答,翻個身,後背沖著叢展軼。許母註定要黯然離開,許山嵐根本不可能跟她一起走。但這種拒絕不能由叢展軼說出來,必須出自許山嵐本人的意願,才更有說服力。他們朝夕相伴近二十年,這點默契不用開口彼此早已心知肚明。但許山嵐還是覺著心裡不痛快,為叢展軼過於沉穩的態度,好像一切盡在掌握,自己完全逃不脫。
  其實事實的確如此。不過叢展軼太瞭解這孩子,輕不得重不得,彆扭的時候,是得哄的。他從背後輕輕抱住許山嵐,湊到他耳邊低聲呢喃:“許子,我真怕你走了……”
  許山嵐熨帖了,他孩子氣地偷偷撇撇嘴,心裡有絲小得意。也不太愛搭理叢展軼,懶洋洋地從鼻子裡哼一聲:“嗯。”
  沒想到叢展軼低頭含住了他的耳垂。許山嵐像被電擊了一下,渾身又僵硬起來,扭頭吃驚地看著大師兄。他們之間僅限於擁抱撫摸,從來沒有更進一步的親昵。叢展軼今晚下定決心要改變他們之間的關係,順勢吻了住許山嵐的唇。
  許山嵐伸出手臂想推脫掙扎,卻被叢展軼緊緊按住。如果完全由著許山嵐的性子來,他倆能不清不楚曖昧一輩子,適當的強勢絕對大有必要。叢展軼狠狠吻住他,舔舐吸吮,然後是脖頸、鎖骨、半赤果的胸膛。
  許山嵐覺得混亂而迷茫,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有些緊張又有些舒暢。最後只好放開了身體,任叢展軼予取予求。
  這一晚上叢展軼都沒有放過他,隨心所欲大肆撻伐酣暢淋漓。像費盡心力終於得到一件渴求已久的珍寶,恨不能從頭髮絲吻到腳趾尖,每一分每一寸都烙上自己的烙印;又像這顆珍寶下一秒鐘就要失去,只能砸壞他、咬碎他、摧毀他,拆骨入腹,一點骨頭渣都剩不下。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擁有他!
  這一夜太瘋狂,猛烈的撞擊、大力的揉搓、放肆的拍打,最後只剩下最原始的律動和似痛楚似歡愉的呻吟。
  
  早上叢展軼醒來時,許山嵐就躺在身邊沉沉地睡著,觸手可及。一種極大的滿足感充溢胸中,他幾不可察地歎息一聲,小心翼翼拭去許山嵐臉上的淚痕。昨晚那種近乎荏弱的哭泣求饒曾讓他熱血沸騰難以自抑,此時卻只覺得倍感憐惜。叢展軼抬起下頜,輕輕在許山嵐唇上吻了吻,從來沒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愛他。也許這句話,一輩子也不會親口對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我痛恨領導視察!!!!浪費了我整整一天的時間!!!!




43

43、他是誰?!(1) ...


  “笑笑笑,顯你牙白呀!”徐小受用力地鼓搗著盤子裡的牛排,時不時瞥一眼旁邊談笑風生的兩人,心裡無比怨念。
  郎小攻坐在徐小受身邊,絲毫沒有注意到那小子酸水冒得都快沖出頭頂了,他正和對面的邁克爾商談英語培訓集團的一些事情。邁克爾是典型的美國人,金髮碧眼高鼻樑,憑良心說,真的很英俊,呃,而且牙確實挺白。
  這些倒不能成為徐小受怨念的理由,大家都是老爺們,幹不出來女孩子拈酸呷醋的事。徐小受真想瀟灑點,大方自若地跟他們聊天,畢竟邁克爾和左威廉都是郎小攻生意的合作夥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正是他們倆,促成了郎小攻英語培訓集團的成立。
  但徐小受插不進嘴呀。
  郎小攻、邁克爾,還有對面的左威廉,嘮得熱火朝天,他一句也接不上,甚至都聽不大懂——人家說的都是英語。以徐小受專業四級低空飛過,成天只和零基礎小學生打交道的英語水準來說,這個真挺難。他把兩隻耳朵豎得尖尖的,竭力捕捉自己能聽懂的一個半個單詞,絞盡腦汁揣摩其中的深刻含義,簡直比考四級還專心致志。不過沒用,人家仨人語速那叫一快,三句話過去了聽懂一個詞,要是這樣都能編排出來,那他可以不當老師改去寫小說了。
  其實這也不算啥,畢竟人家仨人談論的是生意場上的事,就是用漢語徐小受估計也聽不太明白。最最令他鬧心的是邁克爾的那雙藍眼睛,直直凝視著郎小攻,目光溫柔得都能擰出水來。徐小受一直認為邁克爾暗戀郎小攻,可郎小攻說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徐小受盯住邁克爾,狠狠插起一塊牛排,嗷嗚塞進嘴裡。沒有這事他“徐春風”仨字倒過來寫!靠,還邁克爾呢,你他媽的越獄剛回來呀?
  那三個人估計是正事聊完了,都放鬆下來,該吃東西吃東西,該喝飲料喝飲料,偶爾交談一句。郎小攻看徐小受牛排吃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很自然地把自己那盤義大利通心粉給他,換回那份牛排打掃乾淨。
  邁克爾目光始終膠著在郎小攻身上,見狀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三人又聊幾句。徐小受就聽懂一“birthday”,似乎誰要過生日。郎小攻忽然轉過頭來:“這個週末邁克爾的生日,請咱們去發現王國玩,你去不?”
  徐小受當然不想去,不過邁克爾都這麼說了,不去不太近人情,更何況畢竟是生意場上的夥伴,面子一定要給的。徐小受一向有風度,嗯,很有風度。他微笑著對邁克爾說:“Of course.”
  回家的路上徐小受跟郎小攻抱怨:“你還說他對你沒意思,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郎小攻皺皺眉頭,今天邁克爾的態度格外奇怪。以前郎小攻對邁克爾一點沒往那方面想,他對這個老外小心地保持距離,他跟外國人打交道太多了,那些人畢竟跟中國人不一樣,說些有的沒的可以很順暢,但一動真格的就完了。比如上一秒還在熱絡地聊天,下一秒就得研究這頓晚餐是AA制還是我買單,請喝一杯飲料都是好大面子。不像跟本國朋友一起吃飯,用得著斤斤計較嗎?那點錢誰也不在乎。因此再熟悉也近乎不起來。
  不過郎小攻沒動聲色,他要是真承認確實發現邁克爾對他與眾不同,徐小受非炸毛不可。郎小攻安撫地拍拍徐小受的手背:“別瞎合計,我同意去發現王國都是為你,你不早張羅要去了嗎?坐雲霄飛車。”
  徐小受舒服了,面上還得不屑:“切,拉倒吧,自打看完《死神來了》,我都有陰影了我。”
  “沒事,我會變成超人拯救你。”
  “行,別忘了帶紅內褲,吉利。”
  邁克爾站在飯店門前,一直望著郎澤甯的車消失不見。左威廉歎口氣,低聲說:“他不喜歡你。”邁克爾點點頭:“我知道。”他輕籲口氣,“可是威廉,我這次回國就得繼承家族企業,可能很長時間不會來中國了。在走之前,我想放縱一次。”
  左威廉拍拍老友的肩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週末中午他們才出發,開著郎小攻的商務用車,下午趕到D市,穩穩當當吃口飯買通票進到發現王國。這時候人少,清淨,排隊也不會浪費很長時間。
  從一進來邁克爾就緊貼著郎小攻不放,剛開始徐小受心情很不爽,和左威廉跟在後面嘎巴嘎巴吃薯片,咬牙切齒,一路吃一路掉碎渣。郎小攻偶爾回頭,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寧定眼神。左威廉偷偷在徐小受耳邊說:“邁克爾要回國了,估計幾年之內夠嗆再回來。”
  是嗎?徐小受很幸災樂禍地掃一眼前面倆人,算了算了,我不跟洋鬼子計較。當年左威廉都跟郎小攻開房了不還是啥事沒有?這眾目睽睽大庭廣眾的,他能怎麼地?再情深似海也就這一天。徐小受心大,一袋薯片啃吧完,拍拍手,胳膊一揮該幹嗎幹嗎。也不管那兩個礙眼的了,什麼沙漠風暴、海盜船、過山車、食人草、禿鷲,玩得還挺Happy。
  郎小攻也很鬧心,邁克爾熱情勁沖上來也不容易消受啊。但沒辦法,大家近十年的朋友,人家還是過生日,回國前最後聚一聚,說什麼這個圓也得畫圓滿嘍,中國人不就好個面子嘛。再說人家也沒怎麼著,就是對話多了點,眼神粘糊點,完全可以歸結為“感情深厚的國際友人”。
  他就怕徐小受胡思亂想,時不時得顧及一下。到後來一看,好嘛,那小子上躥下跳玩得比誰都歡實,眼睛興奮地都發亮。這個混蛋玩意,郎小攻暗自憤懣,等我回家收拾你!
  所以說男人有些時候比女人更不可理喻,人家吃醋吧說他沒度量不寬容,不吃醋吧又說人家沒心沒肺。唉,男男日子也不好過呀。
  四個人來到摩天輪,徐小受對這個慢吞吞的東西沒興趣,邁克爾卻非要和郎小攻上去不可。徐小受無所謂,拉著左威廉到一邊休閒吧喝水歇息。他對左威廉印象還是不錯的,雖說這小子名字崇洋媚外了點,而且第一次來S城會面就和郎小攻開房。
  邁克爾郎小攻並排坐在一起。摩天輪慢悠悠地轉起來,漸漸升上去。此時已近傍晚,遊樂場本來人不多,到這裡更加安靜,只聽到風聲在耳邊掠過。
  郎小攻低頭向下看,一眼望見倚在吧台前的徐小受,一個小點點,穿著深藍色的棉服。他輕輕笑笑,目光柔和下來。
  “寧。”邁克爾忽然叫他。郎澤寧一回頭,邁克爾認真地說,“我喜歡你。”
  郎澤寧一怔,隨即微笑:“謝謝。”
  邁克爾沒有再說話,凝視著郎澤寧被燈光映射得忽明忽暗的面頰。兩個人距離如此之近,只要手一偏就可以握到他的;但又如此之遠,終其一生遙不可及。邁克爾知道郎澤寧只把自己當成生意上的夥伴,或者也是朋友,絕沒有更多一層的想法;而自己呢,回國之後照樣會談戀愛,也許結婚,也許生幾個孩子。
  不過這都沒有關係,都不會影響他在很久以後,偶爾閒暇時,對這一刻的美好回憶。
  邁克爾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儘管裡面還藏著淡淡的酸楚和苦澀,可他畢竟讓郎澤甯得知了自己的心意。在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靜靜地懸在半空中,其餘的一切都可忽略不計。
  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
  摩天輪的世界裡。
  
  從摩天輪下來之後,邁克爾不再刻意跟在郎小攻身邊,徐小受卻完全沒注意這一點,他都玩瘋了,非要去坐太空梭。估計這是發現王國裡最刺激的項目,體驗從五十米高空自由落體的失重感覺。
  排隊的人一點也不多,眼見下一場就能輪上他們。徐小受興奮得擦拳磨掌的,拉住郎小攻說:“你看沒,這個最刺激,別的都是白扯,有啥意思。”郎小攻點頭:“行,我跟你一起坐。”徐小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形勢稍有變化,心裡得意地暗笑一下,被人踩到後腳跟都沒啥反應。
  兩個人坐上太空梭,防護欄一落下,“嗖”地直沖上天。真夠嚇人的,五十米啊,相當於十七層樓那麼高。還沒等大家適應這個高度,“呼”地一下又直沖下來,尖叫聲此起彼伏。
  郎小攻和徐小受緊挨著,他也緊張啊,也喊。剛喊兩聲就聽到旁邊徐小受的叫聲那無比尖銳,簡直能刺破他的耳膜。他不由自主往旁邊看,卡在身上的護欄擋住視線,看不太清,只瞧見徐小受扯著脖子望腳底下,喊得撕心裂肺的。
  郎小攻心裡咯噔一聲,壞了,這小子真害怕了,可別嚇出什麼好歹來。郎小攻也不喊了,只顧著看身邊的徐小受,但也沒辦法,太空梭起起落落地,下不去呀。好不容易等太空梭停了,郎小攻連忙跳下來緊張地問:“春風你行不?沒事吧?”
  “有個毛事啊。”徐小受瞅都沒瞅他一眼,眼神四下在地面搜索,氣急敗壞地喊,“我他媽的掉了一隻鞋!”
  




44

44、他是誰(2)(校園部分) ...


  徐春風磨磨蹭蹭回到寢室,正好趕上要鎖樓門。郎澤寧在屋子裡急得團團轉,看見徐春風進來,一個箭步沖上去:“你跑哪兒去啦?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都急死了,還以為你走丟了呢。”
  “沒,就是沿路邊溜達了一圈。”徐春風勉強咧咧嘴,算是扯出個笑容來。
  郎澤寧看他蔫頭蔫腦的樣子,伸手去摸他的腦袋,擔憂地問:“你沒事吧?”徐春風下意識地一躲,說:“沒……沒什麼事。”
  郎澤寧的手臂凝在半空中,他的心臟咚地一聲猛地撞擊胸腔,一種奇怪的感覺狂湧上來,慢慢收回手。徐春風猶豫的言辭,閃爍的眼神,躲避的動作,令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心意,對方已經知道了。
  有些話,不用擺出來說,大家心知肚明。兩個人靜靜地站了很久,郎澤寧苦笑一下,低聲說:“太晚了,睡覺吧。”
  徐春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一下,看著郎澤寧又驚詫又苦澀的表情,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可事情已經做出來了,又不知該怎麼解釋,只好支支吾吾應一聲:“哦……”去衛生間洗漱。
  燈關了,屋子裡只聽到兩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窸窣聲。徐春風還在為剛才的事懊惱,偷偷給自己找藉口:“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還不適應。靠,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突然發現自己和個男的兩情相悅,是個人都得緩衝一陣吧?”想是這麼想,他還覺著對不起郎澤寧,剛才的態度太生硬了,真不好。借著月光一瞧,郎澤寧還翻身呢,忍不住問:“榔頭,你睡不著嗎?”
  郎澤寧聽這話就誤會了,還以為自己瞎折騰打擾徐春風睡覺了,忙含糊地說:“沒……睡了……”
  “……哦……”榔頭既然都說睡了,徐春風有話也不好再說,心想:算了,榔頭沒那麼小心眼,還能跟我計較?明天我對他好點,算是道歉。於是順當了,心安理得地睡覺。卻沒想到他那句話弄得郎澤寧愣是沒敢翻身,一直等到徐春風那邊傳來均勻輕微的鼾聲,這才放鬆下來。
  第二天早上,徐春風起床,扒拉扒拉頭髮,隨眼惺忪地進衛生間洗漱。一開門,郎澤寧正在裡面洗臉。徐春風瞪大眼睛一個回身連忙把自己關外面,腦袋立刻清醒了。他倆以前總在一起,洗漱時也不避諱。可今天徐春風突然感覺不一樣,就好比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兩個人,情竇初開時發現彼此心意,就算以前光著屁股在一起玩過家家,再見面也是要羞澀的。
  徐春風童鞋現在就羞澀了,剛才一看到郎澤寧眉毛眼睫上沾滿亮晶晶水珠的模樣,臉上就發熱。關上門回想以往倆人一起上廁所一起刷牙一起洗澡的糗樣,臉上更熱得像著火。以前自己怎麼就那麼缺心眼呢?怎麼就能那麼堂而皇之不知避諱呢?太親密了太曖昧了,自己早該猜到的早該猜到的。
  他這邊自怨自艾胡思亂想,郎澤寧那邊很糾結。他眼瞅著徐春風這小子明明已經進來,看他一眼立刻閃人,還緊緊關門,心裡十分酸楚。原來得知自己心意之後,連裝作若無其事也做不到了麼?連像以前一樣一起洗漱都不行了麼?郎澤寧用力在臉上潑了幾把冷水,抬頭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自己,忽然覺得異常挫敗。
  兩個人收拾完,去食堂吃飯,徐春風一心想彌補昨天的過錯,接過郎澤寧的飯盆說:“你等著,我幫你打飯。”
  以前從來都是郎澤寧給他打,如今掉了個個兒,獻殷勤都沒資格了,郎澤寧勉強一笑,把範飯盆給他,沒精打采地坐在桌旁等著。
  不大一會徐春風把飯菜打回來放到桌上:“喏,吃吧。”郎澤寧垂著眼睛,淡淡地說:“謝謝。”他當徐春風的面沒說過這種話,這時出口也有點賭氣的味道。偏偏徐春風傻了吧唧的還沒聽出來,有心想說:“都是哥們謝什麼謝啊。”仔細一想不對,現在他倆可不只是哥們了,那說什麼?“都是情人謝什麼謝啊。”呃——彆扭。尋思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甕聲甕氣地說:“那啥……不用客氣……”好嘛,更客氣了。
  於是,幾天下來倆人相處極為安靜而詭異。每做一件事徐春風總會想起那些往事,然後後知後覺地感歎,原來榔頭對自己那麼好啊,原來他喜歡自己那麼久啦。越想越覺得有點甜蜜,有點愧疚,有點懊惱,還有點不好意思;越想越覺得自己也該對榔頭好。至於以後的事,愛咋咋地吧。年輕就是有這點好處,膽子大,敢付出,還沒經歷過世俗的無奈和痛苦,似乎那股子衝動和熱情,足以衝破一切障礙,前途一片燦爛光明。徐春風跟打了雞血似的極為興奮,幹勁十足。圍著郎澤寧滴溜溜地轉,就差捶腿捏腳、疊被鋪床了。
  可在郎澤甯眼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已經被徐春風躲閃得有陰影了。再說,以前明明分工合作的“家務活”,突然都被另一人全包圓,輪到誰也得心裡犯嘀咕啊,更何況是郎澤寧這種心思比較重,喜歡往深裡尋思的人。
  當然了,變化也可以往好處想,但可惜徐春風沒給他機會。他不敢主動去摸徐春風了,可徐春風也沒主動來摸他。以往你捏我一下我掐你一把,“打情罵俏”的場景完全不復存在,甚至於徐春風跟他好不容易說兩句話,忽然又把臉轉過去不看他。至於一起洗澡幫忙捂被窩一起打手槍,更是沒戲,你說能不讓郎澤寧往壞了想嗎?
  人家徐春風也有理由啊,這不是剛知道自己喜歡他嘛,這不是沒適應嘛,這不是沒談過什麼正經戀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嘛,人家那不是不愛搭理你不想撫摸你,人家那是羞澀,羞澀你懂嗎?
  日子就在一人鬱悶一人發騷的氣氛中向前推進,連許山嵐這個不跟他們住在一起的都發覺不對勁,下課時忍不住問徐春風:“你跟榔頭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徐春風眨巴眨巴眼睛裝傻,笑話,他倆互相喜歡的事不能告訴別人,許山嵐也不行,這事太大,自己倆知道就得了。他瞄一眼許山嵐的耳際,跟發現新大陸似的嚷嚷:“哎呀許子,你這裡咋啦?”邊說邊撲上去扒拉許山嵐衣領,“我靠你又挨打啦?這都青了都。”許山嵐又氣又急一把推開他,拉高領子把脖頸捂得嚴嚴實實。這個二百五,我可不管了,你倆慢慢瘋吧。
  沒過多久,來了一個徐春風不認識,但對郎澤寧很重要的人,就是左威廉。
  左威廉還記得嗎?學藝術的拉著小青年私奔的那個。當初給郎澤寧做GAY啟蒙的就是他。如今研究生畢業,特地來找郎澤寧敘舊。一見面時郎澤寧差點認不出來,完全換了個人。頭髮也不半長不短的了,也不穿得破破爛爛的了,帶著個金絲邊的眼睛,文質彬彬,人模狗樣。郎澤寧上去給他一拳:“行啊你,幾年沒見出息了。”
  左威廉和他擁抱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幾眼,微笑:“彼此彼此。”
  左威廉隨身只帶個輕便的背包,兩人先找飯店吃口飯,喝點酒,都有很多的話要說。左威廉研究生念的是對外漢語,比較熱門的專業。郎澤寧取笑他:“從藝術直接蹦到語言,你這跨度夠大的。”左威廉聳聳肩,他本來做派就比較西化,現在更是西化得嚴重:“太空虛了學點東西填滿自己。”
  郎澤甯想起那段海誓山盟最後分道揚鑣的往事,唏噓歎口氣:“那個人呢?沒聯絡了?”
  “沒了。”左威廉眼睛望著窗外,淡淡地說,“估計這輩子也不會有了。”他沒讓自己沉浸在往事裡時間太久,轉過臉問郎澤寧:“你呢?”
  “湊合吧。”郎澤寧垂下眼睛,喝下一杯酒,“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有什麼辦法。”
  “哦?”左威廉饒有興致地把身子往前傾,“說來聽聽?”
  “沒啥可說的,我同學,一個班一個寢室,直男。稀裡糊塗地就喜歡上了,以前他不知道,我還能偷偷的,現在完了,他知道了,沒把我當變態直接搬走就不錯了。”郎澤寧苦笑著把倆人一些經歷跟左威廉倒一倒,憋了這麼久總算有個能傾聽自己心聲還不帶歧視的,這朋友哪兒找去。
  左威廉也不插口,仔細聽完,皺皺眉頭:“我說澤寧,你這個鐵子,怎麼聽著有點‘二’?”
  “你才‘二’。”郎澤甯不樂意了,他這麼覺著行,別人說不行,“那叫單純。”
  “對,單純。”左威廉笑,心說,都二十來歲了,單純你個頭啊,就是缺心眼。他歎口氣:“澤寧,我看算了吧,別自找煩惱,明知道沒戲。你在這個學校太屈才了,考研吧,男人還得以事業為主。男人女人以後有的是。”
  郎澤寧搖搖頭:“不念書了,沒意思。我現在搞了個英語培訓班,想做大。”把培訓班的規模簡單說一說,“英語這塊是個大市場,S城目前有一些培訓班,但都不成氣候。這方面我有優勢,可以和一些大專院校甚至學校聯繫,師資力量不成問題。以後不止要有小學、初中、高中,還要有成人培訓,雅思託福和職業英語。我覺得我能做好,但現在欠缺資金,只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
  左威廉眉頭微皺,沉吟一陣,說:“你這個主意很好,我學對外漢語,也覺著這塊挺空白。我有個朋友,正在S城,也想弄這個,純美國人,叫邁克爾,有機會介紹你倆認識認識,沒准能一拍即合做出點什麼來。”
  “好啊。”郎澤寧眼前一亮,“有外國人最好。他不瞭解中國行情,自己玩不轉,咱們互惠互利,肯定能行。”
  男人兩大精神支柱,一是愛情一是事業,愛情擱淺了就搞事業。郎澤甯和左威廉越談越投機,一直聊到晚上,找個旅館安排下來。郎澤寧不想回寢室,太壓抑,不如借機會出來透透風,心裡鬆快點,於是就跟左威廉住在賓館裡了。
  那邊挺暢快,這邊徐春風還等著呢。自從上大學以後,倆人同吃同住,還沒分開過。早上郎澤寧說出去接個遠道來的朋友,打聲招呼沒影了。徐春風一直等到寢室鎖門,郎澤寧才來個電話,說晚上不回來住外面。徐春風挺不樂意,剛想問住哪,那邊把電話落了。
  徐春風一宿沒睡著,沒有郎澤寧,屋子裡靜得發瘮,太不習慣。看著對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心裡不得勁,孤單。快睡吧,徐春風安慰自己,就這一天,明個他就回來了。
  哪成想第二天郎澤寧根本沒來上課,完全消失不見,連電話都沒打一個。其實郎澤寧早上想打電話來著,拿起手機又猶豫了,說不定徐春風身邊少個糾纏不清的自己,好不容易鬆口氣,再打過去不是討人厭嗎?自己回不回去人家根本不在乎。他抬頭望天長籲口氣,心說,不如找機會把寢室調換了吧。
  徐春風等一天也沒見郎澤寧來個電話,心裡賭氣,好,你不打我也不打。可他哪有郎澤寧那沉穩勁兒,到下午抓心撓肝如坐針氈。憋著氣等到晚上封寢熄燈,好嘛,這小子都敢夜不歸寢了都!徐春風徹底怒了,拿起電話給郎澤寧打過去。
  這時候郎澤甯正跟左威廉在賓館房間裡,他本想洗個澡然後給徐春風打電話,沒想到那小子沉不住氣先打過來了。一遍打不通打第二遍,小破孩還挺執著。左威廉連忙敲門叫他:“澤寧,你電話。”
  郎澤寧剛接通,那邊劈頭蓋臉一句:“你在哪兒呢?!”
  “啊……賓館裡,春風我晚上不回去了……”郎澤寧磕磕絆絆地解釋。
  他話還沒說完,那邊怒氣衝衝緊接著又一句:“我他媽的問你在哪兒呢!”
  “XXOO賓館419,跟我朋友在一起……”
  徐春風“啪”地把電話放下,拿起外套沖出門。騙值班老師說自己家裡出點事,老師連忙把樓門打開了,還問身上帶錢沒。
  徐春風招輛計程車直奔賓館。
  這邊郎澤寧拿著電話發呆,左威廉瞥他一眼:“怎麼了?有事?”
  郎澤甯把剛才徐春風說話的語氣用詞掰碎了回想一遍又一遍,唇角慢慢上揚,低聲說:“他可能找來了。”
  “哦,那你要回學校去?”左威廉明顯還沒反應過來。
  可郎澤寧反應過來了,像腦袋上突然開個竅,一下子恍然大悟,放心了寧定了妥帖了,也有主意了。他沒著急走,反而把身上水略略擦乾,披著大浴袍坐床邊上等著。
  最多十五分鐘,房門被人咚咚咚用力敲響。郎澤寧上前打開門,徐春風疾風似的捲進來,像個得知消息出來抓老公偷情理直氣壯又滿腹怨恨的小媳婦。一進門先不看郎澤寧,直接沖到屋裡,看到一臉迷茫的左威廉,和正當中標準的雙人床——湊巧了,這家賓館只剩大床房——被子一角被打開,隨即轉過臉,目光直直對上只披著一件大浴巾的郎澤寧,擰眉立目咬牙切齒,一聲怒吼:“你他媽的不是喜歡我嗎?!”
  一句話就像定心丸,直接扔進郎澤寧胸腔裡,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覺得二十來年沒這樣開心過。直接把氣得蹦蹦跳的徐春風抓進懷中,低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徐春風還嚷嚷呢:“你給我說明白!你倆都睡一張床了都……唔……唔唔……”然後腦海裡七葷八素一片漿糊。
  左威廉總算看明白怎麼回事了,又好氣又好笑,看看那邊親熱得渾然忘我的倆人,估計再不走一會他得挨駡。拉倒吧,自己撤吧。他好心地把房門關上,施施然到樓下再開一個房間。
  至於過不了多久徐春風不依不饒繼續質問,郎澤寧當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況他根本問心無愧;再過不了多久倆人才發現觀眾已經退場,世界清淨了;再過不了多久……
  猜猜看!
  
  一年後,郎澤寧的英語培訓中心,在左威廉和邁克爾的資助下成立;
  半年後,徐春風和郎澤甯大學畢業,一同留在S城,租房同居;同年七月,徐春風陰差陽錯找到一份工作,在體育中學一校裡當英語老師,還是事業編,整個學校就他一人在不走後門不花錢的情況下順利進去,而且近十年這一紀錄未被人打破。其實他能去應聘的真正原因是他迷路走錯了,誤把體校當成他的應聘單位;
  一年後,郎澤寧正式出櫃,被父母趕出家門,二人在三檯子買處房子;
  五年後,S城承辦奧運會足球賽,徐春風被借調成為一名工作人員,直屬上司是體育中學二校校長;
  一年後,體育中學一校解體,二校校長直接要走徐春風,於是認識了白既明和廖維信。
  以後……
  以後的事不是都知道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

終於寫完了,哈哈,撒花。
還是寫溫馨文輕鬆文愉快,寫著愉快看著也愉快,構思起來也很愉快。很高興大家喜歡這個小東西,萬分感謝各位親的支持,即使V了也沒有拋棄我,哈哈。多謝多謝!!
我個人認為同樣是溫馨文,《徐福記》寫的比《我只要你》好很多,文筆流暢了一些,發揮也比較持續,不像《我只要你》感覺上來寫的就好,感覺沒有寫的就不好,很多情節很誇張,情節轉換也很生硬。所以我是有進步的,嗯,很大的進步,對吧對吧?哈哈。
徐春風是我比較偏愛的一個受啦,因為他沒心沒肺,我喜歡這樣的娃,嘿嘿。心計多的比較容易虐,沒心眼的虐起來也沒意思呀。所以從頭快樂到尾,希望大家看的也快樂。
最後謝謝阿華田的長評,你對我真是偏愛,很多鼓勵和支持始終銘記在心。
也感謝一直默默支持我包容我的親。
最後祝大家心情永遠快樂,永遠有好文看。
新文正在構思中,不久以後會開始寫啦,所以,一定要收藏人家的專欄啊